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林昭

数月之前，青木城。

天还没亮，一群官员便已经候在了宫殿之外，等待着大门开启，好去面见小城主。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但有一个少年，在这些人之中如同鹤立鸡群，少年目光刚毅，其中透露出了一种像是受过不少风吹雨打而洗练出来的坚定，其双手被白布条缠紧，显然是一位身怀绝技的少年。

这时一旁的一个年迈的大臣走上前说道“进了殿，别抬头，尤其是别往阶梯上看。”

少年的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好奇，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又有一位大臣走到两人身旁，他上下打量着这位少年，开口询问道“这位就是林昭？果然是青年才俊！”

那一位年迈的大臣点了点头“没错，他就是林昭。”

听到林昭这个名字，周围其他的官员也开始低声议论起来“林昭是谁？”

“听说是李一最后一名徒弟。”

“李一的徒弟？看他的样子没有多大啊？”

就在众人议论之时，晨钟鸣响，厚重的大门被缓缓的开启，众人如鱼贯入，林昭夹在队伍之中心跳如鼓，这还是他第一次踏上这样一条道路。

他想起了师傅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明君在上，贤臣在侧，君臣相得，天下大治。那是师傅一生未能亲见的盛景，也是支撑他走上这一条路的关键。

大殿比他想象之中的要冷，一股阴冷的感觉伴随着他的脚步，在其周身萦绕，他身上的衣服不算单薄，但也能够感受到那一种深入骨髓般的寒冷。

进入大殿的众人全都低着头，目光始终盯着自己脚下，没有人敢抬头去看一眼。但林昭忍不住的微微扫过大殿的四周，只见一排排座位整齐的摆在大殿的两侧，一个座位旁都有一个桌子，上面已经摆好了一盏温热的茶水。

林昭又一次抬眼看了大殿之上。

只见一位年幼的孩子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坐在宫殿之中的那一把高椅之上，那个孩子的眼睛低垂着，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眼之中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的身旁站着两位面容冷峻的人，那两人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站在那名孩子的一左一右，目光扫视着下方数十名走来的大臣。

林昭的视线看着一左一右站在小城主身旁的两人，一位脸上一直挂着笑脸，但他那双眼睛却无比的深邃，像是直接能看穿任何人的心思一样。另一位腰间别着一把佩剑，散发出一股傲视群雄的威严。林昭心想这两个人应该就是余忠和杜贤两位辅政大臣。

看着群臣走来，其中那位站在左侧那一位腰间别着一把佩剑的辅政大臣开口“诸位请坐，今日召集各位前来，是来谈一谈青木城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群臣依言落座，林昭坐在最末的位置，面前的茶水冒着微弱的白汽。他记得刚刚那位老臣的叮嘱，低头垂目，只用余光观察着大殿中的一切。

余忠脸上的笑意未减，声音温和得像是与老友叙旧“近来城中流言四起，说南部几个村子遭了匪患，诸位可有耳闻？”

堂下一片死寂，他们的眼神来回躲闪，相互对视一眼，似乎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着一个答案，但却都不敢说出这个答案。

杜贤见状，将手扶在剑柄上，语气中带着威严的询问道“怎么？这偌大的城市，竟然没有一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平时难道都是吃干饭的吗？”

听到这话，下面的群臣才连连点头说道“知道，知道！”

余忠依然保持着那个笑脸说道“既然知道，有谁知道这件事情的发生到底是因为什么吗？”

堂下又一片死寂。

见无人应答，余忠目光扫过下方的众人“刘大人，你有什么见解？”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起身，拱手道“启禀辅政大人，老臣听闻……听闻那些村子并非匪患，而是……”

“而是什么？”杜贤的手指搭在剑柄上，声音不重，却让那老臣的膝盖弯了半分。

“而是……天罚。”老臣低下头，声音几乎不可闻“老臣听闻，是神明的惩罚。”

余忠笑容不变“既知是天罚，刘大人方才为何犹豫？”

老臣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再不敢开口。

余忠见状让其坐下，随后自己走到了小城主的面前，面朝着下方开口说道“我知道在座有一些人，依旧不相信有神明的存在，但请诸位相信，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这座城市啊！”

