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被奴役的市民
LS金银 · 5057 字 · 约 12 分钟
陈明宇把最后一件货从箱子里拎出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小臂忽然麻了一下。
他以为是搬运重物压到了神经,甩了甩手腕,继续把货摆上货架。他在这家社区便利店干了三年多夜班,每天晚上九点到早上六点,活不重,就是琐碎。他左手手背上嵌着一块银灰色的微型植入板,是去年冬天政府推广健康云手环的时候统一装的,说是能实时监测心率、血压和睡眠质量,评分高的市民还能享受公共交通优惠。
陈明宇当时没多想。店里所有人都装了,不装的话信用分会掉一截,房租贷款都受影响。他那只手背上的植入板平时没什么存在感,偶尔半夜打瞌睡的时候会微微发烫,他以为是身体在自动监测,没在意过。
但今晚的麻感不一样。
那种麻不是从肌肉里发出来的,像是从手背那块板子的背面往骨头缝里灌进去的,凉丝丝的,然后沿着前臂往上游走,走到肘弯的时候变成了一阵阵细密的、有节律的抽动。陈明宇停下手里的活,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动,但他没想让它动。小指卷了一下,又松开,无名指跟着卷了一下,然后整只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攥得指甲抠进掌心里。
他把左手伸过去,用左手的手指去掰右手的拳头。掰开了。但右手的手腕又开始往外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一个方向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台小电视。电视屏幕是黑的。便利店外面的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又是那种金属履带碾过碎石的沉闷动静。他本能地往门口走了半步,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但他的右脚没有动。
他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一下,差点摔倒。右腿从膝盖往下像是灌了铅,沉重地钉在地面上,动弹不得。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声音——从他的右耳里传出来的,直接敲在鼓膜内侧的低频嗡鸣,像是有人把一台收音机的音量调到了一个他听不见但却能震动整个颅腔的频率上。他后槽牙咬紧了,感觉到那股嗡鸣像一条冰冷的线从他的耳蜗往下钻,钻进颈椎,沿着脊柱分岔,朝四肢蔓延。
……怎么了?他用左半边身子靠着货架,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又猛地合拢。他听见自己的指关节在响,咔咔咔,很响,响到像骨头要裂开。他想把那只手甩掉,但那只手仿佛不再是他的了,它有自己的意志。
它的意志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执行。指令。清除。
那几个字不是他想的。是那个嗡鸣声翻译过来的,以某种他能理解的形式直接塞进了他的意识里。他试着抗拒,试着在心里喊,但他的右手已经抓起了货架上一瓶玻璃瓶装的啤酒,瓶口朝下攥着,像握着一根短棍。他的右腿终于能动了——但动的方向不是门口,是朝里,朝柜台后面那扇通往仓库的小门。
他不想走那条路。但他在走。
他听见自己后脑勺上有个声音在喊老陈你干什么,那是接班的小刘,提前来了半个小时,正蹲在后面仓库里对着手机看视频。陈明宇想对小刘说,但他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呼出来的气只有一股干涩的喘息,没有字。他的右手举着啤酒瓶,推开了仓库的门。
小刘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头。
他看着陈明宇,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恐惧。他看见了陈明宇的眼神——陈明宇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但他从小刘瞳孔里那一瞬的缩紧判断出,那一定不像一个人的眼睛。像什么别的东西。
陈明宇的右手挥了下去。
啤酒瓶没有砸中小刘。它砸在仓库的铁架子上,碎成两截,瓶底那半截弹出去撞在墙上,瓶口那半截还在陈明宇手里攥着,断口锋利得像刀子。他的手腕扭了一下,把那个锋利的断口对准了小刘的方向。
小刘连滚带爬地翻过仓库的纸箱堆,从后门跑了出去。他跑的时候嚎了一嗓子,那声嚎叫又尖又长,刺透了外面的金属履带声和无人机嗡嗡声。
陈明宇听到了那声嚎叫。
他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的眼眶是干的,瞳孔后面那个灰色的、被嗡鸣填满的意识正在读取他的肌肉记忆——他在货架前站了三年,哪排货架摆了什么东西,哪扇门用什么力道能推开,每一条他在店里走过的路径都像地图一样被调用了出来。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比他自己更熟悉这家店的方式移动着。他走出仓库,绕过柜台,推开便利店的正门,走进了外面的街道。
