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兼爱

朝堂上的寂静被余忠这句话切开，像一把钝刀划过绸布。林昭站起身。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中，夹杂着对于自己的同情。

“林昭。”他的声音格外的坚定，在这个宫殿之中清晰的传递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之中。

“林昭？”余忠发出像是在思考一般的语气“通天阁李一的徒弟吧，我知道你。”话音落下，余忠看向林昭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通天阁？这都已经是消失多久的组织了。”一旁的杜贤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屑“没想到现在还能听到这个消息。”

“当初不是说李一的叛乱才导致通天阁覆灭的吗？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收到徒弟。”杜贤阴阳怪气的说着。

这话一出，殿中气氛骤然又冷了几分。梅晚舟捧着文书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回头。

余忠伸手示意杜贤停下，他的目光看向林昭，脸上的笑意就像是一张面具，始终不曾改变分毫看向林昭询问道“那你觉得建立神明殿重要，还是安抚边境村落民众重要？”

余忠的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挑衅，他似乎想要凭借自身的威压，让林昭站向他们这一边。

林昭眼神中那一抹坚定丝毫没有被余忠的威压压弯，他语气铿锵有力，坚定的说道“我同意梅大人的观点，现在应以治理边境为本，安抚民心为辅！”

“师傅说过明君在上，贤臣在侧，君臣相得，天下大治。而不是靠所谓神明去让天下大治！”

林昭的话语一经说出，周围其他大臣纷纷低下头，眼神中透露出了一丝惊恐，没想到这个林昭也敢公然与余忠抗衡，真不知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年少不知天高地厚。

余忠听后忽然大笑起来“不愧是李一的弟子，真是年少有为啊！说出的话都能够让人信服几分。”

余忠的目光忽然变得冷厉起来，目光死死的盯紧林昭的双眼“既然是李一的高徒，想来身手不凡。杜大人，你军中不是正缺人手吗？”

杜贤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确实缺，如今边境村落屡屡遭到袭击，正需要林少侠这样的青年才俊去历练历练。”

“正好也能让我看看通天阁的李一，能教出什么样的徒弟！”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于李一的不屑。

梅晚舟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余大人，林昭初来乍到，对城中事务尚不熟悉。况且南部情况复杂，贸然派遣恐怕……”

余忠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梅大人说的有道理，那不如让他跟你一起去操办放粮之事吧，而且今年秋收的督办重任也交给二位了！”说罢余忠果断的转过身，看上去像是有些不悦，但他脸上的那一抹笑容没有丝毫的改变。

余忠走回到小城主的身旁，再次转身看向下面的众多大臣开口询问道“还有谁赞同梅大人和林少侠的提议，可以一并站起，前去帮助两人。”

周围的大臣左顾右盼，彼此间四目相对。

“只要想好随时可以站起来！”杜贤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挑衅的感觉，手指在剑柄上轻敲了几下。

众人听着杜贤的话语，似乎听到了他语气中那一抹更深处的提醒，没有一人敢起身赞同，全都畏惧着这朝堂之上那一双无形的大手。

“既然如此，那看来梅大人和林少侠就要辛苦一些了，放粮与秋收之事就全权交给二位了！”余忠的话音保持着同一个语调，像是平静没有波澜的水面。

“是！”梅晚舟垂首答应，林昭也跟着说了一句，但语气中那一抹坚定的感觉似乎从来都没有改变。

“既然如此，诸位大臣可以退下了！”余忠说道“我会回去准备发放给各地的粮食，到时候会通知梅大人和林少侠来我府上领取，一定要确保粮食能够平安的到达各个村落。”

“是！”两人答应下来之后，缓缓的朝着门外退去，最后身影消失在了宫殿之中。

而那一位年幼的城主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像是一个被捆绑起来的木偶，一切的行动都要收到这两位辅政大臣的限制。

两人推到宫殿外门，梅晚舟长叹了一口气，这一口叹息之中充满了身心俱疲的无奈，他望着渐渐升起的太阳，眼神中却依稀能够看到在打转的泪水，嘴角张开又合上，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怎么了，梅大人？”林昭有些不懂的询问道“余忠不是答应了我们的提议吗？”

