第557章 做到不留半点人为痕迹
卫都梁子 · 2885 字 · 约 7 分钟
“江南王,我并非杞人忧天。
此事最棘手的,从来不是如何除掉韩林儿,而是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这其中的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步走错,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将吴王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刘伯温向前迈了半步,目光如炬,似要穿透重重夜色,直抵那滁州行宫:“整条航线绵延数百里,沿岸渡口村镇星罗棋布,渔舟商船往来不绝。白日里,江面喧嚣;
入夜后,暗哨潜行。韩林儿身边那几十名贴身护卫,并非酒囊饭袋,多是亡命之徒,追随他多年,忠心难移。
他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警觉,拼死相搏。一旦冲突公开,消息顺着长江水四下扩散,这弑主的罪名,便会铁板钉钉地坐实在我等头上。
千年史笔如刀,这污点是洗不净的,后世史家一笔,便能将我等千秋功业抹黑。”
张开心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神情淡漠如古井,连倒映在眸中的波光也未曾晃动分毫。待刘伯温话音落下,他才轻轻颔首,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再说廖永忠。”刘伯温语气又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声音压得更低,“此人统领水军多年,麾下战舰如云,在军中威望极高,麾下将士多是他一手带出,唯其马首是瞻。他一心想博取开国首功,野心勃勃,急于攀爬。
我担心他为了独占这份泼天功劳,不等王爷号令,便擅自动手,妄图将这盖世奇功揽于一身。若他手段粗糙,留下蛛丝马迹,
或是行事不密,让韩林儿有了口出遗言的机会,最后所有罪责都会指向吴王,指向你我。到那时,纵有百口,也难以自辩于天下。”
“先生看得通透。”张开心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深潭,不带丝毫波澜,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廖永忠的心思,我初召见他时便已看透。趋利避害,野心昭然,但他同样惜命。这便是他的死穴,也是我能驾驭他的关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漆黑的水面,那里浪涛翻滚,暗藏着无数漩涡:“那夜深谈,我已把利害摆在他面前:遵令调度,事成之后论功行赏,前程坦荡,我保他封侯拜将;若敢私自行事,一旦事败,所有罪责由他一人独担。
我向他明言,吴王麾下,不缺敢战之将,更不缺替罪之人。他廖永忠,不过是枚棋子,懂进退,方能保全富贵,否则,便是弃子。”
刘伯温眉头紧锁,捻着胡须沉吟道:“言语约束,终究虚妄。利欲熏心之人,最易心存侥幸。廖永忠狡黠多疑,未必不会阳奉阴违,表面应承,背地里却另做打算。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
“我自然不会只靠一张嘴。”张开心向前踏出两步,靴底几乎触及翻涌的浪花,冰冷的江水溅湿了袍角。江风将他鬓边几缕碎发吹起,更添几分冷峻,“随行的不止廖永忠的水师。
我安排了数十名暗卫,皆是死士,乔装混入各艘战船,有扮作伙夫的,有充作水手的,甚至混入了他的亲兵队里。
他们名义上隶属水军,实则只听我一人调遣。便是廖永忠本人,也难辨真伪,只道是自己人。”
“整条航线,我划为三段,每段都有我的人暗中巡查,牢牢控制着关键的舵手与了望哨。廖永忠可调得动战船,却控不住所有关键节点。
只要他敢擅自改动计划,或是试图提前动手,不等他下令,我的暗哨便能第一时间锁住他的咽喉,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江底,对外只说是失足落水,或是被韩林儿余党所害。如此一来,既除了韩林儿,也剪除了廖永忠这个可能尾大不掉的隐患。”
听到此处,刘伯温神色微动,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长长呼出一口气,
似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原来王爷早已层层设伏,连廖永忠的变数都算计在内,是我多虑了。有此安排,廖永忠纵有异心,也翻不起大浪。”
“谋划大事,不能寄望于任何人的良知,只能依靠层层牵制。”张开心语气淡然,却字字千钧,在江风的伴奏下更显冷硬,
“韩林儿身边的护卫,我也做了安排。船队启程后,我会逐步分化他们,以换防、犒赏为名,打乱他们的部署,隔绝彼此联络的渠道。
同时,我会派人暗中在饮食中做些手脚,让他们精神倦怠,反应迟钝。纵使他们心存死志,也无从串联,更遑论反抗。我要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聋子、瞎子。”
“航线我亲自派人反复踏勘,前后三次,最终选定的江段开阔,远离村镇,且水下多暗礁。待船行至瓜步水域,
再行事。那里江面宽阔,水情复杂,人烟稀少,且常有浓雾,纵有动静,也不会被闲人撞见。
我已命人在那一带布下暗桩,清理了附近所有可疑的渔船,连水底的鱼虾,都已被惊散。”
刘伯温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捻须道:“这般布置,缜密周详,已规避了七八成风险。只是江上天象无常,若突遇狂风暴雨,船只颠簸失控,计划仍可能横生枝节,甚至功亏一篑。天意难测,不得不防。”
“我已命人连日观测水文气象,访遍了沿江的老渔民和观象台吏员,择定的启程吉日,未来三日皆风平浪静,最宜行船。”
张开心语气笃定,目光投向无尽的黑暗,“若真有突发风浪,便暂缓行事,绝不强行推进。
凡事留有余地,不可一条路走到黑。这江水虽急,却也需借势而为。若天时不顺,便再等风头过去,韩林儿在滁州多待几日,也无妨,他跑不了。”
刘伯温脸上最后一丝忧色终于散去,拱手叹道,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有王爷这般缜密筹划,思虑及于毫厘,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吴王得你辅佐,实乃天赐。换作旁人,断难将这等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面思虑周全,更无此等决断。”
“先生不必过誉。”张开心摆手,目光却冷了几分,那冷意直透骨髓,“天下纷争,生灵涂炭,白骨盈野。欲早日平定祸乱,让百姓安居,有些阻碍,必须清除。
韩林儿一日不死,‘龙凤’政权的名分便一日悬于头顶,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难保不会有人再借他的旗号兴风作浪,卷土重来。与其留着这个祸胎,不如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只是这条路,注定要背负千秋非议,被后人唾骂。”刘伯温低声感慨,望向江心的眼神复杂难明,既有对大局的考量,也有对道德评判的无奈。
“乱世争霸,‘取舍’二字最难。”张开心转身,望向滁州方向,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硬,“若过分在意身后评说,这天下,便永远安定不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泥于虚名。待到四海升平,百姓乐业,谁又在意这江水之下,埋葬了一个过时的帝王?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两人又就几处细节推敲良久,譬如暗号传递、意外应对、事后善后等,直至确认再无疏漏,
刘伯温才拱手告辞,沿着江岸小径,缓缓隐入城中夜色。他步履沉稳,心中却仍在反复咀嚼着张开心那句“不拘小节”,不知是释然,还是更深的忧虑,只觉得这江风,似乎比来时更冷了几分。
待刘伯温走远,岸边树丛微动,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跪伏于张开心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江声淹没:“启禀王爷,滁州急报。韩林儿已下令宫人连夜打包行囊,行宫所藏金银玉器、古玩珍宝,尽数装船,连他平日里最爱的那盆兰花都让人搬上了船。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即刻动身赶往应天,甚至已命人提前开仓,犒赏随行护卫,以安人心,许诺到了应天,人人有赏。”
张开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毫无笑意,只有一片冰寒:“贪鄙之徒。人尚未站稳,便先惦记着搬运财宝,真以为应天是他韩家的后花园?
看来,他已笃定到了应天,便能大权独揽,做他的太平皇帝了。
殊不知,他这哪里是去赴任,分明是去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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