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受伤
李无泪 · 4767 字 · 约 11 分钟
我抬步往他那边走,每一脚踩落下去,都能听见鞋底蹭过的青石板被地底渗上来的热浪烫得发出细微的“滋啦”轻响。
我走得不快,就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前挪,鞋底沿着石板上早年磨出来的浅痕慢慢蹭。
从前我练刀练到力竭手抖的时候,就盯着这些深浅不一的纹路数,数到第三十二道,浑身脱力的那股酸麻劲儿总能缓过来大半。
此刻我盯着自己脚边新烙出来的那几道泛着白汽的浅印,一道,两道,三道,刚才沉下去大半的阳气,竟像是被我硬生生从骨缝里拽回了百窍之中。
准提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他显然没料到我还敢往他跟前凑,在他认定我早已油尽灯枯的时刻,我反倒迎着他的金光往前冲了过去。
“李风,”他的声音冷得像殿里矗立了千年的汉白玉石柱,冰碴子似的砸在人耳朵上,“你硬撑着不退半分,捞不到任何好处。”
“我清楚。”我指尖攥着刀柄,掌心浸出的湿冷汗水把缠刀的粗布都浸得发滑。
我当然比谁都清楚硬撑的下场,从小到大在巷子里摸爬滚打,我早懂了打不过就跑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可今天不一样,我身后站着过命的兄弟,脚底下踩的是他提前布下天罗地网的杀阵,我要是往后退半步,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人就得替我扛下迎面砸来的雷霆,那我李风还能算个爷们吗?
我把嘴里发咸的唾沫使劲咽了下去,嗓子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可手里的无间地狱刀反倒攥得更稳了。
我在心里跟自己较着劲:今天就算拼掉半条命,也非得在他那密不透风的金光罩子里,捅出一个窟窿来不可。
下一秒我直接整个人欺身冲了上去。
这一冲是倾尽全力,压箱底的本事全豁了出去,原本只运了七成的纯阳圣体阳气被我瞬间强行催到九成。
可这满到快要溢出来的九成阳气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代价是接下来半个时辰里,我的阳气连五成的水平线都恢复不到。
那一刀劈出去的刹那,刀身里蛰伏了许久的暗黑色纹路猛地爆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刀锋扫过的地方,原本连风都钻不进去的金光竟像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漆黑的裂痕。
准提慌忙抬起左手格挡,我的刀径直劈进他左手掌心半寸深,泛着暖意的金色液体从刀口的缝隙里缓缓渗出来,一滴接一滴砸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发出“滋啦滋啦”的灼响。
连石板都被烧出了细小的凹坑。
可他藏在身后蓄势已久的右掌,偏偏在我刀锋被左手卡住的间隙拍了出来,结结实实印在了我毫无防备的胸口。
往前冲的时候,猎猎的风刮得我眼皮都阵阵发麻,耳边所有的声响都被风声吞了进去。
我只能看见准提的脸在我眼前越放越大,他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表情,第一次彻底崩成了碎片。
那一刀劈出去的瞬间,我能感觉到刀身都在兴奋地嗡嗡抖,憋了整整几天的劲全灌进了刀刃里,连之前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金光都像薄糊窗纸似的被豁开了一道大口子,那股畅快劲简直难以言喻。
刀刃砍进他手心的那一刻,我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锋刃切进皮肉的细碎阻力,正想再往下劈得深些。
他蓄满金光的右掌就狠狠拍了过来,重重撞在我心口上,那股沉得离谱的力道,像一整座万仞高山直接怼在了我的心口窝上。
我听见自己的肋骨发出一声轻响,不算刺耳,就像一根晒透了的细木棍被人骤然掰断的那声干脆的脆响。
紧接着我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从高台中央被狠狠拍飞出去,重重摔落回高台下方的青石板上,后背撞得地面铺开的那层金光都猛地晃了三晃,漾开一圈圈巨大的涟漪。
手里的无间地狱刀直接脱了手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地砖上,冷硬的刀刃嗡嗡颤了好久才慢慢稳下来。
飞出去的那瞬间我脑子空白了一秒,凉飕飕的风从我的领口直灌进去,我甚至都在心里算好了落地之后要滚几圈才能把力道卸掉。
结果后背刚狠狠撞到地面,那股霸道的劲顺着脊梁骨直往天灵盖上冲,我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地面上的金光被我撞得散开一大片,像被巨石砸中的水面似的往四下扑腾,我趴在冷硬的石板上,盯着脚边那块沾了金液的石板,耳朵里嗡嗡的鸣响裹住了所有声音,什么都听不清。
胸腔里翻涌的热血再也压不住,我偏过头一口呕在地面上,艳红的血里掺着一缕极淡的白光。
那是我纯阳之气从脏腑的伤口里漏了出来,浸在血里染出的异样颜色。
我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肘猛地在浸了汗的石板上一打滑,又重重跌了回去。
我手掌按在地上,沾了满地的香灰和碎石子,滑得像抹了一层油,第一次撑不起来,第二次再使劲,整条胳膊软得像刚煮熟的面条。
我盯着地面那滩混着白光的血,心里还在忍不住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挨了一掌吗?