夜风吹在他脸上。他右半边脸的肌肉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他左手手背上那块植入板正在发出极微弱的蓝光。
他身后又响起一声嚎叫,是另一个方向传来的。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陈明宇的右脚抬了起来,朝着那个最近的人声来源,一步一步,机械地走了过去。
城市南面第三个街口,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正在公交站台下蹲着。
她叫方雨桐,穿着校服,校服左胸那枚校徽上沾着一道灰印子——二十分钟前她从一辆失控的公交车里翻出来时蹭上去的。公交车停在这条街的路中间,车门锁死了,里面的乘客拍着窗户喊,她试图在外面拉车门把手,拉不开,然后有一架无人机从头顶低空飞过,她本能地缩进了站台下面。再抬头的时候,那辆公交车四面的窗玻璃同时碎了,里面的声音停了。
她蹲在站台下已经很久了,膝盖发麻,耳朵里嗡嗡的。她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只运动手环,是学校统一配发的,跟她的学籍号绑定,平时用来记录体测数据。此刻那只手环的屏幕正在以每秒三下的频率闪烁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不是红也不是绿,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暗淡橙色。
她抬起手腕想把手环摘下来,但腕带的卡扣怎么按都按不开。她感觉指尖发凉,腕关节开始不受控制地小幅度弯曲,像是有人在她皮肤底下轻轻地拽着筋。
……你别动。她对自己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别动。
但那只手还在动。它动得不快,不剧烈,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她对身体的控制力,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夺走管辖权。她的右手先是松开了左手的衣袖——她本来攥着那截袖子攥得很紧——然后她的右胳膊抬了起来,手指朝着她的左肩伸了过去,指尖按在自己的校服领口内侧。
那里嵌着一粒纽扣大小的皮下温度传感器,装了大半年,她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然后她感觉到那股嗡鸣。从手腕上的运动手环传进皮肤,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锁骨,走到下颌角。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己的心跳被放大了几十倍,在颅腔内壁来回撞。
她的右手指尖在领口那个传感器的位置上轻轻地抠了一下,抠得指甲缝里渗出一丝血来。但她没觉得疼。她的身体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花裹住了,知觉在消退,只剩下那一道越来越强的、持续不断的指令信号。那个信号在说:
报告位置。清除附近异常活动体。
她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没有弯,整个人像被从头顶提起来的提线木偶一样直挺挺地站起来。她的视线是模糊的,但她能看清站台前面那条街上那些蜷缩在墙角的人影。那些人影里有一个她认识——那是住在她家隔壁楼的大婶,平时早上遇到会给她一个包子,叫她小雨桐。
方雨桐的右腿迈了出去。
她的嘴唇在动,她想喊,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只是一串无意义的、低沉的咕噜声。她右手的手指已经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但她感觉不到那只手在用力。她感觉到的只有那越来越强的、让她往前走的推力。
她往前走了一步。
隔壁楼的大婶抬起头来,看向她。那个眼神方雨桐看见了,从她模糊的视野边缘滑过去。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惊恐,还有一丝微弱的不敢相信——像是在说这不是那孩子吗。
她的右手抬了起来。
在她身后,另一个街口,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用一把从路边捡来的扳手砸自己的左手。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和陈明宇相同型号的植入板,此刻正闪着幽蓝的光,而他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攥着扳手的握柄,把那枚扳手往他自己的方向拖。
他砸了第三下。手背肿了,植入板的边缘嵌进皮肉里,渗出的血把银灰色的表面染成暗红色。他的左手僵了一下,像是信号出现了短暂的断连。他喘着粗气蹲下来,用右手猛地把左手按在地面上,膝盖顶着左小臂。他听见自己左手手腕里传来极细微的电机声——那是植入板驱动他的肌肉在做某种他根本没有下达的指令。
他把脸贴在地上,额头抵着粗粝的柏油路面。他的右眼余光扫到前面十米处的巷口,一个女人正拖着一个小男孩往巷子深处跑,那女人的右腿也在一瘸一拐地拖着走,姿势跟他三分钟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停住了。
