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谋落地头蛇

胡俊的马车刚拐过府衙前街的巷口，就迎面撞上了孙正业领着的一队人马。

这是由府兵和捕快组成的队伍，几十号人都是全副武装。

后头还跟着几个穿武士服的人。那打扮不像是衙门里的公人，短打劲装，腰间别着刀，一个个面色倨傲。

孙正业骑在马上，正回头跟一个捕快交代什么。余光瞥见胡俊的马车，愣了一下，赶紧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

“胡大人，您怎么来了？”

胡俊没急着答话。他挑开车帘，目光在队伍后头那几个护院身上停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听说沈班头那伙人有了踪迹，我来看看。史大人呢？”

“史大人在府衙居中调度，这次由下官带队去拿人。”

孙正业站在马车旁，微微躬着身子。

“地点在宁海府北部，靠近巫山峡的一个码头。”

胡俊回忆了一下。巫山峡离府城说远不远，快马用不了半天就能到。那一带是丘陵地，山不算高，林子却密得很，水路陆路都通，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沈班头他们，是怎么被围住的？”

孙正业略迟疑了一下。他偏过头，往队伍后头那几个护院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

“来报信的是世家的人。说是他们派出去追捕的人手在巫山峡附近咬住了沈班头那伙人的踪迹。本想直接拿下，可沈班头那伙人凶悍得很，他们的人不敌，只能先拖住，把人困在巫山峡一个码头上了。报信的人来请府衙赶紧派兵，合力围捕。”

胡俊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冷笑了一声。

果然跟他猜的一模一样——人已经被围住了，再来通知官府。让官府把人擒获，当着百姓的面押进府衙，这样可以震慑那些对世家不满的百姓，同时又可以让官府不敢对沈班头一伙徇私敷衍。

算盘打得挺精。

他放下车帘，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衣袍，对孙正业说道：“孙大人，这样吧，我跟你们一道去。”

孙正业愣了一下，忙劝道：“胡大人，现场恐怕不太安全。沈班头那伙人都是亡命之徒，万一有个闪失……”

“无妨。”

胡俊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本官虽是个巡察使，不必插手你们宁海府的具体事务，但跟去督办一桩灭门案的人犯抓捕，也是职责之内。”

孙正业还想再说什么，胡俊已经朝韩童儿招了招手，示意把马车赶到队伍后头去。

孙正业见状，也不好再劝。他又往队伍后头那几个护院的方向瞥了一眼，凑近半步，低声道：“那些是世家组织的家丁护院，说是来帮府衙抓捕贼人的。”

他说这话时，嘴角往下撇了撇，脸上有些不屑。

胡俊心里想笑。

帮府衙抓捕贼人？怕是来监督府衙的吧。这些世家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地道，怕府衙这边的人念及沈班头情有可原，不用心办事，所以才派了人过来盯着。

他也不说破，只笑了笑。

“走吧。”

队伍出了北门，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走。

地势渐渐高起来，路两旁不再是渔港和海风，而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山不高，林子却很茂盛。虽说雾已经比前几日淡了不少，可远处林木茂密的地方，还是能瞧见丝丝缕缕的薄雾在枝叶间飘着。

胡俊心里一直在琢磨。

钟世南那边到底在干什么？沈班头这伙人是怎么被世家的人咬住的？是中间出了岔子，还是钟世南那边有别的安排？

他派去找昌平郡主和钟世南的胡忠，到现在也没个回信。

胡忠去的是城东外的水师码头驻地，自己则是出了北城门往巫山峡方向去。一个往东一个往北，搞不好还真错过了。

胡俊掀开车帘往后扫了一眼。

世家派来的那些护院正跟在府衙队伍后面。领头的是个留山羊胡的中年人，骑一头灰毛驴。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短打的汉子，有的佩刀，有的背棍，一个个面无表情，也不交谈。

那中年人坐在驴背上，晃晃悠悠的，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他既不来跟胡俊和孙正业打招呼，也不催前头的人快走，就这么悠哉悠哉地跟着。

胡俊放下车帘。

这些世家的人看来是胸有成竹，笃定能困住沈班头一伙，不让他们跑掉。

也是，人都围住了，急什么？反正沈班头那伙人跑不了，早到一刻晚到一刻，区别不大。

他看得出来孙正业也没多想去抓沈班头这帮人。

这位司法参军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那眼神里没什么急切的意思。

可有这些世家人盯着，他也不好明目张胆地敷衍，只能让队伍按正常速度往前走，不催不赶。

韩童儿骑马靠到胡俊的马车边，弯腰凑近车帘。

“少爷，后面那些人，就那个骑驴的是他们领头的。王家的管家，姓陈。”

胡俊点了点头。

韩童儿又往后瞟了一眼，压低声音。

“少爷，要不要我先到前面探探情况？”

胡俊想了想，摇头。

“不必。你现在离队，太扎眼了些。”

他顿了顿：“也不知道胡忠那边，知不知道我们已经出了北城门，往巫山峡这边来了。”

“少爷放心，出城前我派人去水师驻地那边通知胡管家了，想来他是知道的。等他那边有了消息，应该会直接往巫山峡这边赶。”

胡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眼下，只能先到地方看看什么情况，再想办法见招拆招了。

与此同时，胡忠赶到水师驻地的时候，钟世南正在大帐里骂人。

“一队人，被几个地头蛇拖了大半天！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钟世南脸色铁青，底下站着几个虎卫的小旗官，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胡忠在帐外站了片刻，等里头动静小了些，才让门口的卫兵进去通报。

进了帐，胡忠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明来意，钟世南便先开了口。

“沈班头那伙人被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他坐回椅子上，声音还有些发闷。

“我派了人盯着沈班头一伙，还暗中帮他们遮掩行踪。可这回还是低估了世家在江南这地界的掌控力。”

他派去的人都是从上京城跟来的，虎卫在江南本就没什么人手。那些暗子他暂时还不想用，怕暴露了以后更被动。

这些带来的虎卫虽然经过专门的训练，能力也不差，偏偏不是本地人。

长期盯梢这种事，不可能不跟周围打交道。

时间一长就露馅的。

结果盯沈班头的那队人，就被世家的人从暗处摸出来截住了。

人家也不下死手，就是拖。

一拨人缠住虎卫，另一拨人绕过去咬沈班头。虎卫的人被拖住了大半天，等脱了困，世家那边已经把沈班头一伙围在了码头上。

钟世南恼就恼在这儿——不是手底下人不尽心，是自己把人撒出去，却忘了这是在江南。地头蛇比他想得更难缠。

胡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钟大人，眼下沈班头那伙人还被围着，少爷已经跟府衙的人往巫山峡去了。您看……”

钟世南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

“你们少爷去了也好。他明面上是巡查使，在场的话，府衙的人不敢乱来。世家的那些护院也不敢太放肆。”

他顿了顿，转头对身边一个副手吩咐道：“调一队人，备快马，跟我去巫山峡。”

副手领命出去了。

钟世南拿起桌上的佩刀，系在腰间，又对胡忠道：“你先走一步，追上你们少爷，告诉他——世家这次派出去追捕的人手里，有几个硬茬子。不是寻常护院，是花大价钱从外面请来的江湖好手。让你家少爷到了地方别急着出头，等我到了再说。”

胡忠抱拳应下，转身快步出了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