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小力，这不对啊！

秋风轻轻掠过临津工业园的广场，卷起地上零星的红旗边角，呼呼作响。

热闹的锣鼓人声、百姓的喧哗笑语就在身后不远处。

可胡力站在侧边空旷的步道上，耳边听着张德辉那句 “你可以回来了”，整个人瞬间有些恍惚，周遭的热闹仿佛瞬间被隔了一层。

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当年为什么带走那一批批有为青年。

当初风起时，人心浮动，无数年轻人满腔热血却无处安放，极易被时代的乱流裹挟，白白消耗蹉跎一生。

甚至误入歧途，彻底沉沦。

胡力当初的初衷特别简单纯粹。

他想换一种方式，保住这批年轻人的价值。

与其让他们留在国内卷入无休止的风波，被时代漩涡吞掉前程，不如带他们走出国门，远离纷争、踏实干事、扎根立业。

一来能保住这群最有闯劲、最有想法、最能吃苦的新生代骨干，二来也能给国内减负、减少躁动。

给祖国多留一丝元气，多攒一分底蕴。

想法从来没错，初心更是无可指摘。

可一次性三十来万年轻人莫名集体消失，动静实在太大了。

这种级别的人口异动，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国家机器。

几位首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源头。

有能力有渠道，敢做也能做成这件事的，从头到尾，只有胡力一个人。

没有任何悬念。

约谈来得很快，谈话不长，却点透了所有边界。

胡力瞬间就收了手，没有半点执拗，没有半点不甘。

这从不是退缩，是他骨子里远超常人的分寸感。

他太懂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底色了。

一件事，哪怕出发点百分百是为国为民、是良善之举。

可一旦操作方式超出了当下社会能承受的边界，超出了时代的包容限度，好事也会变坏事。

善举也会酿成反噬，最终适得其反徒增麻烦。

所以胡力立刻调整方案，硬生生把近百万的目标，压缩精简，最终只带走了三十万的有为青年。

也正是这三十万人，这十来年在恒河平原开荒拓土、修路建厂、搭建工业体系，在罗荒野垦种地、搭建农业根基，硬生生熬出了一片新天地。

十来年风雨走过，别人在风浪里颠沛流离，一无所获。

唯独这三十万人，手里攥着实打实的积蓄、过硬的技术、自由的选择权。

成了这段特殊岁月里，少有的一批没白折腾，反而逆天改命的人。

也正是那次约谈之后，胡力心里彻底摸清了边界。

也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踏足京城一步，偶尔闲暇，也只是回一趟桃源村。

他在等，总有风平浪静时。

一晃十来年过去了。

今天张德辉一通电话，一句 “你可以回来了”，瞬间掀翻了胡力心底压了多年的沉寂。

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恍惚和怅然。

胡力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时间，抬脚走到步道最侧边，避开所有人群，从兜里摸出一根烟，低头点燃。

烟火明灭，烟雾缓缓升腾，吹散在临津微凉的秋风里。

他吸了一口，心绪彻底沉淀下来，对着电话语气平静开口。

“张叔，现在说可以回去，还是为时过早了。”

这话不是矫情，更不是摆架子，是他心里清楚局势。

现在回去，最大的障碍从来不是技术，不是资金，也不是人才。

他手里握着前世未来几十年验证过的全套发展路径。

他有成熟工业技术和设备，成套管理体系，还培养出了一批实战打磨出来的硬核人才。

手里底牌多得吓人。

可时机不对，方式不对。

他手里全是王炸，可眼下的牌桌还没搭稳，台面规则还没成熟。

现在贸然回去直接甩王炸，结果只有两种。

要么力道太猛，直接掀翻整个时代的牌桌。

要么步子太大，吓到所有同台的牌友，人人戒备，人人抵触。

太急，必翻车。

胡力心里看得通透。

国内这会改开刚刚起步，全国上下都在摸索试探，全社会都处在 “解思” 的初始阶段，举国上下的口号只有一句 。

摸着石头过河。

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试错，一点点试探边界，慢慢摸索出路。

唯独他不一样。

他带着前世几十年的上帝视角，带着百分百正确的答案，带着成熟完善的体系。

他一旦回去，直接掏出成套图纸，成熟方案和精准路径，张嘴就是 “听我的，这么走绝对没错，不用试错、不用摸索”。

这已经不是超前，是降维碾压。

但不会有人会先觉得他是功臣，是助力。

所有人第一反应只会是猜忌、警惕、心慌。

你凭什么什么都知道？

你是先知？

还是你别有目的另有所图？

经历过数年震荡，体制内那一批骨干、元老、干部，谨慎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怕错、怕乱、怕变、怕出事。

