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饿几顿什么毛病都治好了

胡力带头走到石桌边坐下，方响跟在身后，也坐了过去。

石桌是水泥抹的，面上有些细碎的裂纹，不知道是风吹日晒出来的还是浇的时候就没抹匀。

桌面上还留着几片落叶，被风吹得蜷了边，黄不拉几的，边角已经干了。

胡力伸手把叶子拨到一边，胳膊肘搁在桌面上，手指间夹着烟，没急着点，先拿烟卷在桌上顿了两下，把烟丝顿实了，这才摸出打火机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顺着风往大榕树的树冠方向飘，被浓密的枝叶挡了一下，散得更开了。

胡力就在那口烟的功夫里，仔细看着眼前的村子。

从石桌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看见村里主路的两侧，白墙灰顶的房子一排排延伸出去。

房子的间距不大不小，每户门口都扫得干干净净，连门槛下面的那点泥都被人拿扫帚尖儿划拉过了。

有些人家门口的墙根底下种了一排指甲花，红红粉粉地开着，像是故意种来给过路的人看的。

方响也点了根烟，抽了两口，侧过头看了看胡力的表情。

胡力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村子，烟夹在手里，也没怎么抽，烟灰积了一小截，风一吹，灰白色的烟灰断了一截掉在桌面上。

方响弹了弹烟灰，看了一眼胡力。

怎么着？觉着我在糊弄你？

胡力还是没说话，把目光从村子的房子上收回来，抬头看了眼天空。

头顶几团云慢吞吞地移过来，云边被阳光晒得发白。

他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只有旁边的方响能听见。

方响翻了个白眼，把烟叼在嘴里，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身子往后仰了仰。

得得得，真是怕了你了，实话跟你说吧。”

“两天前我来这里视察过，所以才知道点这里的情况，真不是跟你搞什么面子工程。

胡力这才回过头，没好气地瞪了方响一眼。

瞎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你搞面子工程了？这么多年的老兄弟，我还不知道你？

方响夹着烟有点愣，烟头的火星明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才赶紧嘬了一口。

那你一直不说话干嘛？我还以为你觉得我是专门收拾了让你来看的。

你收拾？

胡力把手里的烟按在桌面上暗灭了，烟头在水泥表面发出的一声轻响。

你收拾得出来？别的兴许可以，但人的精气神你怎么收拾？

方响这才反应过来胡力根本不是在挑他的毛病，是自己想多了。

他了一声，把烟抽完，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胡力翘起二郎腿，靠着石桌，这才指着村子道。

我是在想，当年就是不想让这些人闹腾，这才给他们送到这里，没想到，这小十年过去了，他们还真给了我惊喜。

听到胡力这么说，方响这才知道自己是真想多了。

他把碾灭的烟头踢到一边，凑近了点石桌，两手搭在桌沿上。

何止是你没想到，当年金南把他们送过来时，我也不会想到他们会有今天。

说到这，他又忽然笑了起来，嘴角咧开，露出半口牙，笑得有点不正经。

说起来，你是没看到当时他们一个个面露惊恐，尤其是那些女孩子，想哭又不敢哭。”

“我还记得，当时有一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六七，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生面孔。”

“她又不敢喊，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后来实在憋不住了，就蹲在墙角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也不敢出声。

胡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当时他跟金南因为用小世界偷摸着抓人，一个个可都是弄晕过去的，人家一睁眼就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当时他们还都是孩子，等他们一睁眼就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能不怕才怪。话说你当时没让人吓唬他们吧？

他这么问是有原因的，当时那些有为青年，那可是抱着战天斗地的想法，野着呢。

一个个都是不服管的主儿，不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他们能安心接受？

方响知道胡力是什么意思，撇了撇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点上。

还真让你说着了，不过吓唬他们倒没有，可收拾他们还是很简单的，饿几顿什么毛病都治好了。

胡力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不干活就没饭吃？

方响点了点头，吸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绕了一圈才散开。

还是金南提醒我的，说是你的意思。

胡力愣了愣神，当年他有说过这话吗？

时间太久，想不起来了。

他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的时候，余光忽然扫到村子方向有人出来了。

他当即转头看了过去，眯着眼，仔细打量。

一共两拨人。

前面一拨，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长相秀丽，一头齐耳短发，发梢别在耳朵后面，整个人看着利落干净。

