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深宫断议防骄将，暖阁筹谋固庙堂

赵构继续教导着赵昚，“可是，辛弃疾手里的兵太多了，威望无论是在军中、还是在民间都高出太多太多了。”

“他麾下的义军又都是只知有元帅、不知有朝廷的北地汉子，时日一久，必然尾大不掉。”

“现在把他召回来，给他封王，给足体面，让他安安稳稳在临安享清福，对他好，对朝廷也好。也算是全了君臣一场的情分，肯定他为大宋一统天下做出的贡献。”

赵昚垂首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只是，辛弃疾元帅立了这么多的大功，收复中原、光复旧都、平定金国等等，全部都是不世之功。”

“朝廷若是只给他个王爵虚衔，不让碰半分实权，只怕前线将士会寒心，北地归正的军民也难免心生不安。”

“儿臣想着，辛元帅运筹帷幄、奇计百出，不如就让他入枢密院做副使，参与军务谋划，不必直接掌兵，也能人尽其才，这样就不会埋没了他的本事。”

“嗯，昚儿想得倒是周到，枢密院可以去，但是兵不能再掌了。”

赵构淡淡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的说着，“昚儿你啊，就是性子太仁厚。”

“为君者，不能只有妇人之仁。该收的权，必须收；该防的人，必须防。”

“这江山是我赵家的江山，不能随便就交到一个外人手里。”

“你要记住，文臣就算贪点钱、争点权，终究是翻不了天的，大不了直接将犯事之人罢官免职。”

“可是反观武将，要是掌了实权、得了军心，那可是要改朝换代的。”

“当年太祖皇帝不也是殿前都点检？殷鉴不远，不可不防。”

“儿臣受教了。”赵昚低声应着，重新坐回圈椅里，心里却微微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父皇说的是这个道理，是赵家代代相传的帝王心术，是他们南渡以来血的教训。

可一想到辛弃疾那样横刀立马、才兼文武的人物，如今二十多岁就能万里奔袭拿下汴京旧都、大同府、燕山府等地，又单枪匹马闯入金国中都完成劝降大业。

如今要他困在临安城里做个闲散王爷，终日吟诗作对、应酬宾客，他也觉得十分可惜。

像他那样的人，本该在疆场上纵横驰骋，而不该被困在这方寸皇城的樊笼里。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檐角的铁马声隐隐地传过来。

赵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点了点案头的奏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不以为然，“昚儿，这些日子，民间倒是把辛弃疾吹得神乎其神。”

“什么青兕转世、武曲星临凡，连市井小儿都唱上了‘辛帅至，胡尘止’的童谣，好像离了他，大宋就打不了胜仗了似的。”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嗤笑，显然对这些民间传言很是不屑，似乎也忘了最早的谣言正是他安排人编排的，

“世人总爱将些边将吹得神乎其神，好像离了某个人，天就要塌下来一样。”

“难不成真没了他辛弃疾，我大宋官军便打不得胜仗？”

“什么青兕下凡，不过是市井愚夫的妄语，当不得真。”

“想我朝中宿将如云，前线的杨存中跟着朕打过多少硬仗，久历戎行，沉稳持重，比辛弃疾稳妥得多。”

“李显忠更是百战名将，昔日八百骑便破了西夏二十万大军，连铁鹞子都挡不住他。”

“更有虞允文等人，随便择一人领兵，未必就输于他一介归正人。”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地敲了敲奏疏，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前几日捷报送来，李显忠一万破三万，斩了西夏大将嵬名荣耀，这不就是现成的明证嘛？”

“做为武将嘛，打了胜仗该赏，可朝廷也不能把功劳都算在他一个人头上，更不能让他借着军功拥兵自重。”

“祖宗定下的规矩，不能坏在我们手里。”

赵昚只是在静静地聆听，并未争辩。

他深知父皇心中对辛弃疾这类北地归正人始终隔着一层隔阂，苗刘兵变的屈辱、淮西军变的震怒、岳飞旧事的阴影。。。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把“武将掌权必生乱”的念头刻进了父皇的骨子里。

不止是辛弃疾元帅，诸多忌惮都藏在他的心底，轻易不会直白表露，可每临大事，总会先跳出“收权”、“制衡”的念头。

他身为儿子，也身为帝王，只能顺着父皇的心意慢慢周旋，既不能寒了前线将士的心，也不能违逆了太上皇的意思。

就在这时，殿外长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只听“哒哒哒”的木底靴踩在金砖地上，又急又快，打破了暖阁的静谧。

守殿的侍卫看到来人是德寿宫内侍总管，由他指引着前线派来递送急疏的信使，故而并未出声阻拦。

这名内侍总管神色仓皇，双手高举着一枚裹着红布、插着三根黑色翎羽的樟木匣，一路小跑趋近冷泉堂的殿门。

守在殿外的德寿宫侍卫想要出声喝止，被总管一个凌厉的眼色硬生生止住。

他快步踏入殿内，双膝重重地跪倒在金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急，连气都喘不匀，“启禀太上皇、官家！”

“前线有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达！信使说，这乃是杨存中、李显忠、刘珙、胡铨、王大宝诸位大人联袂上奏，事关西北前线战局，”

“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说是十万火急，不敢耽搁片刻，特来呈递！如今军报在此，老奴怕惊扰了太上皇，让他先在殿外候着了。”

“八百里加急？还插了三根翎羽？”赵昚眉头猛地一蹙，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宋廷军报规制森严，寻常军情用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已是最高等级，非城池陷落、大军溃败级别的战事绝不会启用。

而木匣上插三根翎羽，更是“军情如火、顷刻可变”的信号。

他跟在太上皇身边二十余年，也只在完颜亮率六十万大军南侵、兵临采石矶时见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