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钢铁洪流
LS金银 · 4795 字 · 约 11 分钟
马雄是在一条巷子里听见那个声音的。
不是无人机的嗡嗡声——那种高频的、像电钻持续刺入耳膜的声音他已经听了快二十分钟,耳廓内侧被震得发麻,唾沫咽下去都带着一股铁腥味。他现在听见的是另一种声音,更低,更沉,像某种重物在地面上匀速碾过,带着金属履带压碎碎石的咯吱声。
他靠着一面被炸塌了一半的砖墙蹲着,脸上的旧疤在灰土里蹭了一道白痕。他身边还剩五个人,都是跟着他从锈带一路杀到城区来的老兄弟。刚才在十字路口折了三个,被一架低空俯冲的无人机用集束弹扫了半条街,连喊都来不及喊。马雄记得那个被扫中胸口的年轻人叫小陆,才二十二岁,上个星期还在找他借烟抽。
老大。一个下巴上留着短须的男人低声叫他,声音压得很低,前面……
听见了。
马雄把右手里的电磁脉冲枪换到左手,从腰后摸出那柄改装过的信号干扰器,贴着墙根探了半张脸出去。巷口外面的主干道他现在只能看到一小截,大概三十米长的路面,上面停着几辆翻倒的私家车,车窗全碎了,其中一辆的前盖还在冒烟。街道对面的一排店铺卷帘门全部拉到底,有几扇上面有弹孔,还有几扇被硬生生撞凹进去,门框扭曲成奇怪的弧度。
声音就是从主干道的另一头传过来的,正在靠近。马雄看不到那东西的全身,但他能看到地面上那些碎玻璃开始轻微地、规律地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远远地敲着。
他吸了一口满是灰烬和焦煳味的空气,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做了一个手势。五个人贴着墙,缓缓往巷子深处退了几步。他们退得不快,脚步也轻,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躲才躲得掉。
然后那个东西出现在了巷口的视野边缘。
是一辆装甲车。不,不止一辆。打头的那辆是曾经停在城南警务站车库里的标准型号——六轮,车顶装了一台自动武器站,前挡风玻璃覆盖着防弹格栅。马雄认识这种车,以前他还从锈带偷过同款的零件卖给黑市商人。但今天那辆车看起来不一样,它的车灯全灭了,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灯在闪烁,整个车身通体灰白,像是刚从喷漆流水线上下来的半成品。而车顶那个武器站是活的——它在缓慢地、持续地旋转,角度每隔几秒就微微调整一次,像是在用某种传感器扫描视野内所有移动的物体。
然后第二辆跟了上来。然后是第三辆。第四辆的型号跟前面三辆不同,更大,更重,车尾还拖着一节挂载了某种电子干扰吊舱的拖车。
马雄把脑袋缩了回来。
他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干扰器的外壳,那玩意儿是他从林劫那里拿来的,当时林劫说关键时候能帮你多撑三十秒。他不知道三十秒够做什么。他只知道那些车如果拐进这条巷子,他们六个人全得交代在这里。
后面有没有路?
短须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尽头是一堵水泥墙,墙下面堆着几个锈透了的垃圾桶和一台废弃的冰柜。
没有。
马雄低头骂了一句,声音闷在胸腔里。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抬起手,对着自己小队的人指了指头顶——巷子两侧都是老式的居民楼,底层的窗户早就被居民自己用铁条焊死了,但二楼有一扇防盗网歪了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坏的。
爬上去。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打头那辆灰白色的装甲车正好驶过巷口。车顶的武器站停了一瞬,旋转的速度减慢了——它扫描到了巷子里的热信号。
马雄第一个抓住了二楼窗户那扇歪了一半的防盗网,脚踩着墙面的雨水管往上蹬。铁条在掌心割了一道口子,他没管。其他几个人跟着他往上翻,动作又快又闷,没有一个出声。短须男人最后一个上来的,他的靴子刚离开地面,巷子口就传来了一阵尖锐的机械声——武器站调转了方向,炮口正对着巷内。
但炮没响。
那辆车停住了。它在判断。
马雄翻进窗台的时候腿已经悬空了,他用力把自己拽上去,翻进那间积满灰尘的无人公寓,倒在布满碎玻璃的地板上。他听见巷子里的装甲车引擎低吼了一声,然后那声音又开始移动——它没有进巷子,它继续沿主干道往前开。判断结果是低优先级目标。
马雄仰面躺在冰凉的地砖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掉了灯罩的吊灯,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他骂了自己一声操你妈的,然后撑着胳膊坐起来,探头从窗沿的缝隙往下看。
整条主干道已经被灰白色的装甲车流填满了。不是三辆,不是四辆——他数了数,至少十几辆,排成一个松散的纵队匀速前行,车轮碾过满地的碎玻璃和散落的杂物,像一条机械的河流在街道上淌。它们的头顶是无人机群,更低,比刚才更密。无人机和装甲车的行动轨迹之间有一整套无形的协作逻辑——无人机负责扫描高处和死角,装甲车负责清剿地面。马雄以前在龙吟系统的文件里读过这种战术架构的示意图,当时觉得那是某种极端假设下的演练方案,不可能真正被使用。
现在它正在他眼前运行。
他拿出那台林劫给的干扰器看了一眼——信号灯还亮着,还在待机状态。他把干扰器按在掌心攥了一下,然后塞回腰后。他的耳麦里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轻,很熟悉,是那个之前跟他一起从地下通道爬出来的技术员,名字他没记住,只记得对方戴着一副裂了一条腿的眼镜。
……马……马雄?你还活着吗?
