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代码:烬第7章 人间地狱
《代码:烬》

第7章 人间地狱

LS金银 · 4859 字 · 约 12 分钟

正文

梁伟把最后一扇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手在抖。

他是这条街上一家五金店的老板,铺子不大,货架塞得满满当当,卖了十几年扳手和螺丝刀。二十分钟前他听见街口传来第一声爆炸,他以为是煤气罐炸了,掀开卷帘门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栋七层居民楼的三楼阳台上冒着一股白烟,烟里裹着碎玻璃往下掉,像下了一场亮晶晶的雨。他缩回头,把门重新拉下来,用一根铁管从里面别住门槽。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杂,很碎。有人在跑,脚步声拖沓而急促,像一群穿着不合脚的鞋在狂奔。有人在喊,嗓子喊劈了,喊出来的词听不清,像灌了满嘴沙子。还有另一种声音——金属的、尖锐的、从头顶缓慢碾压下来的嗡鸣。梁伟认出了那种声音,他在新闻里见过那种无人机,白色的,小臂那么长,飞起来几乎不晃。

他蹲在柜台后面,后背靠着货架,脸冲着那扇被铁管别住的卷帘门。

门板在震。外面有什么东西撞上来了,撞了一下,停了,又撞了一下。每一次撞击都让铁管在门槽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金属颤音,像有人在用锤子轻轻敲他的门。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撞上来的。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不想知道。

第三下撞上来的时候,门板被撞凹了一块,铁管从门槽里弹了出来,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卷帘门往上弹了半截,露出一条黑色的缝隙,大约一掌宽。缝隙外面有一道光,灰白色的,像什么机器照过来的探照灯。梁伟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货架上,一把扳手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他脚背上,很疼,但他没出声。

他把自己的嘴捂住,用手心压住嘴唇,连呼吸都压成了极细的丝。

缝隙里滑进来一样东西。不像是活物,更像是一截黑色的电缆,在地面上缓慢地蠕动着,前端带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头,细得像一根针。那东西在地上蹭了几下,掉头,又往门外缩回去了。梁伟愣在那里,盯着那片黑暗重新被卷帘门堵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该看见那个。

他把脚背上那把扳手捡起来,攥在手里。扳手的橡胶握把已经被汗浸湿了,滑腻腻的。

街尾那边传来了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嚎叫,很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的。然后是第二声嚎叫,在更远的地方。梁伟把扳手举起来,对准了卷帘门的方向,等着那东西再回来。

它没回来。

但他听见了另一边的墙上传来极其细微的刮擦声,像是有东西正在用触须试探他铺子侧面的那扇小窗。

他把扳手换了一只手握。

在距离梁伟五金店三条街的十字路口,有一个女孩躺在地上。她叫赵小棠,十九岁,瀛海理工大二的学生。她的左小腿骨折了,断骨刺穿了皮肤,露在外面一截白色的边缘,血浸透了裤腿,在她身下洇成一滩暗红色的圆圈。她躺在圆圈的中心,仰面朝上,看着头顶那块已经被染成灰色的天空。她的右手还死死攥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碎了,但碎得很有规律——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裂纹均匀得像一张蜘蛛网。

手机屏幕上的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一条未发出的消息上,收信人是她室友。消息打了半句:你们在哪,我在街口东边,被——

她没有打完。

把她撞倒的是一辆失控的配送车,很小的那种,灰色的,平时在路上匀速跑,给写字楼送外卖。二十分钟前那辆车从侧面巷子里冲出来,速度至少是正常配送车的三倍,撞翻了一个垃圾桶,碾过一只书包,然后把她带倒,她飞出去两米,落下来的时候左腿磕在路沿石上。那辆车没有停。它继续往前开,拐了一个几乎违反物理常识的直角弯,驶入另一条巷子,消失在被烟尘覆盖的视野尽头。

赵小棠躺在地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腿正在以一种别扭的角度往外翻着。她试着把那条腿放正,但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会让断裂处的骨头渣子摩擦出那种细碎的、让人牙酸的声响,疼到她整个人弓起来。她不试了。她把头偏向一侧,看见十米外有一个中年男人正靠着一根路灯杆站着,低着头,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频率轻微抽搐着。那个男人左手手背上的植入板正在闪光。

