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小力，你等着！

胡力不忍心看着一代人突然失业，断了生计无依无靠。

但他更不愿意，自己辛辛苦苦带回去的先进技术、先进管理、先进体系，被一群磨洋工的老风气彻底同化，白白浪费。

两难局面，进退皆坑。

电话那头的张德辉彻底沉默了。

他听懂了，彻底听懂了胡力所有的顾虑。

这不是胆小，不是畏缩，不是不想回国报国。

是胡力看得太远，看得太透，看得太周全。

这是时代的硬伤，是体制的沉疴，是无人能轻易破解的死局。

良久，张德辉才带着一丝凝重，缓缓开口。

“小力，那你的意思是？你有什么稳妥的方案，直接说。”

胡力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已久的万全方案。

“张叔，我不想做那个一刀切开粗暴破局的恶人。我给你一个分步走温水煮青蛙的稳妥方案。”

“你去跟首长商量，帮我挑一两家眼下经营困难，运转吃力，但是底子还在，工人基数稳定的厂子。”

“我这边直接整体全盘接收，全资接管，全权负责。”

“第一，全员不下岗不裁员，所有老工人全部保留岗位，一个不踢。”

“第二，全员统一重新培训，适配新工艺新设备新流程。”

“薪资结构不动，不触动大家的安全感，收入涨幅全部靠绩效奖金、靠产量、靠质量，多干多得，干好多得，不搞一刀切，不搞粗暴改革。”

“第三，我这边替换旧设备，给足所有人三到五年的超长过渡期。”

“第四，多余出来的人力，产能富余的职工，全部分流到售后、物流、仓储、配套新业务，绝不简单粗暴推向社会。”

胡力语气笃定，条理清晰，每一步都留足了余地。

“这么做下来，厂子能活、产能能提、技术能更新、企业能盈利。”

“工人不用失业，收入还能稳步上涨，所有人都能得到实惠，当下的社会矛盾和体制矛盾，全部能压住。”

“我门用三到五年的慢节奏，一点点磨掉几十年的大锅饭思维，慢慢扭转风气。”

“重塑观念，养成市场化习惯，而不是一两年之内暴力破局。”

“张叔，你和高层内部商量一下。觉得这个方案可行，我立马安排人手准备资金带队归国落地。”

“如果你们觉得时机还是不对，那我就再等等？”

“别等！”

张德辉这下是真的急了，语气又快又重，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焦灼。

他年纪大了，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亲眼看着祖国腾飞，彻底崛起。

再等几年磨几年，他真怕自己看不到那一天。

“小力，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首长汇报！立刻！马上！”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瞬间传来嘟嘟的忙音。

胡力举着手机，看着远处广场上依旧热闹喧腾，红旗烈烈的竣工现场，不由得无奈摇头，低声喃喃失笑。

“这小老头，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没变，依旧是这么个急性子......”

风又起，吹得他鬓角的碎发微动，眼底却已然多了几分笃定和释然。

回国的闸门，从这一刻起，算是真正缓缓推开了。

只是这一步，他得慢慢来，稳着来，步步为营，润物无声。

这才是最适合此刻的华国，也最适合他的归来方式。

——

“爸！你快点，仪式要开始了！”

见胡力终于挂了电话，胡璃赶紧招呼。

胡力猛然回神，低头一看手表，八点五十九分。

差一分钟，九点整准时开园揭牌。

“来了来了！”

他轻笑一声，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收敛了所有思虑，步履从容跟上步伐。

此刻的临津工业园广场，早已是盛况空前。

数千名产业工人整齐列队，工装干净统一，站姿挺拔，一排排队伍横平竖直，气势规整。

周边闻讯而来的普通百姓、农场职工、学生挤在警戒线外围，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舞台两侧锣鼓队整装待发，鼓手高举鼓槌，唢呐声响蓄势待发。

沿街彩旗猎猎、红旗成海，整条主干道红绸铺展、喜气冲天。

随着几位核心领导快步登台，现场喧闹缓缓回落，逐渐鸦雀无声。

九点整，主持人声音洪亮通透，透过喇叭传遍整片广场。

“临津联合工业园，正式竣工开园！”

