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贪嘴的小丫头 一

胡俊回到驿馆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刚迈进后院，老赵就迎了上来。

那张胖脸上写满了“有情况”三个字，压低嗓子说了句：“少爷，丹丹姑娘回来了。”

胡俊脚步一顿，偏头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又补了一句：“比您早进门不到半个时辰。”

胡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往里走。

走到丹丹房间门口时，他停住了。

门没关严，露着一条巴掌宽的缝。

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胡俊往门缝里瞄了一眼。

丹丹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桌前，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她满身的银饰随着动作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那顶缀满银片的高帽歪歪地扣在后脑勺上，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钻出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胡俊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丹丹。”

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了一瞬。

然后丹丹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塞了什么东西：“嗯？”

“我回来了。”

“哦。”

就这么一个字。然后又没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重新响起来，比方才还专注了几分。

胡俊推开门走进去。

丹丹连头都没回。

她正趴在桌前，认认真真地把桌上的奶糖一颗一颗分开码好。那些糖块都用裁剪好的油纸一颗颗包着，为了区分口味，胡俊在油纸外头用不同颜色的颜料点了个标记。

丹丹把不同颜色的糖分开堆成几小堆，每堆都码得整整齐齐，糖块与糖块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样。她数得认真，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念叨叨，时不时伸出手指在糖堆上点一点，像是在清点数目。

胡俊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不由嗤笑了一声。

这小丫头，装得还挺像。

刚回来老赵就跟他说了，丹丹其实也才进门没多久。老赵问她去哪了，她说是无聊，上街买吃的去了。老赵当时没吭声，后来悄悄跟胡俊说，他凭厨子的直觉，丹丹身上除了奶糖的甜香味，旁的吃食味道一点没有。

出门逛街买吃的，回来身上只有奶糖味？

胡俊也不戳破，只开口道：“事情办完了。一会儿收拾收拾，就给你做柚子味的奶糖。”

换作以前，一说要做糖，这小丫头早就扔下手里的东西，屁颠屁颠跟过来了。

她会站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扒着灶沿，踮着脚尖往锅里看，嘴里一个劲儿地问“好了没好了没”。虽然大半时候是在帮倒忙，或者在旁边一个劲问还有多久能吃。

可今天丹丹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你先去，我收拾完就过去。”

声音还是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她依旧背对着胡俊，两只手继续在桌上摆弄那些糖块，连头都没回一下。

胡俊站在门口，看着丹丹的背影，有些意外。

这是还在生自己的气，耍性子？

他想了想，今天出门前确实答应了她要做糖，结果半道跑了。虽说事出有因，可在这小丫头眼里，估计就是他不守信用。

胡俊摇了摇头，心里冒出前世那句歌词——女孩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何况丹丹这种正处在叛逆期的十五六岁少女，心思更难琢磨。

他转身正要走，脚都迈出去半步了，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不对。

丹丹说话的声调不对。

方才她应那两声，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塞了东西——吃奶糖的时候确实会这样，这倒没什么。但她的语气里除了含糊，还有一种极力压制的……心虚。

不是生闷气的那种冷淡，是心虚。是那种做了什么怕被发现、恨 不得把存在感降到最低的心虚。

胡俊又折了回来。

他走到丹丹身边，想看看她在干什么。丹丹一察觉他靠近，立刻侧了侧身子，把后背对着他。

胡俊就听见她嘴里发出吸溜声和咀嚼声。

声音又密又急，像是在拼命嚼什么东西。

胡俊低头看了一眼她分好的糖。

几小堆摆得整整齐齐，每堆都是大小差不多的整齐糖块。他切的糖块是方正的，虽说胡俊的刀工不错，但手工切的总有大小不一的边角料。

可丹丹分好的那几堆，每一堆都是挑过的。边角料一块都没有。

胡俊眼角抽了抽。

那些边角料去哪儿了？

他绕过去想看丹丹的脸。丹丹发现他绕过来，立刻扭开身子。

胡俊往左绕，她往右扭。

胡俊往右绕，她往左扭。

几番下来，不管胡俊怎么转，就是看不到她的正脸。

以丹丹的身手，不想让他看见脸太容易了。她连屁股都没离开椅子，只是上半身左扭右扭，就把胡俊绕得晕头转向。

她嘴里的吸溜声和咀嚼声明显加快了，像是想在胡俊逮到她之前赶紧把嘴里的东西处理掉。

胡俊眉头一皱。

“丹丹，你给我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

“转过来干嘛，你赶紧去做糖吧，我一会儿过去……”

丹丹的语气明显有些心虚。

她说话时嘴巴张得很小，像是怕一张大嘴就会有东西掉出来。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含含糊糊，黏黏糊糊。

