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宾馆捉奸在床,男子持刀杀人后逃亡17天落网
汝南墨尘 · 8471 字 · 约 21 分钟
2014年5月27号,天刚蒙蒙亮,邳州运河镇还笼在晨雾里,沿街的店铺都还没开张。镇上那家名叫的小宾馆,平日里这个点最安静,上夜班的前台正趴在台面上打瞌睡,走廊里连个脚步声都听不着,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可到了上午九点多钟,宾馆里突然乱了套。
先是二楼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紧接着就是杀人啦~出人命了~的哭喊,声音又尖又抖,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撞来撞去。几个还没退房的客人被惊醒,披着衣服探出脑袋来看,就看见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保洁大姐跌跌撞撞地从楼梯口跑下来,脸煞白煞白的,腿都是软的,扶着墙才没摔倒。前台值班的小姑娘也被吓着了,赶紧打电话报了警。电话里声音打着颤,说镇上的运通宾馆出事了,死了个人,让警察快来。
当地派出所离得不远,十来分钟,警车就闪着灯停在了宾馆门口。出警的是两个老民警加一个刚分来的小年轻,进门之前已经让所里把情况往上汇报了。三个人上了二楼,保洁大姐哆哆嗦嗦地指着走廊尽头的房间,说就是这间,早上她挨个打扫空房,敲了几下没人应,拿总卡刷开进去,一掀被子,满床的血,吓得她连滚带爬就往外跑。
老民警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混着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标准的双人间,窗帘半拉着,屋里光线发暗。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被子盖到胸口,但靠近枕头那一大片被褥已经洇透了,暗红色的血迹洇成了不规则的形状,有些已经干了,结成了深褐色的痂。男人脸色灰白,眼睛半睁着,瞳孔早就散开了,嘴唇乌紫乌紫的。老民警伸手探了探颈动脉,又摸了摸鼻息,转头朝同事摇了摇头,人早就凉透了,没救了。
法医和刑侦队的人随后赶到,把房间封锁了起来,开始仔细勘察现场。死者只穿了条短裤,上半身赤裸着,胸口和腹部有几处明显的刀伤,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锐器扎进去的,下手的位置准,力度也狠,基本都奔着要害去。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摁着几个烟屁股,地上东一只西一只散着拖鞋,枕头上沾着几根长头发,不是死者本人的。窗户是锁着的,门锁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床头柜上还放着死者的手机、钱包,钱包拉链开着,里头现金、银行卡都在,一样没少。老民警心里就有了数,这不太像图财害命,应该是冲着人来的。
宾馆的前台开始翻登记本,查到这个房间是昨晚入住的,登记的身份证信息只有一个,叫李林,男,三十六岁,本地人。前台的小姑娘回忆说,昨晚来开房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两男两女,一共四个人,说说笑笑的,看着像朋友一块出来玩。那个叫李林的男的还跟前台聊了几句,说他们打会儿麻将,开两个房间就行。旁边那个穿连衣裙的年轻姑娘一直挽着李林的胳膊,两人姿态挺亲密的。
刑警队立刻根据登记信息联系了李林的家属。电话打到李林家里,是他老婆接的。一听丈夫出了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接着声音就变了调,又惊又怕地问怎么回事,人怎么样了。电话里说不清楚,刑警只是让她赶紧到现场来认人。
李林的妻子赶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三十出头,扎着个马尾辫,穿着件普通的牛仔外套,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站在房间门口朝里望了一眼,腿一软就往下瘫,被旁边的民警一把扶住。她蹲在走廊里缓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说,昨天李林发高烧,三十八度多,人烧得脸通红,还吃了两片退烧药。她劝他别出去了,在家歇一天。但李林说约了个朋友谈信贷上的事,不能推,硬撑着出了门。走的时候说了句晚上可能晚回来,让她别等了。谁知道这再见面,人就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了。
警方调取了宾馆的全部监控录像。前台走廊和电梯口的摄像头很清晰,时间线一下子就捋出来了。案发前一天晚上八点多,李林和赵强一块儿进了宾馆,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姑娘。一个穿白裙子,一个穿碎花短袖,看着都挺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四个人有说有笑,李林跟那穿白裙子的姑娘走得最近,进电梯的时候手还搭在人家腰上。赵强跟另一个姑娘在后面跟着,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饮料和零食。