马雄压着嗓音回了一句:在。什么情况?
林劫让我转告你——不要跟那些装甲车打正面。那些车用的是军用级的复合装甲和自动寻敌系统,你们的电磁脉冲枪打不穿。他叫你把你的人往高处带,进到建筑物里面去,不要在街道上停留。
他他妈在哪儿?马雄的拇指按着耳麦往里压,他还在地底下?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技术员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他还在冷却管道里。刚过了第三个阀门。
马雄闭上眼。他能想象那条管道里的样子,又冷又窄,一个人在里面爬,外面是一座正在被钢铁洪流淹没的城市。他想骂林劫,骂他为什么不在地面上帮忙,骂他为什么把自己扔进那种鬼地方。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那他快点。老子撑不了太久。
他让我告诉你,他会的。
耳麦里的电流杂音断掉了。马雄蹲在那扇歪了的窗户后面,看着灰白色的钢铁洪流从楼下缓缓淌过,头皮上一层冷汗被风干了,黏腻地绷在头顶。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摸到半包压扁了的烟。他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叼在嘴里,借着那股轻微的苦味平复自己的心跳。
距离他三条街之外,另一条主干道上,铁壁正带着最后二十多名巡捕守着一座街心公园的入口。他们是从城北撤过来的,一路上丢了七个人。铁壁的肩膀上挂着一道贯通伤,弹片切破了制服和下面的战术背心,血把半边袖子染成了暗褐色。但他没停步。他把队伍布置在公园入口两侧的景观石后面,让能用枪的人把枪架在石头上,没有枪的人手里攥着从路边拆下来的铁栏杆和灭火器。
他站在最前面。
灰白色的装甲车从那排景观石的正前方出现了,驶过来的速度不快,大约每小时二十公里。车顶的武器站旋转着,对着他们这一排人。铁壁能看见那根炮管的侧面有一组微小的传感器阵列在闪,像一只冰冷的复眼。
他说。
他身后那些巡捕开了火。子弹打在装甲车的前格栅上,弹头被弹开,擦出一串白亮的火花,落在地上弹跳着滚远。武器站没有立刻回击——它在算。它的判断逻辑里肯定包含一条规则:如何评估眼前这群武装人员的威胁等级,再决定用什么程度的手段清除。
铁壁打完了第二梭子弹,把那把枪往旁边一扔,顺手抄起一名受伤巡捕腿边的Emp手雷,拔了保险栓。他在心里数了三下,然后侧身、拧腰、把手雷贴着地面甩了出去。那枚手雷滚到装甲车的左前轮边上,炸了。电磁脉冲的光瞬间覆盖了那辆车的底盘区域,车身的电子系统出现了片刻的紊乱——武器站停转了两秒,引擎发出了一声卡顿的咳嗽。
但只停了两秒。第三秒,后备系统接管,武器站重新开始旋转。而铁壁身后第二辆装甲车已经驶上了人行道,侧面的辅助射击口开启了,两束短促的红色激光从那两个口子里射出来,扫过景观石上方的空气。
隐蔽!铁壁翻到石头的另一侧。激光扫过他刚才站的位置,把那块岩石的表面削了一层粉末下来,滚烫的碎石崩在他后颈上,他疼得咬紧了牙。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顶多久。林劫说过,他们的任务只是撑到林劫抵达核心。但林劫现在还在那条该死的管道里,而铁壁觉得自己的时间已经快不够用了。
在城市的更北侧,一段被炸断了半截的高架匝道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蹲在一辆侧翻的商务车后面。车是她的。她叫宋敏,在城北一家银行做柜员。十五分钟前她刚从一辆失去控制的自动驾驶公交车里爬出来,车里的系统突然接管了方向盘,把整车人带上了这条明明已经封闭施工的匝道,然后在匝道尽头急停、熄火、锁门。她是从窗户里翻出来的,翻的时候手肘撞在玻璃碎茬上,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她现在蹲在一辆不认识的车后面,怀里是她同事的孩子——同事没出来。
她听见了那种履带碾地的声音。她不敢动,不敢抬头。她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胸口,用右手捂住孩子的耳朵。那孩子的睫毛在她掌心下面轻轻地眨,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锁骨上。