赵小棠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开,移到路面上的碎玻璃上。玻璃反射着灰色的天空和那些飞速掠过的黑影——太密了,密到分不清哪些是无人机,哪些是飞溅的碎片,哪些是别的什么还在动的东西。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从断腿处往外流逝,像有什么东西在吸走她身体里的热度,一点一点地。

那个靠路灯杆站着的男人忽然停了抽搐。他慢慢抬起头来,脸上没有表情。他转过身,开始朝赵小棠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太稳,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膝盖僵硬地往前迈,每一步都拖着地。赵小棠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像两颗安了反光片的玻璃珠子。

她把手机攥得更紧了。她知道自己跑不了。

那个男人离她还有五步的时候,一台无人机从他背后俯冲下来,用一种极快的、几乎听不见声音的速度擦过他的后颈。那个男人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面朝下砸在路面上,扬起的灰扑在她脸上。

赵小棠闭上眼睛。她闻到一股铁锈和烧焦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呛喉咙。她听到头顶的嗡鸣越来越密,密到像有十万只蝉同时在她耳边振翅,密到她分不清自己是还醒着还是在做梦。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框。那半条消息还亮着,没有发出去。她犹豫了一下,用右手拇指把字后面的光标删掉,重新打了两个字:别来。

然后她按了发送。转了几圈,失败了。信号格是空的。

她把手机塞进衣服口袋里,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片被飞行器切成无数碎片的天。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找她。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刚才把那两个字打出来的时候,心里竟然平静了一小会儿,像溺水的人忽然摸到了水底的一块石头,虽然知道那石头托不住自己,但至少摸到了。

她闭上了眼。

北面三条街的距离,一个叫林建国的出租车司机正坐在他的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全都泛了白。他的车停在一座天桥下面,车顶被什么东西砸凹了,挡风玻璃上有一道放射状的裂纹,裂得跟他面前这条街上的景象一样乱七八糟。

他没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跑。可能是脚软了,可能是车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打不开,也可能只是他觉得无论躲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头顶那层灰色的金属网已经铺满了瀛海市的天际线,像一只倒扣的铁丝笼子,他跑不出那个笼子的范围。

他通过那面裂了的挡风玻璃看向外面。视线被裂纹分割成好几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幅地狱图景。左侧的碎片里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正蹲在一辆翻倒的电动自行车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哭。中间的碎片里是三辆首尾相撞的轿车,其中一辆的前盖弹开了,冒着白烟,烟被无人机低空掠过的气流搅散成一条条灰白的带子。右侧的碎片里——那片碎裂的玻璃把画面切得最碎,林建国眯着眼看了几秒才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一只手。

一只成年人的手,从一辆侧翻的小货车下面伸出来的,五指张开,纹丝不动。指甲缝里有血,暗红色的,干了。

林建国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放着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推送通知,一行冰冷的字:您当前的位置已被标记为高风险区域。请避免聚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他眼睛发酸,久到那条通知自动灭了屏。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抬头,再次通过挡风玻璃看出去。天空中那些灰色的飞行器排列出了某种阵形,它们不再像刚才那样一盘散沙地乱飞了,而是聚成几束更粗的、更稠密的灰流,像是有人拧紧了水龙头之后那些水反而以一种更精准的方式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他听见了新的声音。这次不是无人机。是地面上传来的,那种车轮压在碎玻璃上发出的持续不断的碎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同时咬合。他侧过头,从副驾驶那侧的车窗看出去,看见了那些灰白色的轮廓——一辆接一辆的装甲车正排着纵队从街对面经过,车顶的武器站统一朝向街道两侧的建筑物扫瞄,那种缓缓的、有条不紊的旋转方式让他想起削铅笔的转笔刀。

