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殿上齐呼万胜鼓，阶前暗起卸磨音

内侍继续读着杨存中等人联名奏疏，

“臣已快马疾驰至前线，调弓弩手增益德顺守军，与刘珙、胡铨、王大宝等人分守诸隘，修书射谕二路贼营，示以天威，劝其归降。”

“今关隘粗安，然贼势仍众，粮道未绝，其主力嵬名令公所部尚在天都山一带，未受重创。”

“李将军新胜，士卒劳顿，正整队回援。”

“臣等切思：此正可乘势反攻之时。然兵事如弈，一着疏失，满盘皆冷。”

“故敢以实闻，伏望陛下速遣援兵、粮械，并敕诸军速进，共成此役。”

“俟天兵大集，一鼓荡平，西陲永靖，中兴全功，在此一举。”

“臣等不胜屏营待命之至。”

随着内侍的声音落下，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安静，静得能听见炭盆里银炭噼啪的声响。

随即，所有人行大礼，山呼海啸般的“官家万岁”、“大宋万胜”声音也不约而同的炸响开来，震得殿宇都似在微微发颤。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抹着眼角，连声道“天佑官家，天佑大宋”，声音都打着颤，泪水也止不住地顺着皱纹往下淌。

靖康以来的将近四十年来，大宋被金人压着，被西夏扰着，年年输币，岁岁设防，若非今年，何曾想过能有这般扬眉吐气的时候？

逼降金国，大宋西夏，收复中原，廓清边陲，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功业，如今竟然真的就近在眼前了。

赵昚靠在御座上，笑意难掩，抬手向下压了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然，

“诸卿平身。此胜皆是前线将士浴血之功，朕心甚慰。”

“待全境平定、一统天下之时，一并论功行赏，朕决不食言。”

“阵亡将士厚加抚恤，家属由官府赡养，孩童长大成人，优先录为吏员。”

“官家圣明！”又是响起了一阵群臣的称颂之声，殿内喜气洋洋，连殿外的风都似乎变暖了几分。

祝贺声还未落尽，汤思退便率先整了整朝服，缓步出班。

他须发皆白，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一贯的温润绵软，却字字往人心底里钻，分寸拿捏得极好，

“恭喜官家，贺喜官家！臣等日夜悬心，今闻捷音，如石落深潭，通体一轻。”

“李显忠将军真乃我朝霍嫖姚再世！”

“趁夜破敌，以少胜多，堪比古之名将！”

“以此一胜观之，西夏之兵，不过疥癣之疾，遇王师则溃，见天威则崩，之前虞相、史相等人所虑，又何足挂齿？”

他说着略一停顿，眼角扫过对面听到他的指责之声脸色已沉下去的虞允文、史浩等人，随即话锋顺势一转，轻飘飘落到了辛弃疾身上，

“此前臣等便言，关陕河潢之前线自有杨存中元帅督朝廷精锐坐镇，”

“且破敌有李显忠之锐，守备有刘珙等将，更有汪应辰、杨倓所率援军接续，已是泰山压卵之势，又何须过虑？”

“如今看来，虞相、史相等人当初力主留辛弃疾于外，令其暂缓入觐、率义军西向助战，实是慎之又慎，慎到近乎畏西夏如虎了。”

汤思退说着，躬身对赵昚行了一礼，语气愈发恳切，

“官家，如今金国已平，西夏一触即溃，天下一统已在指顾间。”

“朝廷中枢不可一日无柱石。辛弃疾以布衣提剑，复土封王，功高不赏，本就震动朝野内外。”

“今兵事将毕，如何避免‘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已是朝廷要务——非是朝廷嫉贤妒能、欲害功臣，而是安其心也。”

“故而宜速召其还朝，封以王爵，入预机务，以全君臣始终之美。”

“而若再使其拥重兵在外，屯于苦寒之地，与诸将争功，徒生嫌隙，于国体无益，于辛帅清誉亦有损。”

汤思退话音刚落，张说立刻跨步出班。

他身为知阁门事兼枢密副都承旨，又与太上皇沾亲带故，向来是最懂赵家帝王的心思，此刻语气利落，带着几分从容自如的干脆，又隐隐带着点对义军的轻视，

“官家，汤相所言极是！前线已有杨、李、刘、胡、王等将帅，皆是国之宿将，后方援军又星夜兼程、旦夕可至，何须再借一支归正义师之力？”

“辛弃疾元帅的威名固然显赫，可军中向来讲究嫡庶名分，三衙禁旅是朝廷正根正苗，岂能反居人下，受一晚出之帅调遣？”

“若是传出去我大宋朝廷精锐还需要仰仗一位义军元帅统领，四方蛮夷都会笑话我大宋无人，笑话朝廷官军还不如市井乡勇！”

他抬眼看向御座，语气恳切，句句都站在朝廷体面的立场上，

“官家，依臣之见，即刻下金字牌，召辛元帅率其麾下主要将领归阙。”

“赐丹书铁券，封王爵，入枢密院任职，一则全了朝廷赏功的恩典，二则让天下百姓所有人都能够安心。”

“民间童谣唱了这许久的‘辛帅定中原’，也是时候该给百姓一个准信了。”

“辛元帅总是拖着不回，反倒让百姓胡乱猜忌，以为朝廷薄待功臣，反而生乱。”

治书侍御史李衡紧接着出列，梗着脖子，一副直言敢谏的方正模样，引经据典，语调抑扬顿挫，站在礼制与史鉴的高度大声劝谏道，

“官家，臣掌风宪，以为《春秋》之义，大夫无境外之交。”

“辛元帅久总义旅，与北地豪杰盘根错节，此乃战时权宜，非太平规制。”

“今大业将定，当收将印，还之枢府。”

“昔汉光武定天下，退功臣而进文吏，全君臣始终之义，传为千古美谈。”

“我大宋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成万世太平之法，保我大宋祖宗基业。”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搬出了最能触动帝王心思的前车之鉴，

“官家圣明，正当效祖宗、法光武，收功于既成，全名节于未坠。”

“此非薄待功臣，正是厚待——免其遭人猜忌，保其世代荣华。”

“何况民间谶语不息，‘青兕啸，胡尘扫’之类的谣言传得是沸沸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