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真是缺大德咯

周秀英的母亲站在那里，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身前，看着方响，脸上的笑容有点紧张，像是在打量这个方书记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响看出了她的拘束，主动伸过手去。

老姐姐，一路过来辛苦了。

中年妇人赶紧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握住了方响的手。

不辛苦不辛苦，一路坐火车，秀英她爸提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下了火车就有姑娘来接，没遭什么罪。

她说话带着浓重的京城口音，每个字都咬得实实的，听着格外亲切。

方响松开手，侧过身，把站在旁边的胡力让了出来。

这位是我朋友，姓胡，从缅国那边过来办事的，我今天顺道带他看看村里的情况。

胡力站起身，脸上带着笑，冲几人点了点头。

他没伸手，就点了下头，叫了声，又朝周建国和周小军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周秀英看了胡力一眼，觉得这人面生，但既然方书记带来的，她也没多问，只礼节性地笑了笑。

正说着话，后面那一拨人也走过来了。

李卫东带着他爹妈和媳妇孩子到了近前，看清方响也在，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

方书记！您今天怎么过来了？

方响又跟李卫东握了手，笑着道。

带个朋友转转，你这也是和家人团聚了？

李卫东搓了搓手，笑的见牙不见眼，把他爹妈让到前面来。

他爹就是那个头发全白的老头。

老头儿往方响面前一站，咧开嘴笑了，露出下排缺了一颗的牙齿。

方书记，我刚过来就听卫东念叨您！

方响赶紧伸手跟老头握了握，又朝他旁边看了看。

李卫东的老婆是个看着很朴实的女人，抱着孩子也没腾出手来握，就冲方响笑着点了点头。

李卫东他妈在旁边站着，看着比方响矮一个头，头发也白了大半

但收拾得利利索索，蓝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方响和胡力身上转了一圈。

这是我妈

李卫东道。

还有我媳妇，抱着的是我闺女，三岁了。

方响弯下腰，朝那个趴在妈妈肩膀上的孩子笑了笑。

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方响一眼，又闭上眼继续睡了。

寒暄完了，几个人围着石桌重新分坐。

石桌不大，坐不下那么多人。

但旁边还有几条石凳，大家就围着石桌散开了坐。

周秀英拖着她妈坐在自己旁边，周建国和周小军坐在另一条石凳上。

李卫东一家子坐在剩下的石凳上，他爹挨着李卫东坐着，他妈跟儿媳妇坐在一起。

孩子被放在了儿媳妇腿上靠着，头歪向一边，继续呼呼大睡。

方响掏了烟，递给周建国和李卫东，两个人都接了。

什么时候到的？

周秀英替她妈答了。

昨天下午到的，我妈跟我哥我弟一起过来的，火车到大港市下来，然后转车过来的。”

“一到这边就去队里做了登记，队里安排我们一家子住下了，今天早上我带着他们在村里转转，认认路。

李卫东那边也跟着接话。

我爹妈也是昨天到的，跟周主任他们家一起。我媳妇提前把房间收拾出来了，就等我爹妈来住。

方响点了点头，吐了口烟，又问道。

一路过来还顺利吧？

周秀英的妈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顺倒是顺，就是时间太长了。不过卫东他妈我俩路上有伴，互相照应着，倒也不觉得多难熬。

她说着扭头看了看李卫东他妈，两个老太太隔着几个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

方响把烟灰弹了弹，看着眼前的这些人，说话的语气更放松了些。

国内现在情况怎么样？

这句话一问出来，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周秀英的母亲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叹了一口不怎么响的气。

形势是明朗了，跟以前不一样了，该恢复的恢复了。”

“但你说日子好不好过？也谈不上。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家里天天惦记着孩子，心里跟猫抓似的。

李卫东他爹在旁边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以前连信都不敢多写，生怕写多了给孩子们惹麻烦。”

“现在好了，能光明正大的过来看孩子，我就跟我老伴儿说，得来看一眼，看看卫东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周秀英她妈又道。

其实早几年就想来，但是来不了啊。那时候出个门都得开介绍信，更别说往这么远的地方跑。”