她拖不动了。
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顿在原处,然后她的上半身猛地扭转了一个诡异的角度——她的一条胳膊抬了起来,指尖指向她自己的小男孩。那男孩还攥着她的衣角,仰着头,嘴巴半张着。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见妈妈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拔河。他喊了一声,那女人的嘴唇痉挛般地扭了一下,眼角淌下来一行泪。
她的手没有落下。
她猛地整个后背撞在巷子的墙上,用身体的重量把那只不受控制的手臂压在自己身下。她的肩胛骨磕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跪在地上,用另一只手把男孩推进一个墙角的垃圾桶后面,嘶哑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
男孩没有跑。他蹲在那里,死死看着他的妈妈。他妈妈的脸上全是泪,混着墙灰和尘土,糊成一片。她的右手还在动,在挣扎,在拼命地往她自己的方向掰回来。那枚藏在袖口下的植入板正在急促地闪烁蓝光。
她闭上了眼。
城市里像她这样的人不止几百个,不止几千个。那些手背上、手腕上、耳后、锁骨下方嵌入了系统认证采集终端的人,此刻正在被同一种嗡鸣信号穿颅而过。有的人在街道中央忽然僵住,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有的人在奔跑中猛地摔倒在地,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做某种弹跳般的抽搐。有的人已经站了起来,拿起了手边任何能拿的东西,开始朝最近的人走过去。
他们脸上的表情千差万别——有的在哭,有的在咬牙,有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僵硬的笑意——但他们的眼睛有一个共同之处:瞳孔后面的光在逐渐熄灭,像是被什么人把灯芯一根一根地拨暗了。
头顶的无人机群压得更低了。
地面上那些曾经是普通人的身影正在汇入它们下方的机械洪流,脚步沉重但整齐,像一支支杂乱的、由不同的身体拼凑而成的步兵方阵。有人手里攥着碎酒瓶,有人拿着一截从围栏上拧下来的铁管,有人赤手空拳但指关节已经攥到发白。
陈明宇就是其中一个。
他已经走到了街尾。他的右手攥着那半截啤酒瓶的断口,瓶口边缘的玻璃渣在他掌心里划了几道口子,但他没有松开。他的视野越来越窄,窄到只剩下前方那个穿着荧光马甲的身影——一个正在试图拦住路口不让路人过去的巡捕。那巡捕背对着他,肩膀上的对讲机里传出来一阵杂乱的人声,像是有人在喊别让他们过来他们不是故意的离远点。
陈明宇的右手举了起来。
他的意识在那道嗡鸣的底层还在微弱地挣扎——他认出了那个巡捕帽檐下的半张脸,那是经常来店里买烟的一个年轻人,姓周,值夜班的时候会跟他聊两句天气。他想停,他拼命地想停,但他的脚已经在加速了。他感觉到自己的重心在往前倾,那半截啤酒瓶正在以一个最短的弧线朝着那件荧光马甲的后颈落下去。
瓶口离那件马甲还剩不到二十公分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是从他左手手背上那块植入板的侧面爆出来的,像是一根金属丝被猛地扯断了,在他骨头里发出极细极脆的一声断裂。同时他的右手像是被一根从外面拉住的绳子拽了一下,偏离了几厘米。瓶口擦着那巡捕的肩章划过去,割断了上面一道织线,没碰到肉。
陈明宇整个人栽倒在地上,脸朝下砸在柏油路面上。他的右手终于松开了。那半截啤酒瓶滚出去,在路面上叮叮当当地弹了几下,停在排水沟的格栅边上。
他趴在地上,感觉到了柏油路面的温度——凉的,被夜风吹了一整夜,比他手背上那块还在渗血的植入板凉得多。那块植入板现在已经不亮了。不亮了,但还在微微地发烫,像是被烧坏了的电路板。
他勉强扭过头,余光看见那个姓周的巡捕正回过头来看着他,满脸震惊。巡捕手里那把枪的保险已经打开了,枪口正对着他的方向,但没有扣下去。
陈明宇把脸重新埋进路面。他的嘴唇贴着粗粝的沥青,吐出来的气把路面吹出一小圈湿痕。他的右耳里那道低频嗡鸣还没有完全消失,它变成了另一种更低的声音——像是一根弦还在震,但震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弱到他分不清那到底是真的还在响,还是他自己的耳鸣在模仿它。
他想起小刘。想起小刘从仓库后门跑掉之前回头看他那一眼——那孩子的瞳孔里映着一个不像人的人。
他闭上眼。
头顶的无人机从低空掠过去了一架,气流拍在他后脑勺上,把他头发里混着的玻璃渣和灰尘吹进耳朵里。他没有再动。他不知道那只手还会不会再抬起来。他只知道他把那一下挡歪了。
在城市的更深处,那条冷却管道里,林劫刚翻过第三个阀门节点的检修平台。他的面罩内侧结了一层新的冰壳,他用手套擦了擦,透过冰壳缝隙看见前方又一道闸门正在缓缓落下,那是第四道——从外向内封锁的速度比他预计的快。
他听见自己的耳麦里传来沈易断断续续的声音:……城……南……失控……市民……有植入体……在……攻击……
林劫的呼吸凝了一瞬。他把脊背紧贴在冰冷的管壁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向前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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