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送鱼
人生愚者 · 3483 字 · 约 8 分钟
冯仁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阿圆已经摘完野花跑回来。
见他还盯着那老汉远去的背影发呆,便拽了拽他的衣角:“阿叔,你看什么呢?”
“看一个鱼篓。”冯仁收回目光,弯腰把阿圆抱起来,往洛水上游的方向走。
“走,咱们去青石滩看看。”
“去看钓鱼吗?”
“去吃饭。”冯仁说,“今晚不吃汤饼了,吃鱼。”
阿圆拍着手笑起来,小辫子在他肩头一甩一甩的。
青石滩在洛水西岸,离会节坊不远。
冯仁抱着阿圆走到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那秃顶老汉果然还在,一个人蹲在滩边的回水湾处。
冯仁没有过去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
阿圆拽了拽他的耳朵:“阿叔,你怎么不去教他钓鱼了?”
“教过了。”冯仁说,“能学会,是他的本事。
学不会,是他跟鱼没缘分。”
话音刚落,那老汉忽然猛地一提竿,鱼线绷得笔直,水面“哗啦”一声炸开。
一条足有四五斤重的大青鱼被拽出了水面。
“娘咧!”
老汉又惊又喜,连滚带爬地按住那条鱼,笑得嗓子都劈了,“神了!真神了!这地方当真有大鱼!”
冯仁笑了笑,抱着阿圆转身往回走。
“阿叔,他怎么不把鱼给咱们?”阿圆趴在他肩头,眼巴巴地望着那老汉。
“那是他的鱼。”冯仁说,“咱们不抢人家的。”
“可阿叔不是说今晚吃鱼吗?”
“一会儿带你去南市买两条。”
“要大的!”
“行,你挑。”
——
第二天一早,冯仁提了两条新买的活鱼,拉着阿圆出了门。
阿圆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衫裙,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银铃铛一路叮叮当当地响。
“阿叔,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看你阿爷。”冯仁说。
阿圆歪着头:“哪个阿爷?”
“一个倔老头。”
冯仁说,“官做得大,脾气也大,现在不当官了,在家闲得慌。
咱们去给他送两条鱼,省得他饿肚子。”
阿圆“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蹦蹦跳跳地跟在冯仁后头,时不时蹲下来看看路边蚂蚁搬家。
宋璟的宅子在城西安仁坊,离洛水不远。
当年宋璟在朝时,这座宅子虽然不算奢华,却总有人进进出出,门前的石阶被踩得锃亮。
如今罢了相,门庭冷清得能听见墙根底下蟋蟀叫。
门口那两棵老槐树还在,枝叶繁茂,把大半个门脸都遮进了阴凉里。
冯仁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对阿圆说:
“一会儿到了宋爷爷家,你只负责笑,不许说阿叔的名字,记住了?”
阿圆眨了眨眼睛:“那阿叔叫什么?”
“叫……”冯仁想了想,“阿叔还是阿叔。
有人问,就说咱们是来送鱼的。”
阿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冯仁提着鱼走到宋府门前,扣了扣门环。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佝偻着腰。
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冯仁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提着的两条鱼,表情缓和了些:
“这位郎君,找谁?”
“我是洛水边卖鱼的。”
冯仁把鱼往前递了递,“昨日有个在河边钓鱼的老丈,说宋府上常买他的鱼。
今日路过,顺道送两条新鲜的来。不要钱。”
老仆愣了一下,回头朝院里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那……郎君进来喝口水吧,老奴去禀报一声。”
冯仁领着阿圆进了门。
宋府的院子比冯仁想象中还要简朴。
两进的小院,正堂前种着一排竹子,竹叶有些发黄,显然很久没人打理。
廊下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随风轻轻摇晃。
正堂的门半掩着,宋璟正伏在案前写什么,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
“老周,谁来了?”
“老爷,是河边卖鱼的,来送两条鱼。”
宋璟放下笔,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越过老仆,落在冯仁身上,倏地一缩。
“卖鱼的?”
宋璟盯着冯仁,忽然起身从案后走了出来。
他年近古稀,背有些驼,步子却还稳健。
走到门槛前站定,老眼上下打量着冯仁,眉头越皱越紧。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冯仁把鱼递给老仆,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朝宋璟拱了拱手:
“宋公说笑了。
小的不过是个洛水边卖鱼的,哪有机会见宋公这样的贵人。
倒是宋公的大名,小的如雷贯耳。”
宋璟依旧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落在他身旁的阿圆身上。
阿圆仰着小脸,朝宋璟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宋爷爷好!”
宋璟紧皱的眉头不由自主地松了松,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这孩子……”
“我侄女。”冯仁说,“路过贵府,讨口水喝。”
宋璟微微点头,让老仆去烧水。
他自己则把冯仁让进堂屋里坐下,又让阿圆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还从案上的碟子里拿了两块麦芽糖递给她。
阿圆双手接过,小嘴甜甜地又喊了声谢谢。
“你这侄女,倒比朝中许多大人还要懂礼数。”宋璟说。
冯仁笑了笑:“小孩子,见着糖就嘴甜。”
宋璟重新在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卖鱼的?”