“现如今很多地方都陷入到了水深火热之中，我们青木城为什么能够在这种乱世之中孑然一身，不就是因为得到了神明的庇护吗？”

“所以，现在即使为了我们的城市，我们也要将神明殿建立起来不是吗？”

这时一个声音开口说道“可建立神明殿劳民伤财，如今的边境村子都已经陷入到水深火热之中，现在我们最要做的就是以治理边境为本，安抚民心为辅！”

余忠的目光看向这个声音来源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似乎更加的深邃“梅大人，看起来你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不妨走上前来好好说说。”

就在这时，刚刚那名在宫殿外与林昭对话的那位年迈老臣走上前，手中紧握着一份文书，步履蹒跚的走上前。

林昭看着眼前这人，心中顿时一惊，原来刚刚在殿外跟自己的说话的原来是梅晚舟，梅大人。

梅晚舟的步伐中似乎带着已经赴死的决心，走到了阶梯前，目光直视着余忠开口说道“现如今城中居民陷入疾苦，周边的村落屡屡遭到恶人袭击，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边境重新建立，而不是建一个什么可有可无的神明殿。”

“其次，眼看已经快要到秋收之际，周边村落接连被毁，恐怕会影响粮食产量，现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开仓放粮，安抚受惊的民众，这样才能更快的恢复生机，防止明年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梅晚舟的话音落下，大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昭坐在最末的位置，看着梅晚舟苍老的背影，忽然明白了方才在殿外他那句叮嘱的分量。别抬头，尤其是别往阶梯上看。他不是在教林昭规矩，他是在保护他。而此刻，他自己却站在了那道阶梯之前，把脊背挺得笔直。

因为此时的林昭，看着大殿中这般景象，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想起师傅说过的话，明君在上，贤臣在侧，君臣相得，天下大治。可眼前这座大殿，冷得像一座冰窖。君王垂目不视，臣子噤若寒蝉，这不是师傅向往的任何一种模样。

余忠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小城主的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梅晚舟，脸上的笑容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惋惜“梅大人，你也是老臣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神明的庇护，不是你说的那几车粮食能比的，既然我们已经见识到了神明的天罚，那现在我们建立神明殿，难道不是重中之重吗？”

“粮食是不能当神明的庇护。”梅晚舟双手捧起那份文书，高举过头“但能让南境那些遭受苦难的民众填饱肚子，只要城市中还有人，那之后的一切才都能发展起来。”

杜贤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极轻，却让好几个大臣的肩膀同时缩了缩，“梅大人这意思，”杜贤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得地面发紧“是说我与余大人二人不顾民众的死活了？”

梅晚舟没有退缩，他转过身，面向满堂大臣，将那份文书展开“诸位同僚，南境七村，遭袭之后幸存者不足四成，青壮死伤过半。若现在不拨粮、不安民，明年春耕谁来耕地？秋收谁来割稻？不是我梅某人与辅政大人作对，而是青木城民众数以万计，等不起！”

有几个大臣的头低得更深了。林昭看到他们攥紧的拳头藏在袖中，指节发白。

余忠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梅晚舟面前，伸手接过了那份文书“梅大人说得对。”

听到这话，大部分人似乎都在此刻愣住了。

“南境的百姓确实需要粮食。”余忠将文书合上，递还给梅晚舟，语气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这样吧，这批粮食由我府亲出。秋收在即，梅大人可有信心督办此事？”

梅晚舟看着余忠的眼睛，似乎在辨认这句话里藏着多少刀锋，但最后，他拱手一礼“下官领命。”

林昭看着余忠那一副表面伪善的样子，心中愈发的发毛，因为他不知道这个余忠背地里会做出什么样子的事情，只是第一次见面，林昭便觉得眼前这两位辅政大臣，不是什么善类。

而更让他感到可气的是，如此之多的群臣，敢仗义执言的竟然只有梅大人一人。

就在这时余忠的目光落在了林昭的身上，那眼神盯得他不由得心头一颤。

“生面孔？你是什么人，起来介绍一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