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6章 虚笑藏奸扰山宁
古月天龙 · 3789 字 · 约 9 分钟
杨十三郎把棋罐搁在石阶上,拍了拍长衫下摆,站起身。
“我去会会这位莫掌柜。”
“现在?”秋荷抬眼望了望天色,“太阳都偏西了,市集这会儿该收摊了。”
“收摊才好。”杨十三郎从门后拎出那把油纸伞,伞面灰扑扑的,伞骨里头嵌着几道细如发丝的铜线,是巡律使遗留的旧物。“人少,说话才方便。”
朱玉一言不发,转身去取靠在墙边的刀。杨十三郎瞥他一眼:“你跟着去做什么?”
“看看。”朱玉说得简短。
“不必。”杨十三郎摆了摆手,“我一个人过去,对方才不会心存戒备。”
朱玉眉头拧起,也不再争辩。他把盐包递给秋荷,又从怀中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哨,塞到她手里,那是从前军中用过的物件。“遇上事就吹,三声短,一声长。”
杨十三郎瞧着那枚哨子,笑了笑:“放心,不过是去嗑几颗瓜子。”
他撑开油纸伞,慢悠悠往山下走。
烂柯山的石阶修得平整,两旁草木郁郁葱葱,山风掠过,飘来药田淡淡的苦气。行到半山腰,自讼仪嗡嗡的鸣响渐渐淡去,山下市集的喧嚣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鼻息声响搅在一处,像一锅翻滚沸腾的热汤。
市集设在山脚空地上,十几家铺子围着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各色摊贩。杨十三郎撑伞走近,远远便望见那家新开的莫记书铺。
铺子不大,三间敞屋,门口挑着一面蓝布幌子,绣着三个白字:莫记书。地上还散落着鞭炮炸开的碎红纸,被风卷得滚来滚去。门口摆着一张竹椅,椅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圆脸微须,一身藏青布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小臂。
他正坐在那里嗑瓜子。
不是手剥,是用牙咬。咔哒一声,瓜子壳裂成两半,指尖轻轻一捻,瓜子仁落进一旁的小瓷碟,瓜子壳随手往地上丢。地面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瓜子壳,白花花一片,好似落了薄雪。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望见杨十三郎,他双眼一亮,脸上笑意骤然加深,仿佛早就在等候一般,拱手行礼。
“这位客官,看着面生,是从哪里过来的?”
杨十三郎收了油纸伞,也拱手回礼,脸上挂着笑意:“山上来的。听闻掌柜今日开张,送瓜子出手大方,特地过来讨一把尝尝。”
莫三笑朗声大笑,笑声在市集上空回荡。他端起那碟嗑好的瓜子仁,双手递过来。
“客官太客气!开张图个热闹,这瓜子仁刚嗑好,白白净净,您尝尝。”
杨十三郎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瓷碟的刹那,他察觉到莫三笑的手掌。指节粗硬,虎口结着厚厚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痕迹。
绝非读书人的手。
他垂下眼皮接过碟子,捏起一粒瓜子仁丢进嘴里,咀嚼两下,点头称赞:“很香,掌柜手艺不错。”
莫三笑又笑起来,眼角挤出层层皱纹。
“客官过奖。小本生意,讲究一个诚字。敢问客官是山上哪一位?今日我送了一整天瓜子,倒未曾见过阁下。”
“杨十三郎。”杨十三郎把碟子递回去,“山上一个闲人罢了。”
“杨……十三郎?”莫三笑重复一遍,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快得如同眨眼一瞬。“这名字好记。十三郎,听着倒像是个爱下棋的人。”
杨十三郎心头一动。
他方才半句没提下棋。
烂柯山上人人知晓他嗜棋,可山下市集的百姓并不知情。今日他没带棋盘,也没穿巡律使官服,一身普通山民打扮。
莫三笑怎么会知道?
他抬眼看向对方,莫三笑依旧笑意坦荡,看不出半分破绽。可杨十三郎留意到,莫三笑嗑瓜子的那只手,拇指与食指之间,留着一道淡淡的青痕。
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印记。
不是握刀的手。
是握笔的手。
巡律使的暗线,才会刀笔两手都要练。
杨十三郎面上不动声色,把碟子里剩下的瓜子仁尽数吃完,拍了拍手。
“瓜子确实不错,改日再来叨扰。”
“随时欢迎!”莫三笑再度拱手,“小店刚开,藏书不多,但瓜子管够!”
杨十三郎撑开伞,转身往山上折返。走出十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咔哒,依旧是嗑瓜子的声响。
等杨十三郎回到山上,天色已然擦黑。
石室之内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时不时噼啪爆响。他把油纸伞靠在墙角,坐到灯前,从怀中摸出那枚黑子,凑到灯火底下细看。不过是一枚普通铁骨棋子,被摩挲得油亮,看不出异样。可他就这么盯着棋子,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朱玉从外头走进来,见他这般模样,立在门边,没有出声打扰。
“朱玉。”杨十三郎忽然开口。
“嗯。”
“你今日瞧见莫三笑的鞋子,是什么颜色?”
朱玉回想片刻:“藏青布面千层底,鞋跟颜色偏深,像是钉了物件。”
“鞋面呢?”
“干干净净,没沾泥土。”
杨十三郎点了点头。从山脚市集走到烂柯山腰,一路石阶,若是路过雨天,泥水四溅,鞋面绝不可能一尘不染。只有一种可能,莫三笑今日压根没有走石阶上山,或是上山之时,特意换过一双鞋。
“他铺子后院晾着的鞋,你瞧见的时候,鞋底是什么模样?”
