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危局自困

消息传开之后，宁海府上下的流言蜚语就炸了锅。

有人说沈班头是替天行道，曹陈两家干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活该被灭门。也有人说，这是世家把人逼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更别说沈班头那等勇武的汉子。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世家子弟，一个个都收敛了不少，有的干脆连门都不出。

至于为什么只屠了曹陈两家，姓刘的却没事——因为刘家根本不在宁海府城里，宅子安在下面一个大的县城中，离府城还有段距离。

至于他之后会不会杀到刘家去，那就难说了。

反正消息一传开，那些心里有鬼的世家，个个都人人自危。出事的第二天一早，宁海府城里的各家就纷纷派人出城，有的去城外庄子上调护院，有的去外头花钱请武师。

一时间，宁海府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各家的马车，有往外跑搬救兵的，也有从外头往城里拉人的。

宁海府城里尚且如此，下面县城里的刘家，得到消息后肯定也慌了神。刘家的人当天就关了宅子大门，把所有护院全调到了内宅，又派人快马往府城送信，求官府派兵保护。

史大凡也没含糊。当天就从府兵里调了一队人马，赶往刘家所在的县城，加强巡查。面子上的事，该做的都得做。就算知道刘家也没干什么好事，可官府不能眼睁睁看着灭门惨案再来一回。

等最初的愤怒劲过去，这些世家冷静下来之后，才真正感到了恐惧。

但这股恐惧，其实并不是因为沈班头这个人本身。沈班头再勇武，也就是个府衙班头，手底下那帮人也不过是些泥腿子。真正让他们怕的，是他那一刀砍断的东西——那层所谓“世家不可冒犯”的虎皮。

今天沈班头敢带人灭了曹陈两家满门，明天会不会就有人效仿，把刀架到自家脖子上？

这种源自未知和失控的恐惧，才真正让他们寝食难安。特别是那些暗中参与过龌龊事的世家，此刻最怕的是沈班头手里是不是还攥着他们别的证据，怕哪一天半夜惊醒，自家后宅已经燃起大火，满门老小一夜之间被屠个干净。

所以这些世家在给官府施压之后，自己也派出了人手去追捕沈班头一伙，而且远比官府还要上心得多。

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把沈班头这伙人抓回来，当着整个宁海府百姓的面明正典刑，来个杀鸡儆猴，那以后谁还会怕他们？那些以前被他们欺辱过、压榨过、敢怒不敢言的人，看到沈班头干了这么大事还能全身而退，会不会也起而效仿？

于是，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失控的局面，宁海府这些原本各自盘踞的世家，又一次聚到了一起。

聚议的地点，还是城东那处不起眼的宅院。

依旧是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子把窗缝遮得严严实实。屋里坐了十几个人，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茶都没人端。

王老太爷拄着那根乌木拐杖坐在上首，脸色比上次还沉。他的手指在拐杖头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指节泛白。

“都说说吧。眼下这局面，怎么收场。”

一个中年家主先开了口，声音里压着火气：“沈家那两兄弟必须抓回来。不光是抓回来，还得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明正典刑。否则从今往后，咱们在宁海府说话就不算话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抓？你说得轻巧。官府派了那么多人搜了一天，连个人影都没摸着。咱们自己的人撒出去，到现在也没消息。那帮人都是本地人，地形比咱们熟，外头又有人接应，你上哪儿抓？”

“那就加大力度，多花银子，找更好的好手。我就不信……”

“行了。”

王老太爷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打断了争执。

“抓人是要紧，但不是最要紧的。眼下最要命的，是牢里那两个人。”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在场的人都明白他说的是谁——曹文清和陈海平。

“这两个人的家人虽然死了，但他们本人还活着。”

王老太爷的声音沙哑低沉，在安静的书房里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他们知道自家被灭了门，那还会不会替人扛着？”

角落里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这个问题，在场的人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往深里想。