胡力步子稍微快一点、动作稍微大一点，立马就会被定义成不稳定的外部势力。

被警惕、被防备、被制约。

最后好事办砸，适得其反，白白浪费大好时机。

所以他心里早就定好了调子。

此番归国，绝对不能一上来就搞大工程，开大局面甩大招。

第一步，只能是 “混脸熟、立信任、攒口碑”。

以小博大，找一两个风险极低、见效极快、收益直观、人人看得见的小项目落地。

不用轰轰烈烈，不用惊天动地，只用实打实的成果，让所有人亲眼看见，亲身受益。

等到上层主动来找他，主动问他你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个时候，他说话才算数，做事才有空间，布局才能铺开。

电话那头的张德辉一听这话，瞬间急了，语气带着明显的着急和不解。

“小力，这不对啊！你当年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当初明明说时机成熟就回来，怎么现在能回了你反倒犹豫了？”

胡力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张叔，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跟你分析。”

他又深吸一口烟，烟雾缓缓散开。

“不瞒你说，我手里有成型的技术，有几十年培养实战打磨出来的整套人才队伍。”

“只要时机得当环境允许，给我几年时间，我绝对可以直接带飞国内，一点不夸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德辉苍老却笃定的声音传来。

“我信。小力，这点我从来都百分百相信，不然我也不会第一时间给你打这个电话。”

“你有什么顾虑直接说，我解决不了，我就直接找首长汇报，绝不耽误事。”

听到这话，胡力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世事变迁，张德辉依旧是那个无条件信任他、支持他的长辈。

这份心意，难能可贵。

他不再绕弯子，语气诚恳。

“张叔，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不藏着掖着，把所有问题，一次性跟你说透。”

“国家想要快速发展，军工、基建、科技，样样都要钱。钱从哪来？商业、工业、民生经济，这是绕不开的第一步。”

“老话最实在，你不抽烟我不消费，航母战机、大国重器从哪里来？税收、产业、市场，是大国崛起的根基。”

“所以我回去，必然要落地商业、开办工厂、盘活产业。但现在国内的经济现状，你比我更清楚。”

“物资极度匮乏、商品流通堵塞、产业链条残缺、国营企业效率低下，几十年的大锅饭思维，根深蒂固深入人心，不是一时半会能掰过来的。”

“我一旦带人回去办厂，哪怕只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加工厂，拿出市场化的设备、技术、品控、效率，生产出来的东西物美价廉、量大管饱、稳定供应。”

“可国内市场现在就这么大，蛋糕就这么多。我这边的货一出来，那些靠计划调拨、靠体制兜底、靠混日子存活的国营厂，货就卖不动了。”

“货卖不动，厂子就没效益，没效益就发不出工资。职工拿不到钱，家庭过不下去，社会矛盾瞬间就炸出来。”

胡力点到为止，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但句句戳中要害。

他没细说，可心里清清楚楚。

他带回去的不只是设备和技术，还有计件工资、成本核算、绩效考核、优胜劣汰的市场化管理制度。

这些在后世人人熟知，理所当然的企业常识和管理逻辑，放在当下这个年代，就是妥妥的 “资本主义歪风”。

一旦全面铺开，工人会抵触、老领导会恐慌、舆论会争吵、体制会震动。

他不想做那个打破平静，引发动荡的 “恶人”。

更让他纠结、不忍心、放不下的，是人。

大锅饭养出来的，不只是懒散的风气，更是一代人的生存习惯。

那些国营厂里的老工人，干了十几年几十年，手艺未必差，可心态早就固化了。

干多干少一个样，做多错多、不做不错，主动干活反而被孤立，踏实肯干反而吃亏，守旧混日子才是生存之道。

他带人回去办厂，手里有全新模式、全新体系、全新效率。

可招人用人，就会陷入两难死局。

招新人，年轻人能干、敢拼、能适应新模式，厂子效率瞬间拉满，可原本的老厂工人怎么办？

大面积下岗？谁来兜底？谁来负责？谁来平息民怨？

可如果迁就现状、招收老工人、沿用旧队伍，最后的结果就是新模式被同化、新制度被磨平、新理念被稀释，好好的先进体系，硬生生被大锅饭拖垮拖废。

那他千里迢迢带人回国办厂，意义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