以前挨过比这重得多的伤都能咬着牙爬起来,今天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我手指死死抠进地砖缝里的细沙,指节都绷得发白,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连抬一下头的劲都所剩无几。
“风子!”王骁的吼声从左侧轰然炸开,我清晰地听见他把陨星枪往地上一顿的闷响,整个人已经腾身跃起,急冲冲地往我这边冲了过来。
可言申比他快了半步,天罡剑完全出鞘,青白色的冷冽剑光把他半边脸映得发亮,他的神情绷得死紧,铁青着一张脸,嘴角抿成了一道锋利得能割伤人的直线。
他冲过来的途中飞快地扫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翻涌着慌乱、怒意和后怕,无数复杂的情绪搅在一起,最后压到嘴边的只有三个字:“别装了。”
我听见王骁那嗓子喊得都劈了音,他平时说话嗓门就大,这次震得我耳朵根子都阵阵发疼。
言申冲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裹挟着剑光的风,青白色的剑光扫过地面流转的金光,把挡在前面的光屑全都劈得粉碎。
我能感觉到他俩此刻慌得心脏都快要蹦出来,可言申还在强撑着最后一丝冷静。
他知道我硬撑着不想在准提面前露怯,故意喊我那三个字,是在告诉我别再硬扛着装成没事人了,兄弟们都在,用不着我一个人把所有事全兜下来。
紧接着他一把攥住我的左臂架在自己肩上,王骁也刚好冲到我右侧,弯腰捞起地上的无间地狱刀塞回我满是薄汗的手里,稳稳架住了我往下滑的右肩。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我从冰冷的地面上搀起来,脚步都带着点慌不择路的急意,差点打了个趔趄。
他俩的手都使劲攥着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我骨头捏碎,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胳膊在抖。
不是怕准提,是气我刚才敢单枪匹马往上冲,气我把所有风险都一个人扛在了肩上。
王骁把刀塞回我手里的时候,我指尖碰到凉丝丝的刀身,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力道一下就顺着血脉钻回了身体里。
我脚底下踩着实成的青石板,被俩人架着晃了晃头,把眼前那点发黑的残影全都甩了出去,发花的视线终于重新对准了高台上立着的准提。
一直按兵不动的共工动了。他往前跨出一大步,那一步落地时,脚下三尺范围内流转的金光瞬间全被冻成了细碎的冰屑,在地面簌簌地碎成一片莹白的冷光。
他掌心里攥着的那团青黑色水汽,已经凝成了一块半透明的厚重冰盾,横着稳稳架在我和高台上的准提之间。
祝融紧跟着迈出第二步,掌心跃动的火焰从刺目的赤红烧到了更烫眼的白金色。
那种级别的高温火焰根本用不着贴身,散出来的滚滚热浪就把我眉尖挂着的汗珠在一息之内蒸得无影无踪。
准提立在高台边缘,左手掌心那道被我劈开的深口子还在不停往下淌着金色的液体。
一滴接一滴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冒着细泡的暖金色痕迹。
共工往前跨的那一步,靴底踩在碎冰上的声响特别清脆,我盯着他掌心里纹路都凝实了的冰盾。
心里清楚他这是把压箱底的保命本事都掏出来了,生怕我再挨准提一下,直接撑不到撤出大殿。
祝融掌心翻涌的热浪扫到我脸上,温度烫得皮肤都微微发疼,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要带着焚尽一切的火焰冲出去。
准提站在高台上,左手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下淌着金色的液体。
他没有追下来,只是站在高台的边缘,垂眸看着被共工的冰盾和祝融的火焰严严实实挡在后面的我。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大获全胜的轻松意味,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那表情里藏着一种比我预想的还要深的情绪,是警惕。
像是他在我被一掌打飞出去之后,忽然意识到哪里出了纰漏,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不对劲的关键点藏在了哪里。
“李风,”准提站在高台上,声音隔着涌动的热浪和冰雾传过来,字字清晰,“你这一趟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胸口还在泛着一阵阵钝钝的疼,每吸一口气,错位的肋骨那边都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闷响。
但我的脑子格外清醒,清醒得不像话,比我今天踏入这座大殿以来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明。
