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一顿饭的暗影（66）

上午七点四十分，老友饭馆一楼大厅里的早餐高峰刚刚过去。

大厅里还残留着油条、豆浆和葱油饼混合的香气，几张桌上留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碗碟。

小玉正弯着腰把靠近门口那张桌上的空碗收进塑料筐里，听见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直起身来，正好看见陆小洁走进来。

“陆组长好！”小玉把塑料筐夹在胳膊底下，迎上前两步，“你吃早餐没？何组长她们已经吃过了。”

陆小洁站在大厅中央，目光往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像是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这回事。

她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你不提起我都忘了还没吃早餐。有什么现成的给我一份？”

“现成的只有馒头和油条，”小玉说着转身往厨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要不我让厨房汤个猪杂粉？很快的，几分钟就好。”

“不用麻烦，”陆小洁跟在她身后走到柜台前，“给我一个馒头就行，油条上火。”

小玉已经掀开了柜台后面那只不锈钢蒸笼的盖子，白腾腾的热气升起来，带着麦面特有的朴素香气。

她麻利地夹了两个馒头放进食品袋里，又转身倒了一杯热豆浆，用封口机封好杯口，一并递到陆小洁面前：

“陆组长，给。馒头是今早新蒸的，豆浆也是现磨的。”

陆小洁接过早餐，食品袋里馒头的温度透过袋子传到掌心，暖乎乎的，在早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舒服。

“谢谢，我上去吃。”

她朝小玉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楼梯。

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开着半扇，早晨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街道上早餐摊的烟火气，混着老友饭馆里特有的木质楼梯和清洁剂的气味。

陆小洁一边上楼一边把豆浆的吸管插好，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五楼会议室的窗帘已经全部拉开，桌子中央摊着几本案卷，不同颜色的便签纸从页边伸出各色细条，像一面面小旗子标记着关键位置。

何露坐在桌首，面前摊着昨晚小曾整理好的审讯笔录，她的红色签字笔正停在某一页的边角，在“屠娇娇”三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

卞锋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目光有些放空，像在脑子里推演着什么。

小钟坐在靠窗一侧，面前摊着他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半页，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小曾坐在他旁边，正在把昨晚二号审讯室的录音逐段回听，耳机线从耳朵后面垂下来，连着桌上的录音笔。

陆小洁推门进来时，何露第一个抬起头来。她看了一眼陆小洁手里那袋馒头和封好的豆浆杯，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回来了？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

陆小洁拉开何露旁边的椅子坐下，把食品袋放在桌面上。

“昨晚小钟小曾审唐明伟有重大突破？你们先说说，我把这两口馒头解决了。”

何露把面前那份笔录朝陆小洁的方向推了推：

“你自己看，小曾整理得很详细。你一边吃一边看，吃完正好聊。”

陆小洁把馒头从食品袋里掏出来，先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然后才拿起那份笔录翻开来。

她的手在翻页时动作不算快，但目光扫过纸面的速度很快，一行一行往下走。

她左手还拿着那块掰下来的馒头，时不时咬一小口，咀嚼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何露看着陆小洁那副一边啃馒头一边看案卷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陆小洁的侧脸上，像是在等她把信息消化完。

小钟在旁边低声跟小曾说了一句什么，小曾摘下一边耳机，点了一下头又戴回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七八分钟。

只有陆小洁翻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咬一口馒头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陆小洁看到第五页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退回来看了一遍。

她把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转向对面坐着的小钟和小曾：

“屠娇娇这条线……是唐明伟自己主动交代的？”

小钟点了点头：“对。昨夜二号审讯室进展比预想中顺利。

唐明伟前半夜还扛着，后半夜小曾用了点策略，把他的心理防线撬开了。

他自己说的，陈沫扬去屠娇娇家，他在楼下等。

屠娇娇替唐明伟交学费考车牌、安排进县委司机班的事也是他自己交代的。”