“是。”
“我看你这一身的鱼腥味,怕是不重吧。
若说你是洛阳城里哪家的公子,我或许更信几分。”
冯仁道:“宋公好眼力。
小的确实做过些小买卖,如今在常记茶庄管账。卖鱼是顺手的活计。”
“常记茶庄?”宋璟挑了挑眉,“会节坊那个?”
“正是。”
宋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
“这家茶庄的东家,我倒听裴耀卿提过一嘴。
说是冯家的产业,新换了个年轻东家,做事颇为……另类。”
“怎个另类法?”
“裴耀卿说,此人接手常记茶庄不到一年,铺子里茶叶的成色便换了一茬。
老客不退,新客渐增,账面上的进项翻了一番。
这倒罢了,商贾之家出个会经营的子弟,不算稀奇。
可这人另类就另类在,他收礼。”
冯仁挑了挑眉:“收礼不算另类,做生意的谁不收礼?”
“收礼不办事,还收得理直气壮,这就另类了。”
宋璟放下茶盏,“安阳那边有士绅托他给子侄在长安谋差事。
他收了五十两雪花银,拖了两个月,回人家一句‘文不成武不就,去县学读两年书再议’。
银子不退,事不办。
相州、洛阳两地都知道常记冯东家‘只收礼不办事’的名声。
偏生还没人拿他有办法,因为每次他都回了话,回了话就挑不出律法上的毛病。”
冯仁闻言笑了,“宋公这说的是哪里话?
若是寻常小事,倒还可以。
但他们找我求官……我只是一介商贾怎能左右朝廷的事。
再说了,就算我能求到,这不是给主家招祸吗?
我也是要吃饭的。”
“可你这不是替主家招祸,是替主家惹嫌。”
“我宋璟做了一辈子官,别的不敢说,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
你这种种做派,要么是个真不要脸的市侩,要么就是故意让人以为你是真不要脸的市侩。
你是哪种?”
冯仁还没答话,阿圆忽然从矮凳上跳下来,“宋爷爷,我阿叔不是市侩。他是好人。”
宋璟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肩膀一松,老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
“好好好,你阿叔是好人。
这糖你留着自己吃,宋爷爷牙口不好,吃不动。”
阿圆又把糖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阿婆说,好人有好报。
阿叔以后一定会有大福气。”
宋璟看向冯仁,轻叹一声:“你倒有个好侄女。”
冯仁伸手揉了揉阿圆的脑袋,笑了笑,没说话。
“小东家。”宋璟道,“老夫有一事想问你。”
“宋公请说。”
“你既在常记茶庄管账,必然与冯家走得近。
冯昭这些年在北边的事,你知道多少?”
“回宋公的话,小的只是茶庄管账的。
能得老主母的首肯经营茶庄,就已经是万幸了。
国家大事,主家不说,小的不懂也不问。”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
“送鱼,当然,也希望为我自己的未来铺路。”
“铺路。”宋璟笑了笑:“你一个茶庄管账的,想铺什么路?”
冯仁把阿圆抱回矮凳上,又替她擦掉嘴角粘的糖渣,“宋公是明白人,小的便直说了。”
冯仁坐正身子,“冯家在洛阳的产业,不止常记茶庄一处。
可如今主家远在长安,北边又有战事,洛阳这边的铺子、田产、码头上的库房,全靠几个掌柜支应。
小的不才,被老主母点了名,替她看顾这些产业。”
他顿了顿,“可洛阳这地方,水比洛水还深。
盐铁、漕运、海贸,哪一样背后没有几双手在搅?
小的若只埋头打算盘,不出三年,冯家在洛阳的根基就得被人连锅端了。
所以小的需要一条路。”
“一条什么样的路?”
“一条让有心人知道,冯家的产业虽在洛阳,背后却不只有冯家的路。”
宋璟没有说话。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阿圆吃糖时偶尔发出的咂嘴声。
过了好一会儿,宋璟才开口:“你今日来送鱼,是想让老夫替你撑一撑这条路的门面。”
“宋公言重了。”冯仁笑了笑,“小的哪敢让宋公替一个茶庄管账的撑门面。
小的只是想请宋公记着,这洛阳城里还有一个常记茶庄。
若将来有人要在茶庄的账目上做文章,宋公心里能有个数。”
宋璟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道:“你这张脸,太年轻了。”
冯仁没有接话。
“你这样的人,若真是冯家旁支的子弟,不该在洛阳管茶庄。
该在长安,在政事堂外的值房里,替你的主家盯着那些奏疏和人情。”
“小的没那个本事。”冯仁说,“小的只会打算盘,看账本。”
“只会打算盘的人,不会把话说得这么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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