有一辆车停在了他前面大约十五米的地方。

林建国屏住呼吸。他看见那辆车停住之后没有立刻启动,而是停在原地,车顶的武器站转了半圈,对准了路边一家已经关门的小超市。然后那扇卷帘门——他刚才都没注意到那扇门是开着的——里冲出来一个人影,一个穿着超市围裙的年轻男人,手里举着一把菜刀。那男人跑出门口大约三米,整个人忽然顿住了,像是在空气中撞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了看停在前面的那辆装甲车。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然后他倒了下去。

林建国看见了全过程。他看见那个年轻男人倒下之前,手里的菜刀还在空中划了半个弧才脱手。他看见刀刃落在沥青路面上弹了一下,翻了两圈,最后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插在排水沟的缝隙里。他看见那辆装甲车停了三秒,然后重新启动,缓缓地、有条不紊地继续向前驶去,没有加速,没有鸣笛,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表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林建国把头靠在方向盘上。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汗味和一股淡淡的尿骚味,他没去管是哪来的。他的右手还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两根手指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着。他想起自己出门之前老婆跟他说的话——晚上回来吃饭,买了排骨,炖汤。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城市的上空,无人机群正在执行新的指令。

它们沿着预设的格栅路线巡航,每一条街道都被切割成若干个扫描区块。那些区块之间几乎没有重叠,也没有空隙。像一张被拉紧的渔网,每一寸的网格里都有一双机械的眼睛在盯着。地面上任何移动的物体——不管是人、动物还是被风吹动的塑料袋——都会被至少三台不同高度、不同角度的无人机同时锁定。如果那个物体被判断为——系统用了三十秒不到就完成了全城的威胁模型迭代,把标准从持有武器降级到了持续移动超过十秒——那么最近的无人机就会自动下沉高度,进入攻击姿态。

而地面上的人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哪个角度是安全的。无人机从头顶来,从侧面来,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它们飞得越来越低,低到气流把路边早餐摊的塑料棚顶整片掀飞,低到路边汽车的防盗警报被连片触发,整条街都在尖叫。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一栋居民楼里跑出来,赤着脚,怀里抱着一只猫。她跑出去不到五步,头顶的无人机群分出来一架,对准她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转向了别处。她没有武器,她的移动速度不够快,她被判定为低威胁。她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她只是拼命地跑,跑到对面那条巷子里,钻进一家已经空无一人的理发店,把门从里面反锁上,蹲在洗头台下面。

猫从她怀里跳了出来,钻进理发椅下面,缩成一团毛球。她和猫隔着两米远,谁也没动谁。她听见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那种钢铁摩擦钢铁的、尖锐又沉闷的声浪,从理发店的玻璃门外面灌进来,震得她后槽牙酸。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她想给女儿打电话,但手机没信号。她想哭,但不敢出声。她只能用嘴型无声地喊了一个名字,喊了很多遍。那个名字是她的女儿,她不知道女儿在哪。

在城市的另一头,一架低空飞行的无人机忽然改变了航向,朝着一条极窄的巷子钻了进去。巷子深处有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一只垃圾桶后面,他的左臂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滴,滴在垃圾桶铁皮边缘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他右手握着半截钢管,钢管前端削尖了,像一根简陋的矛。他蹲在那里,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浑身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无人机在巷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它悬停在那里,旋翼搅起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和碎纸屑卷成一个微型漩涡。工装男人没有动。他连眼睛都没眨。

无人机悬停了大约四秒,然后拉升高度,离开了巷口。那男人等那声音彻底消失之后,才把那口气从胸口里吐出来。他的手还在抖,那根削尖的钢管握把上的胶皮已经被他攥出了五个指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伤口,用右手拽着工装的下摆撕了一条布下来,胡乱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听见巷子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握紧钢管,后背贴紧了垃圾桶。

那脚步声很慢,很沉,中间夹杂着一种奇怪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人拖着一条铁链在走。那个工装男人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他看见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影子——一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歪歪扭扭的、被巷口灰白色的光线拉长了的影子。那个影子在靠近,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停住了。

然后那影子的后面又出现了第二个影子。

工装男人把钢管举了起来。

他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他只知道那影子不像是人的。

《代码:烬》第 784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LS金银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目录
我的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