陆小洁又低头看了一眼笔录上那几行关键信息，沉默了片刻。

她把手里的馒头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又拿纸巾擦了擦手指，这才把笔录合上放回桌面。

“屠娇娇和她那个孩子，就是陈沫扬的弱点。”陆小洁说。

她转头看向何露：“屠娇娇那边，卢婷监控了吗？别让她跑了。”

何露没有回答，而是侧头看了卞锋一眼。

卞锋直了直腰，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正，接过话头：

“已经通知了。今早卢队发来消息，屠娇娇家附近的监控点已经就位。

她女儿上幼儿园去了，屠娇娇本人今早出门买菜，一切正常。”

何露把茶杯搁回桌面，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唐的招供把这个案子向前推了一大步。

他交代的内容，不仅把陈沫扬和屠娇娇的关系坐实了，还把丘志远和郑海霞的事也牵了出来。”

陆小洁的目光从笔录上抬起来，看着何露：

“丘志远那边呢？昨晚卞书记审他，有什么进展？”

卞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层审慎：

“他那张嘴紧得很，始终说不知道他爸的事。但我的感觉是……他在等，等省城的消息。”

何露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那就先晾着他。

今天集中火力拿下陈沫扬和郑海霞，把这两个关键口子撕开了，丘志远的心理防线自然就崩了。

卞书记，你和小曾主审郑海霞，我和陆组长、小钟审陈沫扬，两边同时推进。”

众人点头应好。

何露顿了顿，目光在陆小洁脸上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对了，你这么早就回来了？我以为你至少得到中午才能脱身呢。”

陆小洁知道她话里有话，脸色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淡定。

她把空豆浆杯搁在桌角，语气平直：

“组织有任务，我岂敢耽于私情。何组长，你能不能当一天正经的上司？”

何露“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往后一靠：

“我什么时候不正经了？我这不是关心同事的身心健康嘛。”

卞锋在旁边低头喝茶，嘴角压着一丝笑意，没有抬头。

小钟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悬了一下，又落下去接着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显然在憋笑。

小曾又把耳机戴回去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陆小洁伸手从桌面上拿过另一份笔录翻开看了看，是郑海归那份口供的复印件。

她看了几行，然后抬起头来：

“行，言归正传。陈沫扬那边，我建议在审讯时先绕开屠娇娇这条线，给他足够的时间自己权衡。

人如果被逼到死角，反而会缩回去。

如果给他留一扇虚掩的门，他自己会往外走。”

何露微微颔首：“跟我想的一样。

先问郑海霞的事，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替郑海霞送礼的口供，再慢慢往他个人问题上引。”

卞锋把茶杯放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站起来：

“那我们先下去了。

我和小曾去准备一下郑海霞那边的材料，你们随时通知我们开始。”

何露点头：“行。九点半吧，两边同时提人。”

卞锋和小曾拿着案卷起身走出了会议室，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轻响。

会议室里只剩下何露、陆小洁和小钟三个人。

何露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八点五十三分。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陆小洁面前那只空豆浆杯和装过馒头的食品袋：

“吃饱没？别等下审到一半肚子叫，可没人给你递吃的。”

“饱了。”陆小洁把那沓笔录整理了一下，码整齐了放回桌面中央，“两个馒头一杯豆浆，比平时的早餐量还大。”

小钟在旁边把自己笔记本上的关键问题重新梳理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何露一眼：

“何组长，审陈沫扬的时候，要不要把他那个‘宋姐废品回收站’的现场勘查报告也带过去？”

“带上，但不急着拿出来。

先把郑海霞这条线压上去，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把链条摸清楚了，他自然会把注意力放在怎么替自己开脱上。

到那时候再抛出宋姐那边的证据，效果更好。”

小钟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补了一行字。

何露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定。

窗外是老友饭馆后面那条窄巷，早晨的光线从两排屋顶之间的缝隙斜插下来，在巷道上画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着什么，被她的动作惊了一下，扑棱棱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