下一瞬，锣鼓齐鸣、唢呐震天，掌声轰然炸响，如山呼海啸般席卷全场。

礼炮声声震彻城郊，彩烟腾空而起，绚烂又庄重。

方响作为临津市主官，率先登台致辞，语气铿锵有力。

细数临津平原十余年来从零起步、开荒拓业、工农并举的艰辛历程。

讲述工业园三年日夜施工，落地成型的不易。

从基础建材、轻工纺织到农机制造、组装加工，整套本土工业体系彻底闭环，彻底结束了临津平原工业品完全依赖外来输入的历史。

随后关键、孟庆、马贵依次简短发言，没有空话套话，句句务实，皆是对边疆工业扎根、民生稳固、产业自立的笃定与期许。

台下工人听得热血沸腾，百姓听得满心踏实。

十余年开荒苦熬，从荒土滩涂到厂房林立，再到自给自足，所有人都是亲历者，见证者。

简短的致辞环节落幕，迎来最隆重的揭牌仪式。

胡力作为核心牵头人，站在舞台中央。

众人抬手，共同拉下红绸，鎏金牌匾缓缓显露。

临津联合工业园。

全场掌声、欢呼声、锣鼓声再次冲上顶峰，经久不息。

整套开园流程盛大、圆满、体面，是对外展示、凝聚人心、稳固边疆发展士气的必要环节。

有人估计会奇怪，胡力怎么来参加这个开园仪式？

这座城东工业园区占地将近八百亩，三年前动工，到今天才正式开园。

整个园区围着一条主轴展开，主轴两侧分布着七座主要建筑，外加若干配套的附属设施。

这七座建筑的功能，从东到西依次排开，涵盖了芯片产业从设计到成品的全部环节。

整个园区绕着一条水泥路排开，从头走到尾不过十几分钟。

但就是这十几分钟的路程，跨越了设计、硅片制备、光刻、掺杂、金属化、测试封装、材料研发这七个环节。

完整地覆盖了一颗芯片从图纸到成品的全部生命周期。

胡力重视这个园区，从来不是因为它在商业上能创造多少产值。

这片地方年产量放到国际市场上连个零头都算不上，设备和工艺精度也不如人意。

但它在做的是一件事关长远的事。

为华国培养未来的芯片人才。

那些当年被他从国内“带”出来的年轻人，其中不少人将在这里从零开始学起，吃透了一整套这个时代的芯片制造技术。

他们不仅要学会操作设备，还要学会在设备不够好的情况下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

光刻机精度不够就调整掩膜设计补偿，扩散炉温度不稳就手动记录每次偏差并修正参数，材料买不到就自己试着调配。

这些经验和教训，比任何先进设备都更难复制。

胡力心里清楚，改开之后，华国一定会全力追赶半导体产业。

到那时候最缺的不是设备，不是资金，而是能看懂工艺流程、能解决实际问题、能教别人怎么做的人。

而临津这个园区，就相当于一个培养皿，用最慢、最笨、最基础的方式，把一批又一批掌握了完整芯片制造流程的技术员养出来。

等时机成熟，再把人和技术一起送回国内。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来看的东西。

不是厂房的落成，不是设备的开动，是这条链条本身的存在。

这里能证明一件事，只要有人愿意踏踏实实地走一遍完整的流程，就能把“制造芯片”这件事从纸上变成实物。

而这种经验，正是华国将来最需要的东西。

——

胡力正准备拉开车门，刚握住把手，忽然顿了一下。

“老方！你过来下。”

方响正站在园区门口的水泥路边，跟一个管后勤的中年人交代什么事，听见喊声扭头看过来。

见胡力朝他招手，当即跟那人摆了摆手，快步走过去。

胡力靠着车门，等方响走近了才开口。

“老方，我让金南送来那批年轻人，现在怎么样了？”

方响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然后做了个让胡力意外的动作。

他没站在原地汇报，直接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我直接带你看吧，省的你说我忽悠你。”