他们各自办了入住,李林和白裙姑娘一间,赵强和碎花短袖姑娘一间。监控里能看到,四个人进了房间之后没多久,又陆陆续续地在走廊里串来串去,有时候赵强去李林屋里,有时候两个姑娘一块儿出来买水,前半夜还算热闹。到了凌晨一点多,走廊才彻底安静下来。
重头戏在第二天早上。
监控画面显示,早上八点五十八分,李林房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先出来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来岁,穿着件黑色短袖,瘦高个,表情紧绷着,右手攥着一把刀,刀刃上还带着暗红色的东西,在走廊灯光底下反着光。他出来之后侧着身子朝屋里吼了句什么,紧接着扭头往回拽人。被他拽出来的,是个全身上下只裹着一条白色浴巾的姑娘,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脚上踩着一双宾馆的塑料拖鞋,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小伙子攥着她胳膊的手劲儿很大,姑娘踉踉跄跄地被他拖着往外走。
紧跟着,房间里又出来两个人。一个就是昨晚跟李林一块儿的赵强,他手里举着一把木头椅子,椅背朝外,像拿着个盾牌似的挡在身前,边退边往走廊那头挪,脸上又惊又怕,嘴大张着,像是想喊什么没喊出来。在他身后,那个穿碎花短袖的姑娘也跟着退了出来,两只手捂在嘴上,眼泪汪汪的,整个人缩在赵强身后。
四个人前后脚的工夫,从二楼走廊消失在了楼梯口。监控时间显示,他们离开不到两分钟,保洁大姐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走廊另一头,紧接着就出了事。
警方把这组监控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把几帧画面截图放大,分析每一个人物的神态动作。那个拿刀的小伙子显然是整个案子的关键人物,但他前面在走廊里张望的那一段,被另一个角度的摄像头拍下来了。监控显示,就在赵强和小薇进入李林房间之后大约三分钟,这个小伙子从一楼上了二楼。他先在走廊口站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看,又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他走到了李林房间门口,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他凑过去,把脑袋贴近门缝往里看。就那么看了几秒,他突然伸手推开门,整个人冲了进去。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丝毫没有犹豫。
警方又找宾馆前台问了一遍。前台的小姑娘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说话能说利索了。她说那天早上八点多钟,确实有个小伙子来前台问过事儿。小伙子二十多岁,长脸,留个寸头,穿着件黑t恤,手里攥着手机,情绪看着有点急,脑门上都是汗。他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大概这么高,长头发,圆脸,说着还把手机屏幕亮出来,上面是一张女孩子的照片。前台小姑娘看了一眼,说按规定不能泄露客人信息,而且宾馆人来人往的,她也不太确定见过没见过。小伙子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了,也没再纠缠,转身就往楼上走。小姑娘当时还喊了一声,说先生您不能上去,但小伙子步子快,头也没回就上了二楼。
警方综合了这些信息,对案情有了个大致的判断。死者李林社会关系复杂,有生意往来,也做信贷放贷,接触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但现场财物没丢,说明动机不在钱上。那个裹浴巾的姑娘和李林同住一间房,关系显然不一般。而那个拿刀的小伙子把她拽走的样子,倒像是来的。情杀的可能性最大,三角关系,或者旧情复燃,这种案子里头常有的戏码。
警方联系上了赵强。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赵强已经回自己家了,说话还带着后怕的劲儿。他说李林是他认识两三年的朋友,通过生意场上的人介绍认识的,平时一起喝酒打牌,关系不错。昨晚就是李林约他出来玩的,说有几个小姑娘一块儿唱歌,热闹热闹。他们先是在运河镇上的一家KtV喝了不少酒,啤酒洋酒混着喝,都上了头。后来李林说光唱歌没意思,干脆找个地方打麻将吧。几个人就散了场,打车到了运通宾馆开了房。麻将打到十二点多,他困得不行,就回自己房间睡了,后面的事儿一概不知道。
赵强还说,那个裹浴巾的姑娘他之前也见过一两次,好像是叫甜甜,新沂那边的人,长得挺漂亮,性格也开朗。至于甜甜跟李林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没细问过,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走得近,应该不止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顺着赵强这条线,警方找到了那天晚上跟他在一起的小薇。小薇二十出头,在某美容院上班,接到民警电话的时候明显紧张了,声音发紧,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跟朋友出去玩了玩。民警把她约到了局里做笔录,她才慢慢把话说开。小薇说,甜甜是她的闺蜜,俩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关系最好。那天晚上是甜甜打电话叫她出来玩的,说有个做生意的李哥请客唱歌,让她也来。她去了以后才见到李林和赵强,四个人在KtV里喝了不少酒。李林这人挺能聊的,对甜甜也照顾,又是倒酒又是递纸巾的,看着像老熟人。后来李林提议去打麻将,她也觉得玩得没尽兴,就跟着去了。到宾馆开了房,麻将打到十二点,她实在熬不住了,就回房睡了。
