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巫峡变局

沈班头的弟弟把胳膊上那道刀口随便撕了块破布缠了缠，站起来沉声道：“大伙记住一件事——不管到时候谁被抓了活的，回去都不能把帮咱们的人给卖了。”

他扫了一圈众人，声音压低：“人家担着天大的风险，替咱们打掩护、帮咱们逃出来，这份情义咱们得记着。到时候甭管受什么刑，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吐。”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应道：“这还用你说？别说卖别人，老子就算死，也承那些兄弟的恩情，今生算是没法报了，来世做牛做马都得还这份恩。”

这话说得糙，可在场的人都重重点头。

沈班头的弟弟走到他身边，压低嗓子问了一句：“哥，你说，等会儿官府带队来抓咱们的，会是什么人？那位胡大人会不会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之前听说，这位胡大人可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在上京城的时候没少替普通百姓出头。”

沈班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妹妹是中毒死的，不是病死的。

这个消息是胡俊让人透给他的。

沈班头不傻，他知道胡俊在帮他，也是在激他。

可到了这一步，谁来都没用。

他苦笑了一下：“就算来的是胡大人，也没用。咱们犯的是杀头大罪，证据确凿，再加上那些世家本就想着抓咱们回去杀了立威。难道胡大人还能当着世家的面放了咱们？”

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你再想想，咱们也算是世家的旁支，江南这些世家的势力有多大你还不知道？连朝廷都拿他们没辙，他胡大人一个巡查使，能怎么样？到了这地步，就别报什么幻想了，谁来都一样。”

沈班头的弟弟听完，低下头，攥紧手中的朴刀，喘了两口粗气。

“可惜……咱们没能亲手剁了曹文清跟陈海平这两个混蛋。”

沈班头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曹陈两家都被咱们屠光了，他们没了外头的支应，死定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世家也得推出人来平息众怒，牢里那两个畜生，活不了。”

就在这时，沈班头忽然顿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朝坳口外望去。

远处那些一直盯着他们的世家武人，开始有了动静。

不是往他们这边来——是在往外撤。

人影在山石林木间晃动，像是在警戒什么。

有几个已经拔出了刀，刀刃在昏暗的林间泛着冷光。

沈班头的弟弟也看见了，他腾地站起来：“哥，他们这是……”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一声惨叫。

然后是兵器碰撞声，叮叮当当，夹杂着呼喝声和惨叫声。

原本靠着石头歇息的人都纷纷爬起来，攥紧了手里那些简陋的兵器。

受伤躺在地上的也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望向坳口方向。

“怎么回事？”

“有人在打他们？”

“谁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看得真切——那些一直围困他们的人，乱了。

丹丹带人从密林里摸出来的时候，世家的人正全神贯注盯着坳口方向。

他们的注意力全放在沈班头那伙人身上，压根没想到背后会有人摸上来。

丹丹蹲在一棵老樟树的横杈上，透过枝叶缝隙往下看。底下林子里，影影绰绰能看到二十来号人，分散在坳口外围的山石和树丛之间。有的蹲着，有的靠在树上，有的在低声交谈。

她把面巾又紧了紧，然后抬手打了个手势。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手势——食指往前一点，然后五指张开。

散开，动手。

身后的十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散入林中，像水滴渗进沙土，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丹丹没有动。

她蹲在树杈上，从怀里摸出一颗橘子味的奶糖，剥开外头裹着的糯米纸，塞进嘴里。

然后她开始数数。

一、二、三……

那是一个靠在树上望风的武人。他正百无聊赖地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他还没来得及挣扎，一柄短刃已从后腰捅了进去，刀尖从腹部透出来，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冒出来的刀尖，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发出嗬嗬的气声，然后身子一软，滑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几个方向也传来了闷哼和惨叫声。

丹丹带来的人下手又狠又快。

外围放哨的五个武人，几个呼吸间便被放倒了四个。

第五个反应快些。他察觉到身后有异动，猛地往前一扑，在地上滚了一圈，躲过了捅来的短刃，然后扯着嗓子喊道：“有——”

“敌”字还没喊出口，一道银光从侧面飞来，洞穿了他的喉咙。

那是一根极细的银针。

那人捂着喉咙，嘴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踉跄了两步，一头栽倒在地。

世家的武人们这时才意识到遭到了袭击。

有人大声呼喝示警，有人拔刀朝林子里冲，有人想结阵防守。一时间喊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刺耳。

前头堵坳口的武人听到背后动静，纷纷回头张望。有人想去支援，有人犹豫不决，阵型出现了松动。

沈班头就是在这个时候吼出了那一声。

“冲！冲出一个算一个！往码头跑，到了水里咱们就能活！”

这些人都是在宁海府海边长大的，哪个不会水。只要能冲到河边，就算没船，跳下去凫也能凫出一条生路。

众人互相搀扶着伤者，沈班头兄弟俩和几个还有力气的练家子打头开路。

一群人不顾一切地往坳口冲去。

可堵截他们的那帮武人到底是练家子。

领头的呵斥了几句，这帮人便迅速稳住了阵脚。

一部分人返身去对付背后偷袭的那股人马，另一部分人则分出来，径直朝沈班头这边堵了过来。

“拦不住活的，就杀光！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几名好手提刀便朝沈班头这伙人截了过来。

人数虽不多，但个个是正经练家子，跟沈班头手下这帮半路出家的青壮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沈班头兄弟俩和那几个会武艺的帮手支应几招还行，真到了搏死拼杀的时候，差距就显出来了——人家一刀劈下来，震得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沈班头咬着牙硬挡了三刀，第四刀被震得连退两步，后背撞上一棵树，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

可他这帮人早红了眼。

看到希望就在前头，谁还管打不打得过，全是换命的打法。你砍我一刀，我拼着挨这一下也要往前拱一步。

沈班头弟弟被一剑刺穿了右肩，他硬是顶着剑往前迈了一步，一刀劈在那人胳膊上，把那人逼退了半步。

可差距就是差距。

沈班头这伙人很快就出现了伤亡。几个原本就带着伤的，还有上了年纪腿脚慢的，被截上来的人一刀砍翻在地。

有个老汉倒下去的时候，双手死死抱住了砍他那人的腿。

那武人挣了两下没挣开，低头一看，老汉已经断了气，可两条胳膊跟铁箍似的，掰都掰不开。

旁边另一个武人刚想上前帮忙，又一个倒地的青壮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脚踝。那青壮胸口挨了一刀，血咕嘟咕嘟往外冒，嘴里还在喊：“快走！快走！”

沈班头回头看了一眼，眼眶瞬间红了。

他咬着牙，大吼一声，一刀劈开阻挡的人，带头往码头方向冲。

丹丹站在树杈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带来的人都是青姨这次带来的精锐，身手利落，但人数毕竟少。围困沈班头的那伙世家中，有几个确是硬茬子，很快稳住了阵脚，跟丹丹的人打得有来有回，一时半会儿谁也奈何不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