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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申堂》

第1097章 我不能退啊

李无泪 · 4507 字 · 约 11 分钟

正文

准提抬掌横挡。

那只手掌泛着半透的柔光,丝丝缕缕的金光在掌心里旋成了一枚薄如蝉翼的圆盾。

刀锋撞上去的刹那,金盾应声裂开一道细纹,像寒冬里冻实的湖面被重锤轻轻一磕,脆痕顺着纹路四下漫开。

掌缘擦过刀锋,那层裹着金光的半透肌肤上立时嵌了一道浅深色痕,细得像一根融进去的发丝,陷在温润的金膜里格外扎眼。

他垂眸扫了眼那道痕,抬眼望向我,声线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的刀,比上次重了。”

“我天天练。”我攥紧刀柄,指节泛出冷白的光。

我脚下这块高台,踩上去硬邦邦的,是那种传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青石。

表面磨得溜光,连个坑洼都找不到。

刚踩上来的时候我还特意跺了一下脚,鞋底蹭着石板滑了半寸,当时就觉得不对。

这地方连个落脚的借力点都藏着小心思,难怪准提敢独自站在上面等我,原来从脚底下开始,就没给我留半分占便宜的地方。

高台上的交手已耗了近一炷香的光景。

准提的分身出招半点不急,每掌每指都像藏着水磨的韧劲,一层叠着一层往我身前压。

可慢的另一面是密不透风的稳,他的每一招都封死了我所有腾挪的余地,连半分闪避的缝隙都没留,逼得我只能硬碰硬接。

我纯阳圣体的阳气在经脉里奔涌的速度,比上次在人间对战时快了近乎一倍,可每接他一掌,细碎的金光就会顺着刀身渗进来一点。

那光芒量不大,却像细沙蹭着管壁,一粒一粒往我经脉深处钻,痒麻里裹着钝钝的酸胀。

最开始接前三掌的时候我还没当回事,想着不就是硬扛吗,以前在人间跟人拼命的时候,比这重的伤都挨过。

结果第四掌拍在刀背上的那一下,我手腕子当时就麻了。

那股麻劲不是从手腕往胳膊肘窜,是直接顺着握刀的虎口往经脉里钻。

就像有人拿着根细毛刷,顺着我血管的内壁慢慢扫,说疼不疼说痒不痒,可就是别扭得我后槽牙都攥紧了。

我抽空低头扫了一眼刀身,才发现那点细碎的金光根本就不是顺着缝隙钻进来的。

是直接往寒铁的刀纹里渗,就像水往干土里浸,看着没动静,其实已经爬了小半寸深。

我脚底下往后挪了小半步,想侧身躲他接下来拍过来的那掌,结果脚跟刚抬起来,后背的风就压了过来。

他那掌根本不是奔着我面门来的,是早就算准了我要躲的方位,掌风直接堵在了我后退的必经之路上。

我没办法,只能把刀横在身后硬接,那掌拍上来的瞬间,我后脊骨都震得发麻,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天这仗,根本就不是我之前想的那样,靠猛冲猛打就能拿下的。

