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一顿饭的暗影（30）

上午十一点整，一辆挂着雾云001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平稳地驶入市委大院，在办公楼台阶前停稳。

车门打开，市委书记曾祥源弯腰下车，秋日的阳光正好打在他深蓝色的西装上，在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的脸上看不出长途奔波的倦意，只是在下车时习惯性地抬手整了整领带，然后稳步迈上台阶。

秘书尧红卫已经等在门厅里了，手里捧着文件夹，见到曾祥源立刻迎上前去，微微侧身跟在后面，边走边低声汇报：

“老板，您终于回来了。纪委卞书记打了好几次电话，说是国家联合巡视组的何组长已经到了雾云，问您中午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好当面汇报一下情况。”

曾祥源的脚步没有放缓，只在走到电梯口时略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尧红卫一眼：

“黄市长那边怎么说？他过去吗？”

尧红卫摇摇头：“巫秘书那边回了话，说黄市长中午在市政府食堂用餐，没有安排外出。

何组长那边……据说是黄市长派了秦政局长代表他过去。”

曾祥源走进电梯，尧红卫紧跟着进来，按下五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狭小的空间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茶叶清香。

“这样，”

曾祥源沉吟了两秒，语气平稳如常：

“让丁主任代表市委去一趟老友饭馆，转告何组长，就说我上午刚从省城赶回来，手头有几件急事要处理，就不去打扰她们熟悉情况了。

等她们结案的时候，我亲自做东，请大家聚一聚。”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礼数要周到，话要说到位。丁亮在这方面有分寸，让他去办。”

尧红卫应了一声“好的，老板”，电梯门在五楼打开，他侧身让曾祥源先出去，自己落后半步跟着，一直送到办公室门口才转身去打电话。

曾祥源推开办公室的门，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夜之间往返省城，说不累是假的，但比身体更累的是脑子。

昨晚在省委书记刘志锋办公室里的那番对话，此刻还在他脑子里来回翻涌，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尧红卫端着刚泡好的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角：

“老板，茶泡好了，碧螺春，您爱喝的那种。”

“嗯，放着吧。”

曾祥源伸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没有立刻端起来喝。

他低头看着杯面上漂浮的几片嫩绿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开来，像是一夜之间从紧裹的芽尖慢慢松开了自己。

尧红卫退出去时把门带上了，门锁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咔嗒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空调低微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

曾祥源把茶杯搁在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市政府大楼的方向，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秋阳下轮廓清晰，楼顶上竖着的国旗在风里缓缓舒展。

昨晚的对话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刘志锋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说话的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聊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祥源书记，随着雾云市时代工业园区不断壮大，雾云的经济发展会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这对你们这个班子来说，考验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

所以省委认为，迫切需要一个具有新观念、新思想的班子成员来配合你和小黄市长。

省委书记办公会初步合计，近期会对雾云市委班子进行适当调整。

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作为班长，你对此有什么建议？”

曾祥源记得自己当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虽然茶杯端得很稳，但那一刻心里确实咯噔了一声。

好家伙，省委这是要摘桃子。

谁都知道雾云时代工业园马上就要出成绩了，各项数据都在往上走，招商引资形势一片大好，这个时候调整班子，目的再明显不过。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只是把茶杯放下来，用惯常的那种沉稳语气回答：

“刘书记，我个人服从组织的安排，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雾云市目前的经济发展模式，实事求是地讲，是黄政同志一手打造的。

从筹划时期的概念萌芽，到招商引资平台的搭建，再到时代工业园的落地，这一套思路是连贯的，是有实践基础的。

工业园区的领导小组也是经过市委常委会表决通过、正式发文成立的。如果在这个时候临阵换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平视着刘志锋，没有躲闪也没有施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志锋当时微微颔首，似乎在点头认可他这个说法，但随即接话的速度很快，显然早有准备：

“这一点省委也考虑过。本来是打算让小黄也一起过来的。

但你知道他目前的情况有些特殊，那条热搜闹得沸沸扬扬，省委的意思是等那件事尘埃落定之后再找他谈。

至于领导小组的关键成员，原则上不换，但省委也做过一些了解，比如市委副书记陈沫扬、常务副市长何平安、统战部长林梅、组织部部长费妮？

在时代工业园区的建设中并没有起到关键性作用，分工上偏向常规事务。”

刘志锋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已经拟定好的名单。

曾祥源听了心里迅速掂量了一遍：

陈沫扬和何平安是自己的支持者，林梅和费妮是黄政的人，四个人立场不同，但都在各自的岗位上维持着市委班子的微妙平衡。

如果把这四个人全部换掉，新来的四个人大概率都是刘志锋的人。

加上市政法委书记肖育海本来就是刘志锋的老部下，那整个市委班子就变成一边倒了。

他记得自己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那股温热的茶汤在舌根化开，给脑子争取了几秒钟的缓冲时间。