朱玉眼神一变:“颜色深,湿漉漉的,泥土和山上石阶的土不一样。”
“是河边的泥。”杨十三郎将黑子搁在灯台上,“山脚那条河向东三里,岸边泥土发黑,带着水腥气。莫三笑鞋底沾的,就是河边的泥土。”
朱玉没有接话,神色已然凝重。他自小在山里长大,清楚这代表什么。一个开书铺的掌柜,白日不去市集打理生意,跑去河边做什么?
多半是夜里去过。
“还有他那双手。”杨十三郎继续说道。
“怎么?”
“虎口布满老茧,可拇指食指之间,有一道青痕。”
杨十三郎对着自己的手掌比出那处位置。“那是握笔磨出来的,不是毛笔。毛笔的茧长在指腹。这道印子,是握硬杆铁笔磨出来的。巡律使暗线,配的便是这种铁笔。”
朱玉沉默半晌,低声问道:“阴差堂的人?”
“阴差堂裁撤已经两年。”
杨十三郎拿起黑子,在指间慢慢转动。“可有些人,差事裁了,身上的习惯改不掉。握刀的手改握笔,握笔的手再来嗑瓜子,皮囊可以换,骨子里的习气改不了。”
他顿了顿,把黑子重重搁回灯台。
“还有一件事。”
“何事?”
“他晓得我会下棋。”
朱玉眉头紧锁:“你不曾同他提起?”
“半个字都没有说过。”
石室之中一时安静,油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
“要么是有人提前同他说了,”杨十三郎缓缓开口,“要么,是他亲眼见过。若是亲眼见过,说明他上过山。可上山走石阶,鞋底必然沾上山土,他鞋面却干干净净。”
他抬眼看向朱玉。
“也就是说,他上山时穿的是另一双鞋。到了山上,换上这双干净布鞋。等要下山,再把鞋子换回去。”
朱玉下意识抬手摸向肋下的烙印,这是他思虑之时的习惯动作。
“他上山,目的是什么?”
“看。”
杨十三郎只吐出一个字。
二人心里都明白这个字的分量。莫三笑根本不是来开书铺的。他是来窥探烂柯山,探查山上的布局,打探自讼仪的位置,留意观己念木柱,观察山民日常,看看《无案律》究竟能起到多大效用。
他在踩点。
正交谈间,石室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秋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焦急。
“十三郎!出事了!”
杨十三郎与朱玉同时站起身。秋荷推门而入,脸上少见的慌张。
“老周家少了两只鸡。”
杨十三郎微微一怔:“鸡?”
“对。老周早上放鸡出去觅食,傍晚清点,少了两只。他四处找寻,在老李家院墙外头,找到了带血的鸡毛。”
朱玉望向杨十三郎。
杨十三郎没有说话,伸手把灯台上的黑子攥在掌心,握得很紧。
丢鸡在烂柯山算不上稀罕事,山里黄鼠狼、野猫,还有猛禽,时常会叼走家禽。可偏偏就在莫三笑开张的当夜出事,时间未免太过凑巧。
“老周和老李现在何处?”
“吵起来了。”秋荷叹了口气,“老周见鸡毛落在老李家墙外,一口咬定是老李偷鸡。老李百般辩解,说自家鸡全都关在笼里,根本没少。两人吵得声势不小,半个山腰都听得清清楚楚。”
“自讼仪呢?”
“嗡的响了一声。”秋荷答道,“就响了一下,这三个月头一回。”
杨十三郎把黑子丢回棋罐,棋子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走,过去瞧瞧。”
他抓起油纸伞,大步向外走去。朱玉紧随其后,手按在刀柄上。秋荷拎上药篓,也跟了上来。
三人赶到山腰空地,老周和老李正吵得面红耳赤。老周年过六旬,身形瘦小,伸手指着老李的鼻子斥责:“你夜里翻墙,偷我的鸡!鸡毛就丢在你家墙根,铁证如山!”
老李个子比他高大,气得胡须发抖:“胡说八道!我老李活了五十多年,犯得着偷你那两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鸡?我家鸡笼就在院子里头,你自己进去看!”
周边围了七八个山民,有的上前劝解,有的只是围观,场面乱作一团。
杨十三郎走上前去,没有急着开口,蹲下身细看地上散落的鸡毛。
七八根鸡毛散落在老李家院墙旁的石块边,上面沾着暗红血迹。他拈起一根,借着月光仔细打量。
毛色不对。
老周家养的全是芦花鸡,羽毛黑白交错,纹路细密。可手里这根鸡毛底色发黄,花纹粗疏。
根本不是老周家的鸡。
他又捡起几根反复翻看,心中已然确认。这些鸡毛,来自黄羽鸡,老周家压根没有饲养。
“老周。”他站起身,拍掉手上尘土,“你家里养黄鸡吗?”
老周一愣:“没有啊,我养的全是芦花鸡。”
“那这些鸡毛,”杨十三郎把手中鸡毛递过去,“不是你家的。”
老周接过鸡毛,凑到光亮处端详半晌,脸色瞬间变了:“这……这确实不是……”
一旁的老李见状,火气消去大半,嘟囔道:“我就说,不是我干的。”
杨十三郎没有接话,心中将一桩桩事串联起来。
莫三笑今日开张,四处送瓜子,满面笑意待人。
当夜,老周家传出丢鸡的消息,带血鸡毛丢到老李家墙外。
可鸡毛并非出自老周家。
分明是有人故意把鸡毛丢在那里,栽赃老李,挑唆二人起争执。
手段算不上高明,连鸡毛品种都没有分辨清楚。可目的却达到了。老周老李吵得沸沸扬扬,半个山腰都听得见,也惊动了沉寂许久的自讼仪。
杨十三郎立在空地之上,目光望向沉沉黑夜。山脚市集的方向,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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