“今年开春之后政策松了，我们才赶紧办了手续。

她说着说着，忽然沉默了一下。

周秀英在旁边觉出她妈的异样，伸手握住了她妈的手，但她妈没看她，而是抬起眼睛，看着方响。

方响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周秀英的母亲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像是有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一时不知从哪说起。

旁边的李卫东他妈也看了一眼周秀英的妈，两人目光一碰，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

李卫东他妈伸手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膝盖，力度不大，但拍了两下就没松开，手就那样搭在儿子膝盖上了。

周秀英的母亲终于开了口，嘴皮子一抖，声音就变了调，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弦钮，声音里带了水汽。

那个……方书记，我问句不该问的话。

她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才接着说下去。

当年……我家秀英，才十七啊。那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妈我中午回来吃饭。”

“我那天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想着她爱吃，多包了几个。

她的声音抖了起来，眼睛开始发红。

周秀英赶紧拽她妈的胳膊，小声说妈你别说了。

但她妈没理她，反而把她的手拨开了，两只手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她中午没回来。我等到了晚上，她还没回来。”

“那会世道乱，外头闹得凶，我心里慌得不行，跟她爸满胡同地找，找不着。”

“第二天接着找，第三天又找，白天找晚上找，两条腿都走肿了，最后在胡同口蹲着哭，有人路过问我怎么了，我说我闺女不见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抬手去擦，眼泪就淌到了下巴上，然后滴在膝盖上那件深蓝色的褂子上，洇成一小滩深色的水印。

然后第三天晚上有人敲门，我们全家吓得不敢开，怕是那些人来抄家。”

“后来听到门外有人说周秀英家吗？有信。”

“她爸才壮着胆子开了门，门口没人，地上放着一个大信封。”

“信封除了五百块钱，还有一封信，信里说是秀英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工作，让家里不用担心，还说每半年会把她工资寄回来。

说到这，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擦完也没放下手，就挡在嘴上，像是在忍住什么。

我们是后来收到秀英的信才知道她来了这里。可是知道归知道，那心里头的疙瘩，解不开啊。

周秀英眼眶也红了，但她没哭，咬着下嘴唇，伸手把她妈的手从脸上拿下来，两只手攥着她妈的一只手，捏得紧紧的。

妈，都过去了，

周秀英的声音轻轻的。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她妈摇了摇头，眼泪没停，但声音没有更响，反而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知道你现在好好的，你写信说了，说这边的人都照顾你们，我都知道。”

“可是……那年你才十七啊，那……那个谁？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分明不知道自己要骂谁。

真是缺大德咯，一声不吭就把我闺女送到这里来了。方书记，您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这一句话出来，石桌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方响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了一截在桌上。

周建国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抠着。

周小军一脸茫然地看看他妈，又看看周秀英，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卫东他妈在旁边也被这话勾起了什么，伸手抓住李卫东的胳膊，指头掐进他袖子里的肉里。

我家卫东也是，

她的声音比周秀英她妈低一些，但语气里的那份心疼一点都不少。

那年他才二十一，刚毕业没多久，早上出门后，一直到晚上就没回来。”

“我们两口子急得一整宿睡不着，他爸嘴上说不急不急，可半夜里翻来覆去地翻身。”

“翻到后半夜猛地坐起来，说不行我得出去找，穿上鞋就要出门，被我给拽住了。

李卫东坐在他爹妈中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没说话。

他爹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就轻轻拍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卫东他妈继续道。

后来也是有人送来一个大封信，也是五百块钱，信上说卫东参加了一个什么……什么建设计划，是去支援边疆的，让我们不要担心。”

“可你说不担心就不担心了？自己的孩子，说不见就不见了，谁能不担心？

李卫东的媳妇在旁边抱着孩子，听了婆婆的话，也没吭声，只是把手放在孩子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要让孩子睡得再踏实一点。

周秀英的妈骂完之后，缓了一口气，眼泪还在脸上淌。

但她没再继续骂了，像是骂出来之后心里松了半截，剩下的那半截还堵着，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周秀英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妈。

她妈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手帕按在眼睛上好一会儿才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