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落叶归根?
李无泪 · 4584 字 · 约 11 分钟
“行了,我们就送你到这儿了,以我俩的身份,实在不便踏入碧游宫范围半步。”
共工先开了口,沉哑的嗓音里裹着化不开的不甘,眉头拧成了结。
“你小子啊!”祝融抬起身形,宽大沉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我肩头,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粗犷的脸上爬满藏不住的担忧。
“你眼下要走的这一步太险,提准那股邪异气息在你体内缠了快大半日,窜来窜去啃噬经脉,要是不赶紧把这不属于你的东西清出去,迟早要出大事!”
言申及时上前稳稳扶住我,我把半边胳膊搭在他颈窝,脚下伤势太重,只能单脚撑着地面一瘸一拐,走起来像个蹦跳的不倒翁。
这一路走过来脚底下硌着碎石子,疼得我后槽牙咬了一路,裤腿上沾的草屑混着泥,蹭得腿肚子发痒,也腾不出手去扫。
边上共工的靴子踩在泥地里,一步一个深印,他身后站的巫族将士个个手里攥着铜戈,戈尖上还沾着前些天打仗蹭上的血痂。
风一吹过来,那股混着铁锈的土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把全身大半的重量都压在言申身上,他后背的衣裳早就被我蹭得起了褶子,肩甲处硬邦邦的,硌得我胳膊肘发疼。
“两位老哥别挂心,我没事的。”
我单腿点地缓缓转过身,提准的气息在经脉里横冲直撞造的破坏实在不小,已经开始搅乱躯体的正常运转,连抬手的力道都快散了。
要不是早前提前泡了巫族秘传的固脉药汤,用近乎巫法的方式把浑身经脉筋骨先死死箍住。
估摸着我早在提准那一击之下就魂飞魄散了,哪还能站在这儿跟他们说话。
那药汤泡的时候滋味别提多冲了,黑乎乎的药汁漫过脖子,热气往天灵盖钻,我在木桶里泡了整整三个时辰,皮都泡得起了褶子。
当时还笑说这药喝下去能当三天饱饭,现在回头看,要没那阵子遭的罪,今天连站这儿开口说话的力气都剩不下。
我指尖动了动,想抬起来拍共工的胳膊,结果抬到半道就沉得往下坠,只能虚虚晃了晃手,算是打过招呼。
共工听完却只是连连摇头,粗声粗气的声音裹着叹惋:“我还能等着你来给我递酒?”
“你眼下这模样,搞不好就是不死即残的下场。”
共工话音还飘在风里,祝融就抱着胳膊皱起眉,眼里全是感慨。
“真没想到啊,早前那个喊着‘圣人之下我无敌,圣人之上一换一’的李无泪,居然也会落到身负重伤的地步,你这情况……啧啧,我看还是我之后主动上山来看你算了。”
祝融边说边往我这边凑了半步,刚要伸手碰我肩头,瞥见远处林子里的树影晃了晃,动作顿了顿,又把胳膊收了回去。
他俩在这儿站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再多待半刻,指不定碧游宫那边就要有人过来搭话,到时候场面难看。
我知道他俩是真心惦记我,刚才赶路的时候共工特意把自己腰间挂的疗伤巫药塞给我,那药是他攒了三百年的料子炼的。
平时连祝融蹭半颗都要被他追着打三天,现在塞我口袋里,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我扯着嘴角挤出一丝无奈的笑,抬眼瞥见远处林子里躲着围观的几个天神,立刻摆出一副气若游丝、命不久矣的虚弱模样。
“看这光景,我李无泪的命数怕是就要到这儿了……”
我苦笑着叹了句,山风刚好卷着尘土从脚边扫过,扬起一阵阵灰雾,共工和祝融对视一眼,各自重重叹出一口气,转身带着随行的巫族将士,踩着暮色慢慢离开了碧游宫的山脚。
他们走的时候脚步放得不快,走个两三步就回头往我这边看一眼,最后共工还抬了抬胳膊,算是跟我示意了一下。
没多说话就领着人往远处走,没一会儿那堆黑乎乎的身影就融进了暮色里,只剩脚边踩出来的一串脚印,没风的时候还能看得清楚。
林子里那几个躲着的天神估计也看够了,窸窸窣窣往后退,估摸着是赶着回去报信,脚踩断树枝的声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风子你这是怎么了!”
王骁脸色一下子白了,慌得倒着脚往后退了半步,刚要快步冲上来扶我,言申却伸手一抬直接把他拦在原地,眉头皱得紧紧的,低头斜睨了他一眼。
王骁这步子踩得太急,脚底下绊到块石头,差点直接坐地上,要不是他扶了把旁边的老松树,铁定摔一屁股泥。
我看他这慌慌张张的模样,差点没绷住脸上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还好提准那股邪劲儿刚好在经脉里窜了一下,我顺着那股劲儿往边上歪了歪,看起来更像撑不住的样子。
“风子都已经伤成这样了,你咋还咋咋呼呼的?”他压着嗓子低声补了一句,“这儿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院子里再说。”
王骁从来不是啥愣头青,能跟着我闯了这么多年的人,没一个是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他瞬间就品出了话里的端倪。
再加上早前在提准道场时,言申那副反常的严肃模样,他心里已经把八九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
前几天我们蹲在提准道场墙外蹲点,王骁还摸出半袋花生递过来,我们仨蹲在墙根剥花生吃,花生壳扔了一地。
当时言申就说待会儿进去变数大,让我们都留个心眼子,别啥底都往外漏。
王骁当时嚼着花生点头,嘴塞得鼓鼓囊囊的,现在想起来,合着那时候我们就把后续这出戏的底子铺好了,也就他刚才一时着急没反应过来。
言申指尖在我右臂腕脉上一掐,嘴里瞬间默念起隐匿身法的口诀,一眨眼的功夫,我俩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扶着我落回了我在山脚下住的小院里,九凤一群人迎了上来,看见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也没敢多嘴,只是眼底藏着点担忧。
怕我濒死之际失控祭出戮神钉,把他们这群人也一并拖进死局。
“放心,我还死不了,你们该忙啥忙啥去。”
我对着旁边的陆压递了个眼色,他指尖攥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斩仙飞刀,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
“论起筹谋演戏,你李无泪还真是玩得比谁都溜。”
他撂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转身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屋子里最后只留下王骁、萧无痕和言申三个老兄弟陪着我。
言申动作麻利得很,三两下就把浑身虚软、连抬眼皮都费劲儿的我轻轻放到床边的卧榻上,转头对着萧无痕抬了抬下巴:“老萧,咱们那帮老兄弟呢?”