共工回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
他用不着我开口解释,自己就替我做了决定。“走。”
他对着身后跟着冲进来的二十几个披坚执锐的老卒吐出一个字,然后一把抓起我没被言申扶着的另一条胳膊,几乎是把我和言申、王骁三个人半拎着往殿门的方向快速撤退。
祝融留在最后殿后,他掌心跃动的白金火焰在他缓缓后退的同时慢慢凝成了一道厚重的火墙。
横在大殿的正中央,把那些扑过来的金光人影和准提一同隔在了火墙的另一侧。
殿门被共工沉腰一踹,“轰隆”一声朝两侧打开,北海冷冽的天光从门外汹涌涌入。
跟殿内暖得发腻的金光撞在了一起,灰蒙的天光和鎏金的佛光在门口的交界线处不断互相侵蚀、消解。
我被他们架着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朝着大殿深处匆匆望了一眼。
准提仍然站在高台的边缘。他就那么盯着我,脸上的表情还是刚才那副模样。
警惕,困惑,像在看一个他以为早就拆透了的机关锁,临到头却忽然发现锁芯底下还藏着一重没人知道的暗扣。他没有追出来。
那道熊熊燃烧的火墙确实挡住了他,可他要是真想拆穿那道火墙,半炷香的功夫就足够把火焰碾成飞灰。
他没有拆,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高台上看着我们一行人顺利撤走,他左手掌心的金色伤口还没止住。
一滴一滴泛着暖意的金液不断落在他脚边的高台地面上,晕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出殿之后的大道一片狼藉,我们来时打翻的莲池已经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些浮在水面上的金色莲花在暮色底下泛着暗淡的暖光。
共工和祝融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半拖半扶地把我往西天边界的方向急着送。
我胸口随着他们颠簸的步伐每晃一下就抽痛一下,那股钝痛越来越实,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错位的肋骨之间互相摩擦的细微触感。
但我的脑子一直在不停转,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码进心里那张提前规划好的格子里。
边界那层挡了我们许久的金色雾气被共工一掌直接拍得粉碎。
北海带着咸湿气息的冷风重新往领子里灌进来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清冽的海风猛地冲进肺里。
把里面残存的那点让人发闷的檀香味冲得一干二净。
碧游宫。我在心里默默把这个地名念了一遍。
共工和祝融俩人把我往远离西天灵山的方向抬,走的分明就是直通碧游宫的路。
这两个老东西在战场上打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判断一个炼气士受了多重的伤从来不会光看表面。
我胸口纯阳之气流泄的迹象太明显了,那种程度的伤放在任何一个普通炼气士身上,都足以瞬间要了他的命。
他们凭着刻进骨子里的战场经验,理所当然地把我往通天教主的道场送,觉得只有那里才能稳住我的伤势。
他们没有判断错。
我确实受了不轻的伤,准提最后那一掌虽然因为我提前侧身没有打实,可我体内纯阳之气外泄的速度和量度全都是真的。
他那一掌实实在在震伤了我的肺腑,那股霸道的金光还留在我的经脉里,没那么容易完全逼出去。
我确实需要回碧游宫好好养一阵子,把残留在体内的异种金光彻底清干净。
可往碧游宫赶的路上,一直沉默着没出声的共工忽然开口问了我一句话。
他问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只顾着面朝前方探路,粗哑的声音从他覆满青黑色鳞片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李无泪,”他喊的是我在之前用的名字,“你在那座大雄宝殿里,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我们动手。”
“嗯。”我没否认,轻声应了一句。
“言申也拦了我一次,不让我提前出手。”共工脚下不停,又补了一句。
“嗯。”
走在侧边跟着我们护持的祝融在旁边接了话,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被烈火反复烧过无数次的铁器特有的沙哑质感:“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等什么东西?”
我沉默了大概走三四步路的功夫,让翻涌的思绪慢慢沉下去,然后才开口,声音轻却异常清晰:“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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