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朱高燧：我都知道了

圣明嘉平九年，大明嘉靖二十九年，九月初九。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妙乐宫寝殿。

朱佑枢带着满腹心事沉沉睡去。

梦境之中，他忽然睁开眼，只见眼前光影流转，无边云海铺展开来。

“玄孙朱佑枢，叩见老祖！”

朱佑枢一眼就看到了负手而立的朱高燧，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急切，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

朱高燧抬手托住朱佑枢，目光温和，缓声道：“快快免礼。你发来的私信，我已经看了。”

朱佑枢站起身，眼眶微红，道：“老祖，您可得帮帮载城，这孩子太苦了！”

“我都知道了。”

朱高燧点了点头，语气沉稳，温声道：“载城子嗣之事，想必你心中已有定策，只是缺一个决断的勇气。”

“你的想法是对的，暂不过继，以观后效。胡氏贤德，能稳坐镇东宫九年无差错，这是国本之福。李氏识大体，愿献子固嫡，亦是难得。至于孙氏——”

朱高燧话头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因为提到“孙氏”，让他想起了旧明宣德朝初期的孙贵妃，而那位“孙氏”给他的印象很不好。

所以，朱高燧略作停顿后，接着说道：“孙氏居功自傲，讥讽正室，此风不可长。你可让厚烽以‘讥讽正室、失德悖礼’为由，削其太子左次妃之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不必废胡氏，也不必扶李氏，只需正本清源，明确妻妾之规矩。”

朱佑枢连连点头道：“老祖英明！那载城的身体呢？”

这才是他最揪心的事。

朱高燧微微皱眉，仔细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载城之胖，并非是因为口腹之欲，此乃心疾。他畏惧厚烽，故而以食解压，越压越肥，越肥越惧，已成恶性循环。你若只让他节食练拳，不过是扬汤止沸。”

“敢问老祖，这该如何是好？”

朱佑枢急切地问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

朱高燧沉声道：“我稍后会进入载城的梦中。但我不会直接劝载城减重，而是要让他明白他自身的价值在于身为储君的担当与心智，无需过于执着身体的外形。”

“你明日务必告诉厚烽，让他不要再对载城的体型流露不满。父子之间，当以谈心代替施压。让载城参与政务，让他看到自己能做的事远比练拳减重更重要，让他感觉到自己的价值。”

“如此一来，他的心安了，食欲自会平复。再辅以医者调理、循序渐进的导引之术，而非强迫苦练。记住，他是未来的天子，不必按军营士卒的那一套去要求他。你与厚烽皆是高寿之人，足以从容布局，莫急莫躁！”

朱佑枢闻言，如醍醐灌顶，激动万分地躬身一礼，道：“多谢老祖指点迷津！”

朱高燧微微颔首，身形渐淡，道：“去吧！”

云海散去，烛火摇曳。

朱佑枢猛然醒来，只见窗外一片漆黑。

他在榻上翻了个身，回想着朱高燧刚才在他的梦中说的那些话，只觉得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被挪开了。

次日。

清晨。

如今的圣明太上皇、原昌宁皇帝朱佑枢在妙乐宫书房桌案后静坐良久。

待心绪彻底平复后，他屏退左右，亲自研墨提笔，以家书形式，分别给皇帝朱厚烽与太子朱载城写了一封密信。

朱佑枢写给儿子朱厚烽的密信内容如下。

“烽儿，昨夜为父梦谒老祖，得聆训示，心中积郁多年的块垒，今朝方得消解。今有数语，望汝静心阅之。”

“关于东宫之事，汝或早有察觉，载城欲废胡氏而立李氏，此念虽出于对孙氏跋扈之愤懑，却失之于躁。胡氏成婚十一载，虽未诞皇子，然育有三女，统摄两宫三院九年无虞，其贤德与定力，实乃东宫之柱石。若因无子而废之，不仅寒了天下贤妇之心，更会令朝野质疑储君之仁厚。李氏虽贤，愿献子固嫡，但其名分未正，骤然扶正，反易启后宫争宠之端，非长治久安之计。”