胡力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车子从园区侧门拐了出去。

方响指路，车子出了城区沿着一条硬化的柏油路往东南方向开了大约二十分钟。

沿途的景色从稀稀拉拉的厂房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然后又钻进一片长得挺好的树林子。

穿过树林之后再走几分钟，柏油路忽然变成了一条更平整的水泥路，两边开始出现整整齐齐的行道树。

路两旁是成排的砖瓦房，清一色白墙灰顶，各家各户的院墙不高，从车里能看见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堆着的农具、墙角种着的花。

有些人家门口停了自行车，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台小型的农用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刚收的菜或者一些农具。

水泥路在村口分成了三条岔道，分别通向村子的三个方向。

村口立着一块水泥碑，碑上刻着三个字——“东河村”，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写的是“恒河平原第三生产建设兵团第七支队驻地”。

方响让司机把车停在村口路边的空地上，随后招呼胡力下车。

胡力站在村口看了看。

村子不大，从村口能看到对面村子的边缘，大概两三百户人家的规模。

但布局规整得很，像是拿尺子量过一样，每排房子之间的巷道宽度一致，前后排的间距也差不多。

村里主要的道路上铺的都是水泥，两侧有浅浅的排水沟，沟里水流清亮，没什么异味。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了半条路，树下摆了几张石凳和一张石桌。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正坐在那里择菜，脚边放着竹筐，筐里是刚从地里摘出来的豆角和青菜。

她们说话声音不高，看见胡力和方响走过来，有人抬头看了两眼，又低头继续择自己的菜，并不好奇。

方响带着胡力沿着主路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当年那批人分到这里二十个，剩下的分去了别的地方。

来这里这二十个人里面，有七个结了婚，对象是本地兵团的姑娘或者后来调过来的女工。

生了孩子的有四个，最大那个今年已经上小学了，村里自己办了个小学，就在村子西头。

胡力没接话，边走边看。

村子中间有一片小广场，地面铺了水泥砖，广场一侧立着一排宣传栏，玻璃窗里面贴着几张手写的通知和一份村规民约，字迹工整，墨笔写的。

广场另一侧是一排平房，挂着“东河村综合服务站”的牌子，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当天的广播内容和几条通知。

服务站旁边是个小卖部，门窗开着，里面货架上摆着肥皂、盐、火柴、烟、糖果这些日用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打着毛线。

再往前走，胡力看到了村里的水塔，圆筒形的混凝土结构，大概十几米高，顶上刷着一行红字“安全饮水工程”。

水塔脚下是一片小菜地，几排整齐的菜畦，种着葱、韭菜和西红柿，菜地边上的沟渠里有水在慢慢流，看得出来是从附近的水渠引过来的。

最让胡力注意的是那些房子本身。

白墙灰顶，每一户都是独门独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有些院墙上还爬了藤蔓植物，绿油油的一片，遮住了半面墙。

屋前屋后的空地上，有人种了果树，胡力认出了两棵柚子树和一棵枇杷树，都长得不赖，树冠圆滚滚的，看着养了好几年了。

整个村子给人的感觉就是。

不新，但很干净。

不富，但有条理。

没有那种临时安置点常见的凌乱和凑合，也没有兵团驻地那种铁打的硬邦邦的秩序感。

它更像一个已经在原地扎了根，正在慢慢往深里长的东西，根系已经看不见了，但地面上的枝叶看得出来是活的，而且活得还不错。

方响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脚步，朝院子里努了努嘴。

胡力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院子里一个年轻女人正蹲在地上洗衣服，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蹲在墙角玩泥巴，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唱什么。

方响递了根烟给胡力。

“那个就是当年第一批来的，叫张建国，这院子里就是他跟他老婆孩子。他现在在园区那边上班，搞的是封装车间那套。”

“张建国？”

胡力想了想，和表弟名字就差一个字。

方响吐了个烟圈。

“他老婆是从云省过来的，俩人结婚快五年了。”

胡力没再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

树上挂了几个青色的柿子，还没熟，硬邦邦的吊在枝条上。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的水泥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转身往回走，方响跟在他后面。

两人穿过村子的主路，又从大榕树底下经过，择菜的那几个妇女已经走了，石桌上只剩下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