小薇说,第二天早上她和赵强起床后去找甜甜,想问问回不回新沂。敲了李林房间的门,是甜甜开的,披着件浴袍,头发乱着,脸红红的。他们刚进去说了没两句话,门还没关严实呢,突然一个小伙子就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冲着床上就去了。当时李林还躺在被窝里,人好像还没完全醒,那小年轻从背后抽出把刀,疯了似的对着李林就是几下子。小薇吓得腿都软了,尖叫声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赵强反应快,一把抄起旁边的椅子挡在身前,拽着她往门口退。她看见那个小年轻浑身发抖,眼睛通红,刀举着,指着赵强他们,嘴里喊着。赵强就拉着她退出了房间。再之后,那小伙子把甜甜从床上拽下来,裹了条浴巾就拖走了。整个过程快得像闪电,前后也就一两分钟的工夫。
小薇说她认识那个小伙子,叫张伟,以前甜甜跟他谈过恋爱,但早就分手了。她也不知道张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更不知道他怎么找到宾馆的。分手之后甜甜跟张伟基本上没来往了,甜甜提都不提他。张伟这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平时做汽车生意,谁能想到他会提刀杀人呢。
案情渐渐清晰了。张伟在案发前一直找不到甜甜,通过各种方式追查她的下落。他用了陌陌这个社交软件,上面有距离显示功能,他先是看到了小薇和甜甜的账号距离一致,推测她们俩在一起。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距离缩短到了几十米,判断她们就在附近的宾馆里,于是找了进来。他通过前台问没问出结果,就自己上楼挨个找,最后在虚掩的门缝里看到了让他失控的一幕。
至于那张伟和甜甜的关系,小薇的说法跟之前甜甜对警方的说法对不上。甜甜说只是普通朋友,但小薇说他们俩确实好过,处了不短的时间,张伟对甜甜好得不得了,恨不得天天黏在一块儿。后来分手是甜甜提的,说性格不合,过不到一起了。张伟死活不同意,纠缠了好一阵子,闹得挺难看的。小薇还说,甜甜后来跟李林好上之后,张伟应该还不知道,不然以他那脾气,早闹起来了。
警方调取了宾馆门口和周边路段的监控,发现张伟带着甜甜出了宾馆后,直接上了门口停着的一辆黑色奥迪车。那车没挂牌照,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车起步的时候轮胎都磨出烟来了,车速极快,拐上主路就往北窜。保安提供线索说那车是早上七八点钟就停在门口了,开车的就是那个小伙子,停好车之后他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才下来,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黑色的运动包。
邳州警方立即启动应急预案,通过指挥中心对全市主要路口进行布控,同时把车辆信息上传到了省公安厅的联网平台。张伟开车一路向北逃窜,速度始终没降下来,在监控里几乎是一闪而过。追捕的警车跟了几个路口就跟丢了,普通警车的性能撵不上那辆奥迪,再加上早上路面车多,几个红绿灯一过,就看不见影了。
但天网恢恢。案发当天下午一点钟,新沂市公安机关传回来消息,说在双塘镇元湖村的一条乡道边上发现了那辆无牌奥迪车,车停在一个废弃的农机站院子里,车门没锁,钥匙还插在车上,但人已经不见了。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已经把车控制住了,派人守着现场,等邳州警方过去。
邳州刑警赶到元湖村的时候,院子里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那辆黑色奥迪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前保险杠上蹭了几道泥印子,右前轮上还沾着没干透的黄泥。车门拉开,副驾驶座上扔着一条白毛巾和几个空矿泉水瓶子,后座上搭着件女士外套,正是甜甜昨晚穿的那件。在后备箱里,警方发现了一个黑色的运动包,打开一看,里头有换洗衣服、两瓶水、一包面包,还有一把带鞘的水果刀,刀鞘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甜甜被当地民警带到了派出所。她换了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宽松t恤,头发还湿着,脸上一道道的泪痕没干透。眼睛肿得像桃儿似的,嘴唇干得起皮。民警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攥在手里不喝,一个劲儿地抖。
问话的时候,甜甜说话断断续续的,逻辑倒是清楚的。她说张伟开车带着她从邳州往新沂跑,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脸色铁青,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她坐在副驾驶上,裹着条浴巾,冷得牙齿打颤,但张伟不理她。她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张伟就回了一句。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双塘镇地界,张伟从后视镜里看见后面有警车跟上来,就开始慌了。他把车拐进了元湖村的这条小路,开进农机站的院子,熄了火,拉她下车想往村里跑。但跑了几步他就站住了,喘着粗气跟她说,带着你跑不快,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回头再来接你。说完他就顺着田埂往北跑了,钻进一片杨树林就没了影。甜甜自己蹲在院子墙角不敢动,一直到村里人发现报了警。