打到半炷香时,我胸口充盈的纯阳之气悄悄从满溢滑向微亏,就像悬在天顶最盛的日头,不知不觉间往西侧斜了半寸,从灼人的正午沉向温淡的午后。

其实这种耗损我平时练刀的时候也有过,每次练到浑身脱力,坐在台阶上灌凉水的时候,也会觉得胸口那股热气慢慢往下沉。

可今天不一样,平时耗到这个程度,我停下来喘三口大气,气就能回上来大半。

现在我借着接掌的劲往后撤了小半步,偷偷吸了口气,那股沉下去的阳气半点没往回涌,反而顺着那些渗进来的金光,还在一点点往外漏。

我指尖攥着刀柄的力气紧了紧,指节捏得发疼,不是怕打不过,是觉得这事不对劲。

准提今天出招的节奏,根本就不是要跟我分胜负,是要拖着我,耗着我,像熬干一锅水那样,慢慢把我胸口那点阳气熬光。

高台下边的动静我用余光扫得到,共工脚边的地砖上慢慢凝了点白霜,这货每次打算动真格的时候,脚下都会冒这玩意。

我用眼尾的光扫了他一下,他立刻就停下了手,假装没事似的把背往后靠了靠石柱,那点刚冒头的白霜转眼就化没了。

祝融站在旁边,手指尖藏着点火星子,见我看过去,他故意把手指蜷起来,那点火星就灭在了他指缝里。

我知道他俩是怕我吃亏,想提前冲上来帮忙,可我当时还存着点侥幸。

想着说不定我这边能速战速决,不用他们动手,免得落了个以多欺少的话柄,传出去让人笑话。

准提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丝变化。

他那原本慢悠悠的掌法骤然提速。

七道掌劲首尾相衔拍下来,七团金光在空中串成一串浑圆的金珠,带着锁死四面八方的劲气往我兜头罩落。

我咬牙硬挡了四掌,第五掌时慢了半拍,金光擦着左肩扫过,肩头衣料瞬间燎起焦黑的卷边,底下的皮肉烫得像贴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那股烫劲使我我左肩的肌肉瞬间就绷成了一块硬石头,动一下都扯着疼。

我低头瞟了一眼,衣料焦黑的地方沾在皮肉上,抬手想扫开,指尖刚碰到就烫得我缩了手,那股热度根本就不是浮在表面的,是往骨头里钻的。

我当时脑子里面就一个念头,糟了,要是第七掌我接不住,今天就得栽在这地方。

我脚底下把马步扎稳,腰往侧边拧了半寸,拼着左肩的疼把所有剩下的劲都聚在了右手上,刀往头顶一横,就等着那最后一道金珠撞上来。

第七掌结结实实砸在我横于胸前的刀面上,震得我右手虎口迸开一道血口,刀身差点直接脱手。

我被那股巨力推着往后踉跄三步,直退到高台的边缘才钉住脚,胸腔里的纯阳之气已经耗掉两成,只剩八成在经脉里打转。

我钉住脚的时候,鞋底已经探出了高台的青石板边,半个脚跟都悬在空里。

风从高台底下往我脚踝上吹,凉丝丝的,可我后背的衣裳已经全被汗浸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凉得我打了个寒颤。

虎口裂开的地方往下淌血,血珠子滴在刀柄上,滑进刀身的纹路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我把咬着的牙松开半分,吸了一大口气,胸口那股发胀的劲才稍微缓过来一点。

我抬头盯着准提,他也正看着我,脸上那点平和的表情还挂着,我突然就反应过来。

不对,他从最开始就没打算靠这七掌把我打趴下,他刚才那通猛打,就是为了逼我退到高台边上。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准提骤然往后疾退。

他退的速度比进攻时快了数倍,像一条受了惊的金蛇嗖地缩回洞穴深处,眨眼就落回高台中央,双掌“啪”地合十。

那双半透的金色手掌合拢的刹那,整座大殿的地面猛地颤了一下,嗡鸣从脚底顺着腿骨往上爬。

我脚底下的高台石板跟着震,我半个悬在外面的脚跟差点没踩稳。

我赶紧把重心往前挪了半寸,指尖抠住高台边缘的石棱,才算稳住。

那阵嗡鸣声特别烦人像无数只蜜蜂贴着你耳朵边飞,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第一反应是大殿要塌,可抬头看头顶的穹顶,好好的,半条裂纹都没有。

我又低头往脚边看,石板也没裂,那股震动的劲根本就不是从建筑本身来的。

那是从地底下透出来的,像有什么大家伙要从地底钻出来。

从四壁的暗隅里,从穹顶的重影中,从那些我先前只当是装饰的石柱背后,慢悠悠走出了人影。

他们裹着各色僧衣,周身浮着一层同质的金光,粗略一扫竟有三四十人之多。

这些人影移动时静得诡异,像墙上的影子慢慢剥离下来,落足没有声响,周身没有半缕呼吸的起伏。

只有身上那层和准提别无二致的半透金光,在缓缓顺着衣袂流转。

我顺着最近的一根石柱往后面看,石柱的阴影刚才明明是空的。

就晃神的功夫,里面就飘出来个穿灰僧衣的人,脚离着地还有半寸,一点声息都没有。

我之前进来的时候,眼睛扫遍了整个大殿,连房梁上落的灰都数清了,根本没看见半个人影。

合着这帮人就贴在石柱后面,贴在墙上的影子里,连呼吸都憋着,就等准提给信号呢。

我数了数,三四十个,把高台底下围得严严实实,连个能钻过去的缝都找不到,就像早就在这画好了圈,等着我往里面跳。

是埋伏。

准提的分身根本不是独自在这里等我。

他把伏兵藏进了这座数万年道场的每一寸缝隙里。

藏在晃荡的金光里,藏在漫溢的佛光里,藏在每一个我未曾留意的视线死角。

那些人影缓步走到高台之下,密密匝匝围了整圈,他们没有急着出手,只是静立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可四十多道半透的金光气息拧成了一股绳,像一根无形的导管,把源源不断的能量往准提身体里灌。

