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阿娘,我教他们了,要叫阿叔!
人生愚者 · 3237 字 · 约 8 分钟
冯仁抱着阿圆走出宋府大门,沿着安仁坊的青石巷慢慢往回走。
阿圆趴在他肩头,小声说:“阿叔,宋爷爷看起来好凶。”
“他凶了一辈子。”冯仁说,“可这世上,有时候凶人才是好人。”
“那阿叔凶不凶?”
“我凶起来比他凶。”
阿圆咯咯笑了:“阿叔吹牛。阿叔从来不对阿圆凶。”
冯仁也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你又没犯错,我凶你做什么?”
两人走到巷口,对面拐角处有一个卖胡饼的摊子。
阿圆眼尖,指着摊子喊:“阿叔,买胡饼!要芝麻多的!”
冯仁掏钱买了两张,把大的那张递给阿圆,自己啃小的。
阿圆咬了一大口,芝麻粒粘了半张脸,含含糊糊地问:
“阿叔,宋爷爷为什么会帮我们呀?”
“他不是帮我们。”冯仁啃着胡饼,慢慢说,“他是帮他自己。”
阿圆听不懂,歪着头看他。
冯仁也没解释。
宋璟这种人,不是谁的情都欠的。
今日收了他的鱼,不是因为他冯仁面子大,而是因为宋璟心里也清楚,李林甫的势力已经在洛阳扎根。
一个被排挤出朝堂的老宰相,若想在地方上安度晚年,需要一个抓手。
常记茶庄,冯家的产业,就是一个现成的抓手。
冯仁送去的不是两条鱼,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宋璟在洛阳重新拥有存在感的机会。
冯仁相信宋璟看懂了。
因为宋璟最后叫住他,问了他的名字。
“走吧。”冯仁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把阿圆往肩头掂了掂,“回家。你阿婆该等急了。”
夕阳把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老长,青石板上,两道人影摇摇晃晃地往会节坊的方向去了。
——
六月,长安。
翰林院值房里,李白正伏案誊写一份敕文。
翰林待诏的差事,比礼部员外郎清闲得多,可清闲归清闲,该干的活儿一样不能少。
自打从南边回来,他在翰林院的日子过得极有规律。
每天早上到值,先泡一壶茶,再把前一日未尽的文稿理一遍。
午后若有诏命,便拟稿誊抄;若无事,便读书练字。
夜里回到自己在平康坊租的小院,温一壶酒,写几句诗,日子倒也安稳。
可安稳里,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闷。
这日午后,他刚搁下笔,便有小宦官来传话,说圣人在兴庆宫召见。
李白整了整官袍,随那小宦官一路进了兴庆宫。
李隆基今日没有在勤政务本楼,而是在龙池边的一座凉亭里。
亭中铺着竹席,案上摆着冰镇的荔枝和几碟小食。
李隆基斜靠在凉亭的美人靠上,手里拿着一卷诗稿,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李白进了凉亭,躬身行礼。
“坐。”李隆基头也没抬,“朕今日得了几首新诗,念给你听听。”
他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首七绝。
诗写的是龙池夏景,用词华美,韵脚工整,却总像缺了些什么。
李白坐在那儿,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怎么,不好?”李隆基抬眼看他。
“回圣人,此诗珠玉在前,臣不敢妄评。只是……”
李白斟酌着措辞,“此诗少了些‘气’。”
“什么气?”
“诗里的景是静的,水是静的,连风都是静的。”
李白说,“可这龙池边的风,分明是动的。”
李隆基挑了挑眉:“那你写一首不静的,给朕看看。”
李白也不推辞,起身走到亭柱旁,望着池面上被风吹皱的水光,沉吟片刻,脱口而出:
“龙池水满风吹皱,碧柳垂丝拂画栏。日影斜穿朱阁外,一池荷叶半池山。”
李隆基听了,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后两句还有些意思。前两句,俗了。”
李白自己也笑了:“臣这首,本就是打油的。
圣人逼得急,臣只好将就着念。”
“将就?”李隆基哼了一声,“你李太白给朕写诗,什么时候将就过?
你在扬州写《讨贼赋》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
李白闻言,笑容敛了敛。
“圣人还记得那篇赋?”
“记得。”李隆基把诗稿往案上一搁,“所以朕今日找你来,不是让你写什么花花草草。
朕要你写一首诗,给冯昭。”
李白一怔:“冯尚书?”