放下杯子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刘书记，还是那句话，我服从组织安排。不管谁来，都必须兢兢业业为雾云的发展作贡献，这个底线我不会退让。

至于具体的建议……我暂时还没有想好，今天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我先告辞。”

他当时站起身来的时候，刘志锋也站起来伸了手，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公事公办，又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刘志锋最后说了一句：“祥源同志，你好好考虑，省委这边等你的反馈。”

曾祥源收回思绪，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角，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烟雾在午前的光线里缓缓升腾，被窗缝里渗进来的风扯成细长的丝缕，消散在空气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在远处市政府大楼的轮廓上。

那座楼里，黄政此刻大概正坐在九楼的办公室里批文件，或者刚刚得到何露已经抵达的消息。

他们两个虽然在同一个城市办公，但平时见面并不频繁，各自有各自的轨道，需要对接的时候自然对接，不需要的时候互不打扰。

但这种默契，在外人看来也许是一种疏离，可曾祥源心里清楚，这正是雾云市委班子能够平稳运转的核心。

他夹着烟的手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省委的决定是阻止不了的。但你们想用第三股力量来代表雾云市委发声，也没那么容易。你们太小看我和黄政了……”

他顿了顿，把烟灰弹进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声音又低了几分：

“只要我俩联手，谁来都一样。”

烟烧到一半，他把它在烟灰缸里按熄了，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了内线号码，尧红卫的声音很快从听筒里传出来：“老板，您说。”

“问问巫秘书，黄市长现在在不在办公室？如果在，就说我过去喝茶。”

尧红卫在那头应了一声“好的”，电话随即挂断。

不到两分钟，话筒重新响起来，尧红卫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快的确认：“老板，黄市长在办公室，说随时欢迎。”

曾祥源挂上电话，整了整西装领口，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掂了掂，里面还有大半杯热茶。

他想了想还是放下了，对门外的尧红卫说：“去市政府。”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的老友饭馆五楼，气氛却要凝重得多。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的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被过滤成一层柔和的浅金色，洒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和笔录本上。

何露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打开搁在桌上，笔尖在笔录本的边缘偶尔点一下，像是在记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她面前站着两个人，那是刚到的市政府办公室主任丁亮和公安局长秦政，两人分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茶几上各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

秦政还是那身笔挺的深蓝色警服，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在日光灯下泛着金属冷光。

他带来的那只牛皮纸档案袋已经打开了，里面抽出来的材料铺了半张茶几，有打印的文本、手写的笔录、照片截图，还有几页被透明文件袋保护着的银行流水复印件。

陆小洁坐在何露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刚才调出来的关系图谱。

密密麻麻的线条从“陈沫扬”和“郑海霞”两个中心辐射出去，延伸到郑海归、杨甜甜、丘志远等名字，有些线条用红笔标记过，旁边还打着问号。

丁亮的位置在靠门口的一侧，他捧着茶杯没怎么喝，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

他的角色更像个观察者，代表市委来走这一趟，话不用多说，姿态放在那里就够了。

何露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字字清晰：

“丁哥，你今天代表市委曾书记，这个我领情了。

秦局长代表黄市长，这份情我也收着。

不过来了就得干活，咱们先把正事理一遍。”

她朝秦政示意了一下：“秦局长，把你掌握的情况详细说一遍。卞书记和陆组长都在，大家一块儿听，方便判断。”

秦政点了点头，把面前的材料整理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带着公安系统做案情汇报时那种条分缕析的节奏：

“好的。我按照时间线和证据链的顺序来汇报，各位随时可以打断提问。”

他翻开第一页材料：“关于黄市长热搜事件，目前经过调查取证，我们已确认的事实如下……”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偷拍照片的人是陈沫扬副书记的妻子郑海霞，她是市教育局常务副局长。

照片拍摄的地点位于饮食一条街烧烤店，拍摄时间经技术研判，大约是在晚上十点。

照片角度清晰，人物面部特征可辨认。

这是在行车记录仪上找到的证据。”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材料：“第二，发布帖子的qq账号，经过技术溯源，注册Ip地址位于郑海归名下的一套公寓。

账号的实际操作者是杨甜甜，郑海归的情人。

杨甜甜目前已经被我们秘密逮捕，就关押在这座楼的四楼，有专人看守。

她在被捕后慌乱中主动交代，两条帖子都是受郑海归胁迫上传的，照片和文案由郑海归提供，她只是执行操作。

这个过程的全程录音已经固定，可以作为证据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