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一顿饭的暗影（29）

他说着侧了侧身，语气带着一种正在汇报战术的谨慎：

“从郑海归入手如何？郑海归的违纪违法证据目前已经基本确凿了，随时都可以采取留置措施。

之前黄市长说先等等，现在你们来了，可以动手了。

先把他控制起来，看看能否从他嘴里撬出些关于他姐和姐夫的料来？

毕竟他是郑海霞最亲、最信任的弟弟，很多事陈沫扬、郑海霞不方便亲自经手的，很大可能都是通过郑海归在运作。”

何露听了，手指停在公文包的拉链头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不只是郑海归。郑海霞本人和陈沫扬的司机、秘书，都同时传唤，分开谈话。

四个人同时被带走，信息隔绝，谁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心理防线最容易崩溃。”

她偏过头看向卞锋：“你们市纪委和市公安局选一批亲信协助我们的行动。

人手要精，嘴巴要紧，行动之前一个字都不能走漏。”

卞锋郑重点头：“这个没问题。黄市长此前有指示，说巡视组和省纪委在雾云工作期间，全市各部门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何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提到“黄市长”三个字的时候，卞锋的语气自然平和，听不出任何试探或倾向。

何露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转向前方。

车队穿过雾云市区主干道，拐进老城区，老友饭馆的招牌在巷子中段露出一角，灰底红字，漆面有些斑驳，但擦得干干净净。

车队在饭馆门口停下。

小玉经理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经理”的工牌，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她看见何露下车，脸上浮起一个真诚的笑意，快步迎上前来：

“何组长，你好，很荣幸能再次见到你。”

何露朝她点了点头，语气比对着卞锋时柔和了些：

“小玉同志，辛苦了。五楼的房间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小玉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还是你去年住的那间308，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窗台上的那绿萝也还在。”

“行。”何露抬步走上台阶，回头对卞锋和陆小洁示意了一下，又对跟在后面下车的两位省纪委同志点了点头：

“还是老规矩，三四五楼禁止闲杂人员上来，保密原则没忘吧？”

小玉跟在何露身侧，一边上楼一边应道：“没忘。

夏铁哥特意交代过，说何组长来的时候一切照去年的规矩办。

一日三餐有多少人提前告诉我，我亲自送上去，不会让其他人经手。”

何露的脚步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瞬：“夏铁走了没？”

“没，明天走。”小玉的声音低了些，但没有多说什么。

何露没有再问，继续往楼上走。

木质楼梯在她的脚步下发出沉稳的声响，楼道里的光从尽头的窗口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亮痕。

她在五楼走廊尽头508那间房门口站定，小玉用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侧身让开。

何露走进房间，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转身对门口的小玉说：

“好了，你先忙吧。午饭不用准备太多，简餐就行。”

小玉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消失在饭馆大堂的方向。

何露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对面的屋顶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

远处是雾云市新旧交错的城区轮廓，高楼与老屋犬牙交错地挤在一起，在秋阳下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图穷匕见。”她低声说了一句，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桌前打开了公文包。

隔壁房间里，陆小洁也已经放下了行李，正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摆在桌面上。

两个省纪委的工作人员在走廊尽头那间房里做着同样的准备工作。

一层楼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和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

（场景切换）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方向，市政府大楼九层的办公室里，黄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面前的文件页边写着一行批注。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把他手里钢笔的金属笔帽映出一小点明亮的反光。

秦政坐在他对面，笔挺的警服上沾着一点赶路时卷起的灰尘。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半空，茶汤凉了，但他没顾上喝第二口。

黄政放下钢笔，抬起头来：老秦，何露她们应该已经到了吧？”

秦政点了点头：“刚到老友饭馆。卞书记带人去接的，我收到消息了。”

黄政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温度正好，茉莉花的清香在舌尖散开。

他把杯盖拧紧，语气平稳得像在安排一道例行的会议议程：

“等下你代表我去一趟老友饭馆，把郑海归、杨甜甜、丘志远这几个人的情况跟何露做个汇报。

周爽也带上，她经手审讯杨甜甜，细节她最清楚。”

“好。”秦政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巫朗朗推门进来。

“老板，何组长和陆组长已经安顿好了。”

巫朗朗走到办公桌前，手里捏着手机，刚刚挂断的电话还余着一丝通话结束的震动：

“卞锋书记刚才来电话，问您中午能不能过去一起吃个饭。”

黄政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

老秦代表我去就行，你跟卞书记说一下，巡视组和省纪委刚到，让他们先熟悉情况、理理思路。

我要去了反倒让他们拘束。”

巫朗朗点头应了一声，又看向秦政：“秦局，那您什么时候出发？你没开车来，让林子哥送你过去。”

秦政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现在就走。中午之前把情况汇报完，下午还有别的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黄政一眼：“老大，郑海归那边……什么时候动？”

黄政把钢笔帽拧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在秋阳里静立的白杨树上。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树冠上的叶片翻出一片银灰色的底背，像打翻了一池碎光。

“等何露那边有了判断再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该收网的时候，一张纸都漏不过去。”

秦政点了点头，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黄政坐在办公桌后面，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声混着窗外的风声。

他想起昨晚那三杯被李琳扣住的酒，又想起今早曾想容那丫头在院子里跳健美操的画面，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他开始给武警支队副支队长李见兵打卫星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李见兵清晰而短促的声音：“支队长好。”

“见兵，”黄政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但内容清晰。

“国家联合巡视组那边，你派一个班过去负责安保，把人交给何露组长指挥。

不要穿军装，穿便服，武器带足但不显眼。

具体的人手、装备、交接方式，你来定。”

“是，支队长，我立即安排。”李见兵的语速快而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

黄政补了一句：“要提前把老友饭馆周围三百米以内的制高点、出入口、以及可能的安全盲区全部摸排一遍。

安全方面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

电话挂了。黄政把卫星电话收进抽屉里，重新拿起桌上的钢笔，翻开面前那份文件，继续在页边写批注。

窗外的风吹得更大了些，把几片黄透了的梧桐叶从枝头卷落，贴着玻璃滑了一下，又被气流托着翻了个身，朝更远处飘去。

秋天的雾云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有些晃眼，整个城市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把所有的细节都照得一清二楚。

水面之下的暗流还在涌动，但撒出去的网已经在水底一寸一寸地收紧。

古人有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那些在暗处盘算太久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每一步走出来的痕迹，都已经被人记在了账本上，只等着翻开的那一天。

此刻，老友饭馆五楼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正安安静静地舒展着叶片。

隔壁房间里，陆小洁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已经绘制完毕的关系图谱，密密麻麻的线条从“陈沫扬”和“郑海霞”两个中心点辐射出去，像一棵根系深埋地下的老树。

而在这座城市另一端的市委家属院里，曾想容刚做完今天的作业，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她仰头看了看天，天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明晃晃地铺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她掏出手机，点开qq，看见有容乃大那条评论底下又多了几百条回复，有人赞同有人骂。

她撇了撇嘴，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转身走回房子，嘴里哼着一支不知道名字的小调。

秋风从院外穿进来，卷着一两片落叶，贴着墙根打了个旋，又卷往更远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