“他如今是太子少保了。”李隆基道,“北庭解围,突骑施归附,这样的功劳,朕得让天下人都知道。
讨贼赋写的是贼,这一次,你给朕写一篇《北庭行》,把冯昭这趟仗写进去。
要写得有气,有血,有骨头。”
李白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李隆基郑重一礼:“臣领旨。”
“朕给你十日。写完了送到勤政务本楼来,朕要亲自看。”
“臣遵旨。”
李白从兴庆宫出来时,暮色已经压了下来。
他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望着西边最后一抹霞光。
《北庭行》。
冯昭,卢凌风,薛环,那些在边关用命拼杀的人。
他忽然想起在黔中那夜,先生站在火光里,浑身是血,却不曾后退一步。
诗在彼处。
人也在彼处。
只是先生的功绩,外人永不会得知。
而他李白的笔,却要替另一个冯家人名扬天下。
“写。”他对自己说,“好好的写。”
十日后,李白把写好的《北庭行》呈了上去。
李隆基看了两遍,脸上缓缓绽出笑意。
“这就是李白。”他说。
~
洛阳。
冯宁将一家子都带了过来。
冯宁、裴慕青、李蓉:“爷爷(爹)。”
冯仁站在院门口,看着门外这一大群人,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出话来。
裴慕青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李蓉怀里还抱着一个。
冯宁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身后还跟着两个冯家的老仆,担着箱笼铺盖。
“不是……”冯仁往后退了半步,“你们这是逃难还是搬家?”
“来看您啊。”
冯宁把肩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搁,大咧咧地往院子里走。
“大姑说洛阳这边天热,我们带了些薄衣裳。
又怕您这儿缺东少西,顺道捎了点家用。”
“顺道?”冯仁扫了一眼那两个老仆肩上堆得冒尖的箱笼,“这叫顺道?这叫把家底都搬来了。”
裴慕青抱着孩子进了院子,四处打量了一圈,点点头:
“这院子虽小,倒还干净。阿圆呢?”
“跟阿婆出去买菜了。”冯仁说。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阿圆脆生生的声音:“阿娘!阿娘来了!”
小丫头拎着半篮子菜,跑得颠颠的,一头扎进裴慕青怀里。
“玥姐。”李蓉上前行礼。
“都来了。”冯玥把肉交给老妈子,看了看院子里这一大家子,“正好,今日买了肉,加菜。”
冯宁已经蹲下来逗阿圆玩了,两个小的跟在后面,怯生生地拉着冯宁的衣角。
眼睛却不住地往冯仁身上瞟。
冯仁蹲下来跟几个小家伙平视:“都叫啥?”
裴慕青推了推两个孩子:“叫太爷爷。”
两个孩子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又瞅瞅冯仁那张年轻的脸,愣是叫不出口。
阿圆在旁边插嘴:“阿娘,我教他们了,要叫阿叔!”
“去去去。”冯仁挥手把阿圆赶到一边,伸手在两个小的脑袋上各揉了一把。
“叫不出口就不叫。进屋洗手,一会儿吃饭。”
一大家子人挤在冯玥这小院里,顿时热闹得像过年。
冯宁缠着冯仁问岭南的事,裴慕青和李蓉钻到灶房里帮忙,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猫撵鸡。
那瘦猫被阿圆养了几个月,终于不似先前那般风吹就倒,可也经不住三个小魔王轮流折腾。
吓得窜上了石榴树不敢下来。
冯玥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鸡飞狗跳,嘴角噙着一丝笑,慢悠悠地给花浇水。
冯仁坐在石凳上,被冯宁问得脑仁疼。
这丫头出去游学两年,嘴皮子上的功夫比手上功夫还见长。
问完岭南问海商,问完海商问吐蕃,问完吐蕃又扯到突骑施的质子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些做什么?”冯仁终于忍不住了,“你又不当兵不领兵,问这么细是想去北庭给你哥当军师?”
冯宁瘪了瘪嘴:“这不是已经开始经手家里的产业,我这多问些。
若哪天用得上,我也能搭把手嘛。”
“搭什么手。”冯仁拿蒲扇轻轻拍了她后脑勺一下,“你天罡绝练到第几层了?
你袁爷爷说你最近练武懈怠,棍法都不如从前利索了。”
冯宁瞬间蔫了,嘟嘟囔囔道:“我在长安带这几个小的,哪有时间练棍……”
“放屁。”冯仁嘴上不饶人,“要是冯昭知道你帮他带孩子,肯定马上辞官马上跑回来。”
裴慕青从灶房探出头来,笑道:“爷爷,您就别说她了。
这丫头今年带的几个孩子,比冯昭带兵还累呢。”
冯仁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冯宁朝裴慕青投去感激的一瞥,赶紧转移话题:
“大姑,我听说李林甫最近又升了?
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这官也升得太快了吧。”
冯玥把水壶搁下,用围裙擦了擦手:“他在礼部时,把那些当年他贬谪荆州的政敌倒查了个遍。
加上武惠妃在宫里替他说话,这位置早晚是他的。”
“那韩休呢?韩休不是挺能顶的吗?”
“韩休再能顶,也不过是被罢了相的工部尚书。
李林甫现在有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衔,跟政事堂一个级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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