之前他们之所以想方设法要捞曹文清三人，是因为大家都是世家，彼此知根知底，谁干过什么事，互相心里都有数。捞他们，不全是情分，更是利益——今天你不捞他，明天轮到你出事，也没人捞你。更何况，那时候曹文清和陈海平的家人还在外面。家人在，就有牵挂，就有念想，就还指望着家里人能在外头走动、想办法把他们弄出去。 所以他们能扛，也愿意扛。

可现在不一样了。

曹陈两家一夜之间被屠了个干净，家没了，什么都没了。已经没有什么能再牵制住这两个人了。他们还会替谁扛？替那些还在外面逍遥快活的同伙吗？

凭什么？

这种念头一旦上来，那就不是审不审的问题了，是这俩人会主动往外倒。不图减罪，不图活命，就图拉更多人下水，要死一起死。

而那些世家此刻最怕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一个留着山羊须的老者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发干：“必须灭口。不灭口的话，任凭曹文清和陈海平在牢里往外倒，牵扯出来的事恐怕就不是丢脸那么简单了。到时候倒霉的，也不再只是几个因为那点癖好而犯事的世家子弟，搞不好整个江南世家都要跟着地震。”

这话一出，房里又沉默了一阵。

没人反驳。

关于王景的事，从头到尾没人提。跟灭口比起来，一个被掌了嘴、关进大牢的旁支家主，确实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沉默了片刻，有人开口问：“怎么灭？”

“饭菜里下毒。”

“下不了。大牢里全是胡俊从外头调来的人手把守，本地衙役根本进不去。你连牢门都摸不着，怎么下？”

“那就来硬的。找几个好手硬闯大牢。”

话刚落地，角落里便有人冷笑了一声：“硬闯大牢？先不说闯大牢形同造反，就算成了，万一派去的人被生擒了，怎么收场？那些虎卫是吃干饭的吗？还是说，你们谁家养了死士？”

这话一出来，不少人沉默了。

这些世家虽都根基不浅，但养死士这种事，在大夏还国力鼎盛、内部安稳的情况下，谁会去养？或者说，谁敢养？就算真有人私下养了几个，先不说数量和质量如何，就眼下这还没到自家生死关头的时候，谁会动用？更何况还是自己出力、大家获利的情况——这些世家可没谁有那种我为人人的品德。

有人试探着开口：“要不……联合整个江南世家一起施压，逼胡俊交人？”

在座不少人摇头。

“没用，先不说胡俊那性子软硬不吃，光是他那背景，你拿什么施压？江南世家本就受朝廷猜忌打压，真闹起来，那不是正好给朝廷递刀子？再说，胡俊抓人是人赃俱获，不是凭空拿人，你拿什么由头去逼他放人？”

又有人道：“曹陈两家不是被灭门了么？人都成了通缉犯，苦主没了，案子还怎么往下办？胡俊那边又能怎样？”

话刚落地，就有人冷笑。

“你也想得太简单了。没有苦主就不能办案？你当胡俊是县衙里那些糊涂官，还是你平时买通的那几个？你怎么知道胡俊手里没有别的苦主？那些被祸害的女子家里头，可不止沈班头一家。”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这些宁海府的世家，为了如何不让曹文清三人把知道的那些事抖落出来，绞尽脑汁，争吵不休。

可若是胡俊在场，多半会笑着让他们想太多了。

胡俊又不傻。

他的本意是想借着曹文清三人的案子，翻出一部分人来，震慑整个江南世家，让他们老实闭嘴，别掺和朝堂里的事。同时也想借此案牵扯上顾家，报刺杀之仇，这就够了。他可没想过得罪整个江南三州的世家集团。真要把三州世家全逼急了，别说以后想离开上京城安稳过日子，就算一辈子缩在京城，也未必能睡得踏实。

所以，曹文清三人，胡俊压根就没打算再审下去。该拿到的口供已经拿到了，该牵出来的线索也牵出来了。

这就够了。

再往下挖，挖出来的东西太多太深，反倒不好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