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山坳收官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一声喝令。

那陈管家正黑着脸，指使随行来的世家护卫，要把沈班头那伙战死的人的脑袋全砍下来。

几个护卫已经拔出刀，走到那十一具尸首旁边。

其中一人揪住一具尸首的头发，把脑袋提起来，另一人举起刀，对准脖子就要砍下去。

旁边几个府兵和捕快面露不忍，有的扭过头去，有的攥紧了拳头，却碍于世家的威势，不敢上前阻拦。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人偷偷拿眼去看孙正业。

孙正业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却没开口。

胡俊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去。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仰面躺在碎石地上，胸口被人捅了个对穿，血把身上的粗布衣裳浸透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灰白的眼珠子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护卫举起刀，刀锋对准了老汉的脖子。

“住手。”

胡俊厉声喝止。

那几个护卫手上动作一顿，回头看向陈管家。

陈管家转过身来，对上胡俊的目光。

“胡大人，这些贼人按大夏律，屠灭满门，罪大恶极，按律当斩，首级示众也不为过。况且这次我们各家派出来帮官府围捕的人死了这么多，总得给这些死去的人一个交代吧？我们自己把人头带回去，给战死的人家里一个交代，不过分吧？”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面上挑不出毛病。

世家派人协助官府追捕，人死了，要个交代，天经地义。沈家兄弟一伙人按律法，灭人满门，本就是死罪，砍头示众也说得过去。

在场的捕快和府兵听了，都沉默着。

可谁心里不清楚沈班头为什么要屠曹陈两家？

只是这些话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罢了。

陈管家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拿规矩压你，让你有苦说不出。

他说完，拿眼瞟了一下孙正业。

孙正业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胡俊看着陈管家，神色不变。

“陈管家说得不错，沈家兄弟一伙人所犯之罪，依律如何处置，自有律法裁断。但人已经死了，是不是贼人，身份还没验明，光凭你一句话就把脑袋全砍了，回头查案怎么查？”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些尸首，语气沉了几分。

“这些都是宁海府的百姓。他们是贼人也好，是良民也罢，得按章程来……验明正身，登记在册，该上报的上报，该通知家属的通知家属。你现在一刀下去，人头落地，回头卷宗上怎么写？‘身份不明，首级示众’？你让本官怎么跟朝廷交代？”

陈管家张了张嘴，胡俊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至于你这些战死的人……”

胡俊扫了一眼满地的尸首，语气平淡。

“既然是协助官府追捕，死伤情况自会一并上报。该给的抚恤和说法，官府会给。但查案有查案的规矩，现场有现场的章程，不是你说了算。把人头砍回去这种事，于公，坏了办案的规矩；于私，你想交代什么？交代谁？你一个管家，有什么资格代表官府给谁交代？”

陈管家的脸彻底黑了。

“胡大人，你……”

“我怎么？”

胡俊往前迈了一步，冷冷盯着他。

“本官是大理寺寺丞、巡查江南刑狱使，这桩案子本官有权处置。你有什么意见，等本官把案子结了，尽管去提刑司告，去大理寺告，去御史台告。但在本官办案的现场，按本官的规矩来。”

陈管家对上胡俊的目光，喘了几口粗气。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攥着拳头，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咔咔响。

这次宁海府各家派出来的高手都死了。

目的却没有达到。

现在要是不能把人头砍回去挂起来，还怎么震慑？那些泥腿子看到沈班头干了这么大事还能全身而退，以后谁还怕世家？

可这些话他不能摆到明面上说。

他敢说吗？

“我们世家就是要砍了这些泥腿子的头，挂在城门上，让全城百姓看看得罪世家的下场”

这话说出来，别说胡俊，旁边那些捕快和府兵就得先翻了天。

陈管家的嘴唇哆嗦着。

他看着胡俊那张脸，想起王景至今还关在大牢里，连个说法都没有。

这口气，他只能咽下去。

往后退了一步。

胡俊也不再看他，转身对孙正业道：“孙大人，按章程办。把这些尸首都收殓了，不管是哪边的，人死为大，别晾着。”

孙正业忙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人手。

胡俊说完便带着韩童儿往自己马车方向走去，留下陈管家一个人站在原地。

陈管家看着胡俊的背影，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他身后的几个护卫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把手里的刀收回鞘里，低下头不敢吭声。

胡俊刚出了山坳，就见来时路上烟尘四起。

一队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密集的闷响，烟尘滚滚，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拉出一道长长的黄龙。

待人马近了，他眯眼细看。为首那人一身黑色轻甲，正是钟世南。

钟世南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胡俊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刚要开口问话。

胡俊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都解决了。”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又补了一句：“下次把人看好了。”

钟世南一愣，嘴还半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他看了看胡俊，又看了看山坳方向那些正在搬运尸首的捕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胡俊也不解释，转身便要上马车。手已经搭上了车辕，一只脚踩上了踏板，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对钟世南又道：“告诉我表姐，可以收网了。”

话音落下，人已坐进车里。

车帘一放，把钟世南那张写满疑问的脸隔在了外头。

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掉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胡俊的护卫们纷纷上马，跟在马车两侧，一行人渐行渐远……

钟世南还站在原地。

他看了看远去的马车，又看了看山坳里满地的尸首和正在忙碌收殓的捕快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孙正业从山坳里出来，看见钟世南，愣了一下，赶紧上前行礼。

“钟大人，您怎么来了？”

钟世南收回目光，咳了一声。

“路过。你们这是……”

孙正业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又补充道：“胡大人已经定了性……沈班头那伙人与世家护院拼死搏杀，两败俱伤。沈班头的人死了十一个，剩下的逃了。世家的护院力战不敌，全部战死。眼下正在收殓尸首，准备运回宁海府。”

钟世南听完，沉默了几息。

“既然是胡大人定的性，那就按这个办。”

他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翻身上马，又往胡俊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马车已经走得没影了。

钟世南摇了摇头，一夹马腹，领着骑兵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山坳里，收殓尸首的工作还在继续。

陈管家站在旁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带来的几个护卫凑上来，低声问道：“陈管家，咱们……”

“回去。”

陈管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这些尸首……”

“让府衙的人运回去。回去再说。”

陈管家翻身上了驴，狠狠抽了一鞭子。灰毛驴吃痛，撒开蹄子往回跑。几个护卫赶紧跟上，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

孙正业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长长吐了口气。

旁边一个老捕快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孙大人，这事……真就这么定了？”

孙正业瞪了他一眼。

“胡大人定的事，你有意见？”

老捕快赶紧摇头。

“没没没，小的哪敢有意见。就是觉得……”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沈班头那边的尸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这帮人，死得也算值了。最起码，仇报了。”

孙正业沉默了一会儿。

“把人都好好收殓了。沈班头那边的，也好好收殓。人死为大，别作践。”

老捕快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