她穿了一件白底蓝碎花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下摆扎在裤腰里，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不小，腰板挺得直。

她右手挎着一个中年妇人的胳膊，两人挨得很近。

那中年妇人穿着深蓝色的褂子，黑裤子，脚上是一双布鞋，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

但精神头看着不错，嘴角微微向上弯着，看着就是个脾气好的。

两人身后跟着两个男的，一个三十多岁，穿一件灰色中山装。

另一个看着也就十八九，瘦高个，穿着军绿色的裤子，白色的短袖汗衫。

胳膊细得像两根竹竿，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四处乱瞟，什么都要看两眼的样子。

那二十七八岁的女人一边走一边侧着头跟挎着的中年妇人说着什么，嘴皮子动得很快，说一会儿自己笑一下。

那中年妇人也跟着笑，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隔着几米都能感觉到那股亲热劲儿。

在这拨人身后不远处，是另外一拨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中等个头，脸晒得有点黑。

但五官长得周正，浓眉毛，厚嘴唇，穿一件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

他一边走一边侧着身子跟身边一个老头说话。

那老头比他矮半个头，头发全白了，腰板有些佝偻，穿着深灰色的短褂。

两人身后是一个妇人和一个老太太，那个妇人看着三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趴在她肩膀上，脑袋歪着像是睡着了。

老太太被那个妇人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搀着，走得慢，一步一顿的，但脸上带着笑，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个男人。

方响也顺着胡力的视线看了过去，然后吐了口烟，给胡力介绍起来。

走前面的那个女的是京城过来的，叫周秀英，现在是村子的妇女主任，管着村里妇女权益、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调解工作。

“听说干了好几年了，干得不错，村里人都认她。

方响说着又看了一眼后面的那个男的。

后面的那个男的是也是京城来的，叫李卫东，听说他搞了个食品加工厂。”

“就在村子东头那排房子，规模不大，但产品卖得挺好，临津那边好几个供销社都在卖他厂里的罐头。

胡力点了点头，虽然都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两人肯定也是当年他送来的有为青年中的一员。

他打量了下周秀英，被那妇人紧紧攥着胳膊。

又看了下李卫东，那个老头一直在跟李卫东说什么。

李卫东时不时低下头，凑到老头耳边，大声回两句，老头听了就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跟在他俩身边的是他俩的家人？

方响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清楚，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了。”

“周秀英挎着那个中年妇人，你看那女的脸型，鼻子和嘴巴跟周秀英都像，估计是她妈。”

“后面那两个男的，看年纪，想来是她哥和弟吧。”

“李卫东那边更不用说了，那老头跟他站一起，两个人的走路姿势都一模一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

要不叫过来问问？

说着，不等胡力回应，立马对着那边喊道。

周主任！

声音不大不小，但村子安静，路边又没什么车，这一嗓子传出去老远。

周秀英正低着头跟她妈说什么，听到有人叫自己，当即抬头转头望过来。

等看清叫自己的人后，随即瞪大眼睛，立马拉着身边的妇人快步走了过来。

她走得急，那中年妇人被她拽着也跟着小跑了几步，嘴里念叨着哎哎你慢点，但步子没停。

两人身后那两个男的对视了一眼，也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周秀英走到石桌前，站定了，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脸上带着笑，跟方响打招呼。

方书记！您怎么过来啦？！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京城口音，但尾音又不完全是京腔。

方响站起来，笑着跟她握了握手，又朝她身后的那几个人看了一眼。

我陪个朋友过来转转，路过这里就进来看看。你呢？这是……

周秀英这才想起来，赶紧侧过身，把身后那个中年妇人让到前面来。

方书记，这是我妈！昨天刚到！

说着她又朝后面招了招手。

哥，你过来！小军，你也过来！

那两个男的走近了。

三十多岁的那个往前走了两步，有些拘谨地冲方响点了一下头。

周秀英指着他道。

这是我大哥，周建国，在老家做木匠活的。

又指着那个十八九的瘦高个。

这是我弟弟，周小军，还在上学呢。

方响伸出手，跟周建国握了握。

周建国的手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跟方响握手的时候用了点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怕自己手脏。

方响又冲周小军笑了笑，周小军愣了一秒，赶紧伸出一只手来。

方响跟他握了握，小伙子手心里的汗黏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