甜甜还说,张伟在路上的时候跟她说了好多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情绪特别不稳定。他说他找了她一整个晚上,从外地赶回来,给她打了几十个电话都关机。他去了她常去的地方,又问了共同的朋友,都没消息。后来他想到她可能会去邳州玩,就开车过去找,通过陌陌看到了她的位置,又找到宾馆,从门缝里看见她和李林躺在一起。他说那一刻他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后面做了什么他自己都不太记得了。甜甜说她知道张伟的脾气,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就这样,一急眼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但她没想到他能下这么重的手。
关于她和张伟的关系,甜甜在派出所里没有再坚持说只是普通朋友。她低着头搓着手指头,说他们确实处过对象,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当时她年纪小,不懂事,张伟追她追得紧,对她也好,她就答应了。但处了两年多,她觉得两个人性格合不来,张伟太黏人,管得又宽,她受不了,就提了分手。张伟死活不答应,又哭又闹的,还找她家里去过好几回。她后来换了手机号,搬了住处,才算慢慢断干净了。再后来她认识了李林,李林比她大十来岁,成熟稳重,有事业有家庭,对她也大方。她知道李林结了婚,但她说她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在一起开心。
至于张伟杀害李林这件事,甜甜说她当时在被窝里,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她都没看清张伟是怎么动的手。只记得张伟冲进来的时候像头野兽,双眼通红,嘴里吼着她听不懂的话。她吓得缩在被子里不敢动,后来张伟把她拽下床,她才看见李林胸口上全是血,整个人已经不动了。她当时就崩溃了,哭着让张伟也把她杀了算了。张伟愣了一下,然后拉着她就往外走,说想死没那么容易。
警方对甜甜做了仔细的询问和记录之后,让她暂时在亲属家里住下,随时配合后续调查。追捕张伟的工作,成了接下来的重点。
警方调取了张伟所有的通讯记录和社交账号登录信息。他的手机号在案发后就没再用过,应该是关机或者扔了。微信和qq也都处于离线状态。但到了第六天,技术人员发现他的陌陌账号在浙江杭州登录了,还有几条聊天记录,虽然内容没什么异常,但登录Ip地址锁定在了杭州城站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商圈。邳州警方立刻联系杭州警方,请求协助。
杭州警方动作很快。他们调取了城站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录像,在连续几天的画面里反复筛查,终于在汽车站旁边一家兰州拉面馆门口的摄像头里截取到了一个疑似张伟的身影。画面时间是案发后第十天的中午,一个穿灰衣服的年轻男子,身形瘦高,走路的姿势有点驼背,从面馆出来之后低着头沿着街边走,进了一家足疗店。杭州警方把这截图发回邳州让家属辨认,张伟的母亲看了一眼就哭了,说就是他,错不了。
杭州警方随即部署抓捕。那家足疗店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老旧,平时去的都是周边打工的人。便衣民警进去的时候,店里没几个客人,前台坐着一个大姐在看手机。民警出示了证件,问有没有一个单身男的来做过足疗。大姐想了想,说有的,个把小时前来了个小伙子,瘦高个,穿灰衣服,进门的时候看着累得不行,眼睛都睁不开了,问了一下价格,又问能不能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大姐说可以的,他就做了个最便宜的足疗,做完以后躺在按摩椅上就睡着了,呼噜声打得老响。大姐还笑着说他可能是跑长途的司机,太困了。
便衣民警顺着大姐指的方向往里走,最里面那排按摩椅的角落,有个人仰面躺着,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睡得正沉。民警走近了低头一看,正是张伟。剃了寸头,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比照片上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都凸出来了。他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套头衫,下面是一条黑裤子,脚上的运动鞋沾满了泥点子。民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没醒。又拍了两下,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床边围了好几个人,愣了两秒,瞳孔猛地一缩,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然后就彻底泄了气似的瘫在椅子上不动了,两只手无力地垂在椅子两侧。
