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静观惊澜

天还没亮透，史大凡就火急火燎地赶到了驿馆。

他在后院门口被胡忠拦了一下，急得直跺脚。

“快！快请你们少爷出来！”

胡俊刚洗漱完，正端着杯浓茶提神，听见外头动静便走了出来。

史大凡一见他，便三步并两步冲上来，那张圆脸上写满了焦急，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上擦。

“学弟啊！出大事了！曹家、陈家，昨晚被灭门了！”

这事胡俊他当然知道了，而且还间接帮了忙。于是便装模作样地惊了一下。

“什么？灭门？”

“对！曹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个没留，全杀了！杀完之后还放了把火，宅子烧了大半。陈家也是，直系的男女老少全死了，就剩些下人仆役跑了出来。”

史大凡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汗，声音急得发飘。

“谁干的？”

“沈班头。”

史大凡咬了咬牙。

“陈家逃出来的仆役认出了他。这人本来就是府衙的班头，在宁海府城里抛头露面这么多年，认识他的人不少。他那副铁塔般的身板，想认错都难。”

史大凡越说越急：“现在满城都在传，说沈班头替妹妹报仇，带人灭了曹陈两家满门。百姓们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是替天行道，有人说他是被逼急了。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世家子弟，这会一个个都缩在家里，没人敢露头。”

胡俊沉默了片刻。

“学长，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查原因，是按规矩来。封锁城门，调动府兵，全城大索。不管沈班头有什么苦衷，灭门就是灭门，官府必须拿出态度。”

史大凡点头：“已经办了。我来之前就下令封了四门，调了所有能调的府兵和捕快，全城搜捕。可这雾太大，能见度只有几丈远，搜了一宿也没搜出什么名堂。”

“沈班头家呢？去了没有？”

“去了，扑空了。他家里空无一人，连换洗衣服都没带。昨晚参与行动的其他人也陆续被认出来不少，可每查到一处，都是同样的结果——人去楼空。这些人都是除了自己，家里再没别的亲眷，说走就走，毫无牵挂。”

史大凡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再往深里一查，这些被认出来的人，几乎个个都跟世家有仇。有的是女儿被世家子弟糟蹋了，告状无门；有的是田地被世家霸占了，家破人亡；还有的干脆就是被世家逼得走投无路，早就没了活路。”

胡俊听着，没吭声。

沈班头能让这么多人，随他一起犯下杀头大罪，靠的只能是仇恨。

“学弟，你说这事……”

史大凡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上报朝廷？”

“先不急。”

胡俊摆了摆手。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局面稳住。该抓人抓人，该搜捕搜捕。至于沈班头这些人追不追得到——那就看运气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些世家现在应该不止是愤怒吧？”

史大凡苦笑了一声。

“何止愤怒。天还没亮，就有人登门递帖子施压了，要求官府缉拿严惩凶犯。”

胡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沈班头这一刀，确实是把世家那张‘不可冒犯’的虎皮给撕了。以前百姓怕他们，是因为觉得世家不可撼动。现在有人做了初一，就会有十五。这股风要是压不住，往后他们说话就不好使了。”

他搁下茶杯，抬眼看向史大凡。

“不过，这是他们该操心的事。咱们官府，按规矩办事就行。海捕文书该发的发，追捕的人手该派的派，动静不妨大一些。”

史大凡看着胡俊，沉默了几息。

他其实隐隐猜到，昨晚的事跟胡俊可能有些关系。不是胡俊动的手，但肯定推了一把。不然这位学弟不会这么沉得住气。

可他没有说破。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聪明人。

“行，就按你说的办。”

史大凡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我这就回府衙，把追捕的声势再弄大些。那些世家不是要官府抓人吗？那就抓给他们看。至于抓不抓得到——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学弟，牢里那两位……昨晚的事，要不要告诉他们？”

胡俊想了想，摇了摇头。

“暂时不用。等时机合适，我亲自跟他们说。”

史大凡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了后院。

窗外依旧灰蒙蒙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隐约传来铜锣声和吆喝声，那是府兵和捕快还在街上搜查。偶尔能听见一声女人的哭嚎，又很快被雾气吞没了。

史大凡走后，胡俊独自在屋里坐了一会儿。

曹家、陈家被灭门，沈班头全身而退，接下来该是刘家了。

宁海府城里这些世家，此刻大概还在愤怒。等愤怒劲过去，他们就会感到真正的恐惧。不是怕沈班头——沈班头再狠，也不过是个人，他们怕的是沈班头撬开的那道缝。那道缝一旦裂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而那些心里有鬼的世家，此刻最怕的还不是沈班头，是牢里那两个人。

曹文清和陈海平。

他们的家人死光了，已经没有东西能牵制住他们。他们会开口的，而且会往外倒得干干净净。不是为了减罪，不是为了活命，就为了拉更多人下水。

那些世家现在最想做的，恐怕不是抓沈班头，而是让牢里那两个人永远闭嘴。

胡俊站起身来，他朝门外喊了一声：“胡忠。”

胡忠推门进来。

“传话给牢里的虎卫，从今天起，牢房看押的级别提到最高。任何人不得靠近曹文清和陈海平的牢房，送饭送水都由虎卫亲自经手，不得假手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