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象牙笏裂太平梦，菩提珠转靖康悲

治书侍御史李衡继续说道，“辛元帅久镇于外，恐流言愈盛，于辛元帅自身清誉有损，于朝廷威仪亦有损。”

“昔唐代藩镇之祸，不都起于将帅久任、兵不识朝？殷鉴不远，不可不防啊。”

主和派三位重臣轮番上阵，一个说战局已定、无需增援，一个说禁军体面、名分有别，一个说祖宗规制、当收兵权，句句都扣着“召回辛弃疾”的核心，

借着面对西夏首胜的喜气，又引着祖宗法度、前朝殷鉴，听起来竟句句为公，顺理成章。

殿内不少中立官员纷纷点头，觉得这话在理——既然大宋禁军自己就能打赢，何必再让义军来分薄功劳？

早点将辛元帅召回来封王，朝廷体面，功臣荣耀，百姓也安心，皆大欢喜。

甚至有几个原本中立的言官也跟着出班附和，说“功成受赏，古之制也”，

说“边将不宜久镇，当轮换入阙”。

一时间，殿内召回辛弃疾元帅的呼声竟然因为朝廷对西夏的捷报到来而占了上风。

主战派众人脸色却沉了下来。

前线首战告捷固然可喜，可西夏三路只破了一路，主力尚存，

嵬名令公等人率领的大军还在天都山附近虎视眈眈，东西两路敌军也还在边境徘徊，还远没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就是这个时候，主和派就急着跳出来要收兵权、召人回来，分明误判前线已是十拿九稳，就开始抢战功、削义军，把北伐大功全算到朝廷禁军头上，

而且更要借着这个机会，把辛弃疾元帅这柄大宋朝廷最锋利的刀，牢牢地锁在临安城里，让他再难掌兵。

“荒谬！”一声断喝，如裂帛般撕开殿内的喜气。

右相虞允文须眉皆张，大步出班，象牙笏板在掌心敲出“啪”的一声响，震得附近的官员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诸公好一副太平官员的嘴脸！今日捷报才到，前线将士的血还没凉，就先想着收权夺印、排挤同僚？”

“诚然，李显忠将军是大获全胜，一万打三万，趁夜间突营，打败了西夏前锋，是前线将士拿命换回来的胜利！”

“但是，这不是给你们在紫宸大殿内做‘反覆手’文章的材料！”

他直视官家赵昚，目光灼灼，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砸在金砖地上：“启禀官家！”

“《司马法》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易》曰:‘君子以除戎器，戒不。’

“夫兵不可玩，玩则无威；兵不可废，废则召寇。”

“昔吴王夫差好战而亡，徐偃王无武亦灭。”

“故明王之制国也，上不玩兵，下不废武。”

“《易》曰：‘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

“当此情形，狮子搏兔，尚用全力，何况是尚有近二十万西夏虎狼之师虎视眈眈之时？”

“如今三路敌兵只破了一路，西夏大军少了三万但粮草未失，余下两路钱粮充足。”

“正因前锋败了，另外两路才会憋着劲求一胜立威，接下来攻德顺、打巩州，只会更狠更凶！”

“更有甚者，若是西夏将战略调整成声东击西，化整为零，劫掠四出，对我大宋前线将变成灭顶之灾，当早做安排！”

“如今看来，杨存中诸公凭着关隘之险死守，是守势；李显忠回师合兵，是攻势；朝廷援军赶到，才是胜势——这三步，一步都不能少！”

“少一步，都有可能前功尽弃！”

“如今朝廷援军赶至前线尚需时日，而辛弃疾元帅督义军之师自可支援前线，将攻守之势化为真正的胜势！”

“昔年，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中原震动，曹操都议迁都以避其锋，转头就因胜而骄，被吕蒙白衣渡江，败走麦城，身首异处。”

“前些时日，朝廷北伐，符离之役，我军也是先胜后败，李显忠、邵宏渊不和，被金人反扑，数万将士埋骨他乡，北伐大业顿挫当场！”

“教训犹在眼前，诸卿难道都忘了？”

虞允文转向汤思退，目光锐利如刀：“‘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战场上哪有常胜将军？”

“汤相要拿战胜前锋的战功赌他日胜负，这不是持重，是轻敌，是拿前线将士的命、拿新复的疆土开玩笑！”

“真要是有个闪失，丢了德顺、巩州甚至其他要地，西夏骑兵长驱直入，惊扰关中，汤相，尔等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虞允文话音刚落，史浩也缓步出班。

他素来清癯温厚，轻易不与人争执，此刻神色却异常凝重，手里的檀香佛珠转得飞快，看得出心里也压着火气，

“官家，汤相引‘鸟尽弓藏’，臣不敢苟同。”

“弓未藏，鸟未尽，猎场里还有恶狼等着咬人，咱们倒是想要先把最利的弓折了，这是个什么道理？”

“辛弃疾元帅所部，是打散金国根本的锋刃，是真正懂北地人情、熟胡语、知胡情的兵。”

“西夏敢趁虚而入，未必不是见我朝精锐忙于在各地接收城池，义军又散在各地待天军降临，以为有机可乘。”

他抬眼看向汤思退，语气平缓却字字有力，不疾不徐，却句句戳中要害：“官家，汤相等人总说民心安宁。”

“臣想问，是‘临安城里吃酒听书的太平’叫民心，还是‘长安、汴京、兴庆府前都立着大宋石碑’的太平，才叫真民心？”

“当年真宗皇帝澶渊之盟，也是顺民心、止兵戈，换了百年太平。”

“当时是以时间，以盟约，换取我大宋休养生息、励精图治之机，可之后需要迎难而上、奋起反击之时呢？”

“子孙见辽人如虎，见金人亦如虎，最终虎狼临门，二帝北狩、宗庙倾覆之时，民心安在？”

史浩转向赵昚，躬身一礼，语气带着几分苍凉，

“臣老了，不中用了，只敢问官家一句：官家您要的是苟安江南的小太平，还是四海归一的大太平？”

“官家，您要做的是守成的太平天子，还是开疆拓土的中兴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