“老祖明示，暂不过继翊镀，亦不更易储妃。可先以‘失德悖礼、讥讽正室’为由，削孙氏封号，降为庶人，打入冷宫，以儆效尤。此举既正东宫纲纪，又全胡氏体面，更可使李氏安心抚育翊镀而不必担忧生存。待胡氏年届四十仍无子嗣，再议过继之事，届时名正言顺，内外皆服。汝当知，国本之稳，不在嫡子早立，而在东宫秩序井然、人心归附。”

“至于载城体胖，汝向来忧心此事，为父亦然。然老祖点拨曰：‘载城之肥，非贪食之过，乃畏父之心疾也。’汝好武事，三日不练五禽戏便觉不适，见载城体丰，虽未责骂，然眉宇间的不悦，他岂能不觉？他一紧张，便以食解压，越压越肥，越肥越惧，已成沉疴。若只强令节食练拳，不过是扬汤止沸，反增其焦虑。”

“自今日起，汝当改弦更张。勿再以体型苛责于他，可多召他入宫议事，让他参与政务、阅览奏章，使其知晓自身价值不在筋骨强健，而在心智明达、担当有为。心安则气顺，气顺则食欲自平。再令太医院择温和导引之术，循序渐进调理，切勿强迫苦练伤及膝骨。他是未来天子，非营中士卒，养其身，更要养其心。”

“老祖言你我俱高寿，足以从容布局。莫急，莫躁，以耐心代焦虑，以信任代猜疑。东宫稳，则天下稳；父子睦，则社稷睦。望汝深思。父字。公元四二四七年、嘉平九年九月初十晨。”

朱佑枢写给孙子朱载城的密信内容如下。

“城儿，祖父我昨夜梦谒圣皇老祖，得闻教诲，心中牵挂你之事，终有明灯指引。今日，我与你诉说几句心里话。”

“你欲更易储妃之意，我已知晓。孙氏跋扈，讥讽胡氏，确属失德，我已请你父皇依律处置，削其封号，打入冷宫，以正纲纪。”

“然扶正李氏一事，尚需从长计议。胡氏贤德，持家有方，九年无过，此乃你东宫之福。若因无子而废之，外人只会道你薄情寡义，而非明辨是非。李氏贤惠，愿以翊镀固嫡，此心可嘉，但名分之事，关乎国本，不可轻动。”

“我之意，翊镀暂由胡氏抚养，视如己出。若胡氏日后诞下子嗣，皆大欢喜；若年至四十仍无子，再将翊镀正式过继，届时嫡子之名，水到渠成，无人可议。”

“你当知，真正的储君之德，不在妻妾之位高低，而在能否以仁厚之心待身边人，以沉稳之态御家中事。胡氏能镇东宫，便是你最坚实的后盾，切不可因一时之气，自毁根基。”

“另有一事，我知你心中苦楚。你自幼聪慧过人，十四五岁发奋读书，本是好事，却因久坐少动，渐至体丰。你父皇好武，见你如此，难免失望，你心生畏惧，又以食解压，以致体重难降，膝骨受损，行走艰难。我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圣皇老祖托梦告诫曰：‘你的价值，从不在于身形是否矫健、武艺是否高强，而在于你身为储君的担当与心智。’你读过的书、理过的政、体察过的民情，远比斤两轻重更重要。自今日起，不必再为体型自责焦虑。你父皇已不会再以此苛责于你，反而会多召你议事，让你在实践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太医院已备好温和调理之法，不必强迫苦练，先练腹部呼吸等法减轻上身之重，再练四肢强壮肌肉，如此循序渐进，必有奇效。饮食不必刻意忍饥挨饿，但求均衡有节，心宽则体自安。”

“你要记住，你是未来的天子，天下人仰望的是你的仁德与智慧，而非你的体魄。只要你心怀天下、勤勉务实，纵有微瑕，亦无损于你的光辉。”

“我与你父皇都相信你，老祖也护佑着你。祖父手书。公元四二四七年、嘉平九年九月初十晨。”

朱佑枢写完上述两封信之后，仔细吹干墨迹，分别装入明黄、淡黄两份素绢信封，用火漆封口。

他唤来最信任的老太监，先后指着那两封信，低声嘱咐道：“此信呈送乾清宫御前，此信送至东宫太子书房。务必亲手交予皇帝与太子本人，不得经他人之手。”

“奴婢遵旨。”

老太监叩首领命，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