我当时心里那点气就窜上来了,我还以为他是个要脸面的,打算单对单跟我把账算清楚。

结果绕这么大一圈,就是给我摆了个口袋阵。

这帮人站在那一动不动,可那股金光真往准提身上飘,我眼睁睁看着他身周那层淡金色的雾,一下就浓了不少。

合着刚才跟我耗那一炷香,根本就不是想赢我,是拖着我,给这帮埋伏的人争取时间,让他们把能量全都串起来。

我之前还觉得他出招慢是性子稳,现在才明白,那是故意的,他早就把所有步骤都算好了,就等着我一步步往套子里钻。

准提那具分身的气息开始疯涨,从三成跳到四成,再窜到五成,势头丝毫没有放缓。

他身体表面那层半透的金色光晕一点点凝实,像一幅用金粉慢慢勾勒上色的古画,线条和纹理都越来越清晰。

我眼瞅着他身上的光越来越亮,之前他站在那,轮廓都是虚的,像蒙了层毛玻璃。

这会那层光慢慢凝起来,连他手指上的纹路都能看清。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等他的气息涨到顶,今天我们这伙人,想完整走出这座大殿,根本不可能。

我偏头扫向高台下方,共工已经抬了手,掌心里攥着一团青黑色的水汽。

那团水汽在他掌心慢悠悠旋出涡旋,翻涌的湿意隔着老远都能触到,他在等我一声令下便出手。

祝融掌心的火纹早燃了起来,赤金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蹿,周身的肌肤都浮着一层淡淡的灼光。

言申站在二人中间,一只手牢牢按在天罡剑的剑柄上,另一只手在身后朝王骁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指节绷得很紧。

王骁那脾气我最清楚,上次在人间看见有人欺负街边小孩,他拎着枪就冲上去了,这会看见我被人围,肺都得气炸。

我用余光扫他的时候,他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手死死攥着陨星枪的枪杆,脸色硬的像是要杀人。

脚已经抬起来半寸,要不是言申拦着,他早就冲上来了。

共工掌心那团水汽我都能看见往外冒的寒气,脚边的地砖上凝的冰碴子越来越多,顺着地砖缝往我这边爬。

祝融身后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了,他脚边的几根干草眨眼就烧成了灰。

言申的脸绷得紧紧的,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局势,手按在剑柄上,嘴上拦着王骁,眼神一直往我这边瞟,就等我拿主意。

我没给他们发号施令。

我当时脑子里转了一圈,要是现在喊他们冲上来。

我们几个是能打,可那帮伏兵四十多号人,跟准提的气息串成了一块,真动手我们这边肯定有人要受伤。

而且这地方是准提的主场,大殿里每一寸光都是他的,我们现在动手,就等于顺着他的意走。

我攥着手里的刀,指节蹭着刀柄上磨出来的旧印子。

我心说不就是耗吗,不就是仗着人多欺负人少吗,我今天还就不信了,我今天干不过他?

转回头直面准提时,他的气息已经攀到了六成。

虽还没到他全盛状态的一半,可满殿金光的加持,加上四十多道伏兵的能量托举。

他此刻的战力早已超过了我们在人间第一次交手时的峰值。

而我胸腔里的纯阳之气已经从八成滑到了七成。

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耗,说到底,这里是他的主场,天时地利,半分都不站在我这边。

我能感觉到身上的力气在往下掉,刚才抬刀的时候还能轻松举过头顶,现在抬胳膊,胳膊上的肌肉都发沉。

可我脚底下没往后挪半寸,退一步我就输了,今天我退这一步,往后我这帮兄弟就得跟着我受这份窝囊气。

准提站在金光里头,看着我的眼神都变了,他觉得我肯定慌了,肯定要喊人上来帮忙了,我偏不。

但我没退。

我攥着刀一步步往他走回去,脚步沉得像坠了铅,每一脚踩在高台的青石板上,都在脚下烙出一道浅白的印痕。

那是纯阳之气从我的毛孔里渗出来,灼在石面上留下的痕迹。

准提望着我一步步逼近,脸上那股挂了许久的平和终于裂了一道缝,笑意彻底褪得一干二净。

他双掌从合十的状态缓缓展开,左手在前虚托,右手在后蓄力,摆出了一个我此前从未见过的起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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