梅晚舟看着眼前这个入世不深的少年，眼神中流露出对于这个年纪的向往，升起的朝阳映在林昭身上，在他的身上绽放出了更为耀眼的光辉。

梅晚舟看着周身闪耀着太阳光辉的林昭，摇了摇头“你不应该站起来公然反对余忠的提议，这会让你陷入到危险之地。”

林昭带着少年之气开口说道“那又怎么样？如果所有人在面对不公之时，都不站出来，那这个世界终有一天会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天下之人皆相爱，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侮贫，贵不敖贱，诈不欺愚。凡天下祸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爱生也，以仁者誉之。”

“我坚信只要不断的朝着这个目标前进，这座城市，哪怕是整个世界一定会出现师傅眼中的那个景象。”

“但现在的你只是孤身一人，你要面对的可不只有余忠和杜贤两人，还有众多不敢像你一样站出来的人。”梅晚舟的语气中流露出了对于林昭的肯定，但更多的是对于林昭心疼。

林昭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改变“那又如何，总要有人勇敢的向前走，说不定走到了一个特定的时间，就会出现一群能够跟我志同道合的人，到时候我可就不是孤身一人了！”

梅晚舟望着眼前这个少年，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伸手拍了拍林昭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拍碎了一样“走吧，先去我家里坐坐。”

梅晚舟居住的地方不大，坐落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只有两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林昭跟着梅晚舟推门进去，院子里晒着几簸箕草药，一个老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见梅晚舟回来只是点了点头，又对着身后的林昭笑了笑，便继续忙活着手中的动作，没有多话。

梅晚舟带着林昭进入到了正屋，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和几把已经快要散架的木椅。

“随便坐。”梅晚舟指了指屋子里的木椅，自己先坐了下来，从袖中掏出那份已经被他攥得发皱的文书，摊在石桌上，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林昭目光打量着房间的各个角落，难免有一些心酸，整间屋子里最新的东西，可能就是梅晚舟身上的官服了吧，他将目光投向正在认认真真看着文书的梅晚舟。

这时刚刚在院子中的那名妇人端着茶水走了进来，轻手轻脚的放在了两人的面前，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一个微笑便转身走出了屋子。

林昭看着杯中的茶水，清汤寡水，只有一片茶叶，似乎还是用凉水泡的，林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直接在口腔之中炸开，林昭险些没有咽下去。

他目光投向院子里，阳光照在这个凄凉冷清的小院之中，有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的酸楚。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梅大人，今天在殿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有你敢直接反驳他建立神明殿？”

“反驳谁？余忠吗？”梅晚舟放下手中的文书，端起茶杯大口的喝了起来。

“他说边境遭袭是天罚，”林昭转过身来，眉宇间拧着一股气“那么多条人命，被他说成是神明的惩罚，他们明明知道不是，可没有一个人敢直接说出来！”

梅晚舟的语气很平淡“你今天看见了，满堂的大臣，除了你我二人，还有谁敢吭声？刘大人被点到名字的时候，膝盖都快弯到地上去了。”

“那就更要有人先说！”林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果谁都不开口，那以后就永远没有人敢开口了！”

“所以你今天开口了。”梅晚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赏“你觉得很痛快，对吗？”

林昭愣了一下，看向梅晚舟的目光中透露出了一种不解。

“你觉得你说了师傅教你的话，站在了大殿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顶撞了余忠，很痛快。”梅晚舟顿了顿“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才多大？十七？十八？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还要冲动。”

“可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时候了，余忠和杜贤两人得到了神明赐予他们的能力，他们两个敢要挟小城主号令其他大臣，一切都已经失控了！”

“那些人不敢起身直言，是因为他们都在害怕，他们有无法舍弃的家人，不过像我这样无牵无挂，活到了这个岁数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林昭看着梅晚舟，一时间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位士兵来到了梅晚舟的住所说道“梅大人，余大人已经准备好粮食了，请大人前去押送。”

梅晚舟应允一声，缓缓起身看向林昭说道“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