胡俊一听这动静，心里更笃定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直接伸手掰过丹丹的肩膀。

“转过来。”

丹丹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对胡俊自然不会用武力抗拒，只是缩着肩膀往旁边躲，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干嘛呀……你先去做糖嘛……”

胡俊掰了几次，人总算转正了。

她还是侧着脸，腮帮子鼓得吓人。

胡俊伸手转过她的脸。丹丹下意识又想扭开，但胡俊两只手固定住她的脸颊，她扭不动了。

看清之后，胡俊顿时瞪大了眼。

这小丫头的腮帮子鼓得像两个气球，撑得皮肤都绷紧了。脸颊两侧高高隆起，整张脸看上去像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

他都怕一碰就破了。

丹丹还在拼命嚼，嘴巴一歪一歪的，腮帮子跟着一动一动。可她嘴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嚼了半天也没见咽下去多少。

“你这嘴里含了多少糖块啊？”

丹丹含糊不清地嘟囔：“干嘛……嘛——”

她说话时嘴巴根本张不开，声音是从喉咙和鼻腔里挤出来的。

嘴唇上沾着亮晶晶的口水，混着融化的糖浆，黏糊糊地拉出几根细丝。

胡俊扶了扶额头。

他无力地指着丹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怎么能这么吃糖？这样吃你牙还要不要了？会吃出问题来的！”

丹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腮帮子还在一动一动的，试图趁他不注意继续嚼。

胡俊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想把她提起来晃一晃的冲动。

“你把嘴里的糖全吐出来。”

丹丹瞪大了眼，拼命摇头。满头的银饰哗啦啦响，像是替她抗议。

“吐出来。”

丹丹摇头摇得更厉害了。

她嘴里含着那一大包糖，说不了完整的句子，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不……唔要……”

胡俊把脸一沉。

“你要是现在不吐出来，以后不给你做糖了。现有的糖也全没收，以后蛋糕甜食什么的也别想了。”

丹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委屈，像是在说——你怎么能这样？

胡俊不为所动，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息。

丹丹的眼眶开始泛红。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那种被人从嘴里抢食的小兽被逼到墙角时的不甘和委屈。

她的腮帮子还鼓着，嘴巴还在一动一动的，想趁这最后的机会多嚼几下。

胡俊挑了一下眉毛，作势转身往外走。

“行，你不吐，我现在就去把灶台上那些材料全扔了。柚子味的也别想了，以后什么味的都别想了。”

“唔要！”

丹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胡俊回头看她。

丹丹的嘴唇瘪着，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咕噜声，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小手绢，摊开在桌上。

她低下头，对着手绢开始往外吐糖。

一块，两块，三块……

胡俊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

那些糖块从她嘴里吐出来，落在手绢上，黏糊糊地堆成一团。有的已经化了大半，有的还保持着方正的形状，混着口水和融化的糖浆，在手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一块接一块。

二十几块糖全吐在了手绢上。

丹丹看着手绢上那一堆黏糊糊的糖块，嘴巴瘪了又瘪，眉毛拧成一团，像是看着自己攒了半年的家当被人一把火烧了。

胡俊大概数了数。

好家伙，二十几块。

全塞嘴里了。

他都不知道她那张小嘴是怎么塞下这么多糖的。

胡俊确认她吐干净了，才松了口气。他朝门外喊了一声：“老赵！”

老赵端着茶盘进来，上头搁着一壶刚泡好的浓茶和两只杯子。

胡俊指了指丹丹：“让她漱口。”

老赵倒了一杯茶，端到丹丹面前。

丹丹没接，她正盯着手绢上那堆糖发呆，嘴唇一瘪一瘪的，眼角往下耷拉着。

“丹丹。”

胡俊催了一声。

丹丹这才接过茶杯，灌了一口，在嘴里咕噜咕噜漱了几下，吐在旁边的小铜盆里。

连漱了好几遍，嘴里那股黏糊糊的甜味才淡了些。

胡俊又朝老赵指了指桌上那条手绢：“把这个拿去丢了。”

老赵伸手去拿手绢。

丹丹一把捏住手绢的边缘，不肯撒手。

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老赵，又看看那兜糖，一脸不舍。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波光粼粼的，嘴巴瘪着，腮帮子还微微鼓着——不是被糖撑的，是自己鼓出来的。

老赵拽了一下，没拽动。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动。他有些为难地看向胡俊。

胡俊冲他使了个眼色。

老赵又加了把劲，第三下总算把手绢从丹丹手里拽了出来。丹丹的手指还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然后慢慢蜷了回去，握成一个小拳头搁在桌上。

老赵端着茶盘和那兜黏糊糊的糖块，转身快步出了门。

走到门口时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像是怕身后有人追上来。

丹丹盯着老赵的背影，龇了龇牙。

无声地表达着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