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冷泉堂中议封将，德寿堂前论兴亡

很快，临安城内的勋贵大臣的府邸内，一盏盏灯光陆续亮了起来，像散落在黑夜里的星子。

两府大臣、枢密院官员、六部主官等人，都接到了消息，纷纷起身更衣，等候宫中传召。

所有人都知道，这封深夜送来的急报，必定会搅动朝局，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被引着前往德寿宫的方向而去，盖因巡守禁军知道，做为恪尽孝道的官家，赵昚习惯在睡前也向太上皇问安。

此刻的德寿宫冷泉堂内，因为赵昚的孝心衬托的一片静谧温馨。

反观德寿宫，夜色浸在深秋凛冽的寒气里，院中的两株老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枯瘦的手指，斜斜地刺向墨色的天幕。

檐角悬着的铁马被北风卷得叮当作响，一声接一声地敲在寂静的宫墙间，混着远处更夫遥遥传来的梆子声。

这一慢一急，衬得整座宫苑愈发的沉寂，连廊下值守的内侍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双手拢进了袖筒之中。

冷泉堂的暖阁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鎏金烛台错落排布在殿角与雕花楠木御案旁，数十支红烛静静地燃烧着，烛泪顺着莲瓣形的烛台缓缓地淌下，凝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为防烛火晃眼，每盏蜡烛前都罩了一层素纱。

透过素纱，昏黄柔和的光漫散开来，映得墙上挂着的《千里江山图》残卷色泽温润——那是徽宗皇帝当年的御笔真迹（也有观点认为是王希孟18岁所画，王希孟20岁卒，很神秘，也有观点认为或许是宋徽宗把画送蔡京时取了个笔名）。

朝廷南渡时，此画辗转流落，后来被赵构寻回，常年挂在他的暖阁里。

一边的博山炉埋着银丝炭，炭火煨得正旺，缕缕檀香顺着炉孔盘旋而上，在殿中织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混着窗外透进来的霜气，添了几分清苦的冷香。

案头摆着汝窑天青釉的茶盏与青玉笔洗，釉色莹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太上皇赵构平时已经不怎么习惯穿着朝服，只是着一件赭黄暗龙纹寝袍，外罩一件石青色对襟便衫，斜倚在铺着紫貂皮的软榻上。

他的身后还垫了两重引枕，腿上也盖着一块驼绒毯子。

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指腹摩挲着珠子上包浆的纹路，目光落在案头几份江南农桑的奏报上。

虽不再过度干预朝政，但是涉及国计民生之事，赵构还是会看，他此刻目光如炬，纸页翻动的声响在静谧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当今皇帝赵昚坐在下首的圈椅上，一身石青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素色乌犀革带，身姿坐得端正，垂着眼帘静静滴听父皇说话，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按照宋代宫规，皇帝每日都要往德寿宫向太上皇请安，晨昏定省，从不间断，赵昚确实也不负他宋孝宗的称呼。

前几日早朝之时，赵构亲临紫宸殿，一锤定音下了召辛弃疾班师回朝的钧旨，为他的养子赵昚一力承担骂名，满朝文武自此无人敢驳。

今日夜间，赵昚打听到父皇心情不错，特意来得晚了些，一则依例行晚安礼，二则也想借着闲谈探探父皇的口风——对辛弃疾元帅的处置，到底还有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父皇今日操劳了一整日，圣躬可还安泰？”

赵昚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温恭，像寻常人家侍奉父亲的儿子一般，

“儿臣昨日让人从登州特意寻来的辽参，御膳房可是为父皇炖了？”

“父皇若是觉得软烂合口，儿臣再让那边备些上好的，按月送进宫来。”

赵构眼皮微抬，慢悠悠地“嗯”了一声，佛珠转得不疾不徐，

“还不错，御厨炖得软烂，参味也足，很合朕的口味。你有心了。”

他放下手头看着的奏报，目光落在赵昚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前几日朝会上的事，你心里可有怨怼？”

“会不会觉得朕已经退位半年，就不该再插手朝政，坏了你与朝臣的议定，影响了昚儿你的帝王威仪？”

赵昚闻言连忙站起身，垂首肃立，衣摆扫过青砖，没有半点声响，

“儿臣不敢，也不会这样想。儿臣知道父皇是为了社稷安稳，为了保全功臣。”

“重文抑武乃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宗家法，儿臣登基以来得父皇教诲，日日谨记在心，断不会纵容武将坐大，坏了朝廷规矩。”

“前几日父皇出面定调，儿臣心里只有感激，断无怨怼。”

赵构听罢，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父亲对儿子的叮嘱，也带着几十年帝王生涯沉淀下的厚重，

“你知道就好。帝王之术，说到底就是‘平衡’二字。”

“用武将打天下，文臣来治天下，文武相制，我大宋江山才能坐得稳。”

“这是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时就定下的规矩，百多年来没出过大的乱子，到我们手里也不能荒废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佛珠，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像是穿过摇曳的火光，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往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想当年，苗刘兵变之时，朕被逼着退位，身边连个护驾的亲军都没有，朕做为堂堂帝王，被两个武将囚在深宫，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再后来淮西军变，郦琼带着四万大军说反就反，转头就投了伪齐，气得朕卧病半月，连下三道罪己诏。”

“还有岳鹏举。。。他的冤屈。。。唉，不提了。当年是为了能与金国议和，不得不被时局所迫，不得不为。”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语声又软了一些，“如今天下太平了，金国也归降我大宋了，正是该收兵戈、兴文教的时候。”

“辛弃疾是个能臣，打仗有一手，也是个忠臣，这点，朕观其行为，心里清楚。”

“可是，他手里的兵太多，威望也太高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