被戴上手铐的时候,张伟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句话没多说,配合着民警站起来,跟着往外走。走到足疗店门口,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下眼睛,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带回邳州之后,审讯室里,张伟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捏得发白。他交代得很痛快,几乎没有隐瞒。他说他那天就是气疯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那个人活。他承认自己带了刀,但那把刀原本是随身带着防身用的,平时就放在车的后备箱里。那天早上在车里坐着的时候,他把刀抽出来别在了后腰上,也没想好要干嘛,就是觉得手里攥着点东西心里踏实。后来他透过门缝看见李林和甜甜赤身裸体躺在一个被窝里,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忘了,推门进去就拔了刀,冲着李林捅了好几下。他记不清捅了多少刀,也记不清捅在哪里,就记得自己手上有血,黏糊糊热乎乎的。后来赵强举着椅子往后退,他指着他们喊滚,他们就走了。他把甜甜拽出来的时候,听到屋里李林好像哼了一声,但他没回头,拖着甜甜就往外跑。
问他后不后悔,张伟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肩膀微微抖着,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说后悔也没用了,人已经死了。他说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甜甜,要不是他放不下,也不会闹成这样。他还说最对不起的是他两岁的儿子和他妈,他妈身体一直不好,有心脏病,他这一进去,老太太不知道能不能撑得住。
说到孩子的时候,张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审讯桌的铁皮面上,啪嗒啪嗒的。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铐链子哗啦响了一声。他说他儿子还不会叫爸爸,他走的时候孩子才刚会扶着墙走路。他说他当初为了甜甜跟孩子他妈分了手,把孩子丢给了自己父母带,现在想想自己就是个畜生,不配当爹。他问民警他还能不能见见孩子,民警说按规定可以安排家属会见,但要走程序。
整个案子从案发到张伟落网,前后一共十七天。这十七天里,张伟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安稳饭。他不敢住宾馆,不敢坐公共交通,白天缩在公园角落或者桥洞底下,晚上沿着国道走,累了就在加油站或者服务区的厕所里打个盹。他换了好几张电话卡,都是路边小店买的不用实名的那种,打回去过两回电话,一次打给他妈,一次打给他一个朋友,问外面的风声紧不紧。他本来想往南边跑,躲到浙江或者福建去,找个工地打工,混个一年半载再说。但他身上没带多少钱,车也不敢开,油烧完了就只能丢下。到了杭州之后钱就剩几百块了,连顿像样的饭都不敢吃,靠着一包面包撑了三天。那天进足疗店是真撑不住了,想着花几十块钱做个足疗,好歹能在有空调的地方躺一会儿,结果一躺下就睡死过去了,连民警站在跟前都没察觉。
李林那边,警方做了后续的调查。李林是个生意人,本地有几家网吧,名下还有辆车,手头还算宽裕。他跟妻子结婚十年,有两个儿子,大的上小学,小的还在幼儿园。妻子说他平时对家里还行,钱也按时往家拿,就是喜欢在外面应酬,经常半夜才回来,有时候连着好几天见不着人。她怀疑过他在外面有情况,也吵过闹过,但李林总说谈生意应酬免不了,让她别多心。那个甜甜,她之前从来没听李林提过,更不知道俩人已经来往了不短的时间。
李林的妻子在知道案件真相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坐在刑警队的长椅上一动不动,眼睛直愣愣盯着地板。过了很久她才说了句,原来是为了那个女人。语气里说不上是恨还是悲,就空荡荡的,像剩了个壳。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扶着墙慢慢往外走,说要回去接孩子放学,再晚就来不及了。
甜甜在案发之后回了新沂老家,待在家里不怎么出门。她跟警方的最后几次接触里,情绪一直不稳定,有时候哭,有时候又不说话。问到她和李林的关系,她说就是在一起玩,没想过以后的事。问她对张伟的态度,她沉默了很久说,以前喜欢过,但那是以前了。她说她从来没想害谁,她就是想过得开心一点,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赵强和小薇配合完调查之后,各自回了正常生活。赵强的手机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敢开机,怕李林的家属找他。小薇辞了美容院的工作,换了手机号,跟甜甜也断了联系。她说她不敢再掺和这些事儿了,一想起来腿就发软。
案件移交检察院审查起诉的时候,张伟的精神状态已经比刚落网的时候稳定了不少。他写了一份很长的供词,字迹歪歪扭扭的,错别字不少,但把事情从头到尾交代得清清楚楚。他在结尾写了一句话,说他认罪,他该死,只希望别让他妈和他儿子因为他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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