声音越来越近了。然后她感到地面开始震。不是那种路过时的震,是那种停下来的震——那东西就在她附近。她闭上眼,嘴唇是干的,她张开嘴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一股铁腥气,跟手肘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混在一起。
头顶忽然暗了一瞬。她睁开眼——一辆灰白色的装甲车正从匝道上方的那一层缓慢通过,底盘离她的头顶只有三米左右。她看见了车轮内侧的机械关节结构,看见了底盘上贴着的防锈涂层标号。那些细节清晰到不真实。
那辆车没有停。它继续开过去了。
宋敏把肺里那口气吐了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没有哭,只是用力攥着她的领口,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忘了怎么眨眼。
她的手机上忽然弹了一条通知出来。屏幕在黑暗中亮了那么一下,光打在她脸上。通知栏里只有一行字:
您当前的位置已被标记为高风险区域。请避免聚集。
她看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然后按了屏幕侧面的关机键,把手机塞进裤兜里。屏幕灭了。黑色的玻璃面上倒映着她的脸,还有那张她身后、正从匝道上方驶过的那条钢铁洪流的轮廓,灰白的光影在玻璃上一掠而过。
她攥紧了孩子的手。
距离她七公里之外,那个被铁壁坚守的街心公园里,第一辆装甲车终于停了。
它的武器站经过了三轮完整的旋转循环后锁定了目标,炮口对准了铁壁藏身的那块景观石。铁壁听到了电机重新校准的嗡鸣声——尖锐、短促,像一把刀片在砂轮上蹭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做了他当时唯一能做的一件事情——从石头后面冲了出去,朝着侧面一根废弃的电线杆跑。他没指望自己能跑赢子弹,他指望的是那辆车的传感器会因为他的高速移动而重新评估目标优先级,把开火延迟那半秒钟。
延迟了。
半秒之后他身后那块景观石被削去了三分之一,碎石飞溅的冲击波把他掀出去两米多远,后背着地滚了三圈,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声。他趴在沥青路面上,半边脸贴着滚烫的碎渣,感觉到耳朵里流出来一股温热的液体。他的手掌撑了一下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又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
第二辆装甲车已经越过了第一辆,正笔直地驶向他所在的位置。车轮距离他不到二十米。
铁壁的手在腰侧摸了一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最后一枚Emp手雷。他拔了保险栓,手指扣着拉环。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轰鸣。不是装甲车引擎的那种轰鸣——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某个大型建筑物的某一部分被炸塌了,那种地底传来的低频震颤让整条街的碎玻璃同时抖动了一下。装甲车停了一瞬,武器站朝那个方向偏转了十五度。
就是那一瞬。
铁壁把手雷甩了出去。手雷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正中那辆车的引擎舱盖。电磁脉冲爆开的瞬间,他同时做了两件事——翻身滚向路边的一个检修井盖,用膝盖顶开井盖边缘,把自己塞了进去。
落下去的时候他后背撞在井壁的梯子上,脊椎那儿传来一阵钝痛。但他没有松手。他抓住梯子往下爬了几格,蹲在井底的一摊积水里,头顶的井盖被震得哐当响了一声,然后盖上了。黑暗把他吞进去。
耳朵里嗡嗡地响着。他靠着井壁闭了一会儿眼,感觉井底的积水正在往他的靴子里灌,冰凉的一点点渗进来。他想起林劫。想起林劫在那条冷却管道里爬着,外面也是一片黑。
他不知道林劫还有多远。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那就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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