他说的是当年跟着我们一路打上天庭的初代炼气士,论起搏杀的战力,几个人和蓝新月那几个顶尖高手几乎不相上下。
萧无痕闻言抬手把一直扛在身后的玄铁锤“哐当”一声往屋角一立,那分量沉得直接把青石板地面砸出个浅浅的大坑。
这玄铁锤跟着他快上亿年了,锤柄上包的皮换了一层又一层,现在摸上去滑溜溜的,全是他手掌磨出来的痕迹。
上次他拿这锤子跟人打架,一锤下去把对方的仙兵砸成了废铁,后来那铁匠哭丧着脸过来找他赔,他掏了半兜子灵石给人,还顺带给人打了三壶打铁用的水,这事才算了结。
“都散开歇着去了,刚才还说要去林子里抓点没修为的野物,生起火烤着当下酒菜。”
萧无痕仰着下巴,大大咧咧地扯着嗓子回话,言申听完忍不住冷笑两声:“让他们专挑那些没法力的野物下手啊,要是手滑抓错了碧游宫出来遛弯的弟子烤了,我家师父那儿可没人能兜住。”
“你就把心揣肚子里!兄弟们手底下都有准头,绝不会出岔子。”
萧无痕猛拍胸脯打包票,随手拽过旁边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往上一坐,转脸看向卧榻上的我,刚要开口问伤势,却见我已经盘腿打起了坐。
那椅子腿早就松了,他一坐下去就吱呀响了一声,晃了两下差点散架,他赶紧抬手抓住桌沿稳住身子,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平日里就坐不住,上次在屋里坐着跟我们唠嗑,没一刻钟就站起来转三圈,摸半天这个碰两下那个,现在好不容易消停坐下,椅子还差点给他坐坏。
一旁的王骁还不死心,正试着把自身经脉里的法力一丝丝往我体内渡,想帮我把紊乱的气息捋顺。
他渡法力的时候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能感觉到那股温温的法力慢悠悠往我经脉里钻,刚碰到提准那股邪异气息,就被直接弹了回去,王骁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咬着牙还要接着渡,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
“别白费力气了骁子,你就算把全身法力都掏给他也没用,圣人的手段有多霸道,你上次不就亲眼见过了?新月他们几个当初就是折在接引的手里。”
言申瘫在椅子上,满脸无所谓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咕嘟”一口就灌了下去。
那凉茶是昨天下午泡的,放了一晚上早就凉透了。
他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喝完还打了个长长的嗝,伸手抹了抹嘴,顺手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
他刚才扶我回来的时候一路跑得急,后背的衣裳全湿了,贴在背上,现在往椅子里一瘫,整个人才松下来。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风子就这么没了啊!”
王骁急得眼睛通红,怒拍桌角直接把屋子中央的茶桌锤得稀碎,剩的半壶茶水“哗啦啦”淌了满地。
碎木头片子溅得满地都是,一块小木渣子弹到了言申的裤腿上,他低头瞥了一眼。
茶水流到地上,漫过了他的鞋边,把他的布鞋打湿了一片,他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脸瞬间就黑了。
言申盯着他这莽撞的模样脸都黑了:“你能不能先稳重点儿?咱们一起闯了几千万年,我啥时候见过你慌成这副德行?”
他心里还暗自嘀咕,幸好自己刚才把茶杯攥稳了,要是被王骁这莽夫一吓把杯子摔碎,高低得跳起来给他两下。
前阵子我们刚把这张桌子修好,腿是用钉子钉上去的,当时王骁还说这桌子结实得能站三个人,现在倒好,他自己一巴掌就给拍稀碎,说出去都让人笑掉大牙。
就在几人吵吵嚷嚷的间隙,我意识深处忽然再次和心魔对上了话。
“别装死了,出来。”
燎立马翻着大白眼在我意识里显形,这家伙就是跟着我共生了上万年的心魔,早前我俩还联起手来,硬生生把接引圣人拖下了神坛。
当年跟接引死磕的时候,我俩在意识里吵了快三天三夜。
“行了,咱们本就是一体的,你那点心思我门儿清,这儿剩下的局交给我来扛就行,你想溜去哪儿就赶紧去。”
我听完默默点了点头,心魔直接借着我留好的印记拽出一具分身,晃了晃就出现在屋子里。
那分身刚显形的时候还晃了两下,差点栽到地上,幸好他伸手扶住了墙,稳住了身形,拍了拍自己的胳膊,看起来对这具新身子还不太适应。
我闭着眼靠在卧榻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顺着那道印记慢慢抽离,整个人轻了不少,连之前压在经脉里的沉重感都散了大半。
“哥几个,各自留一道本体分身留守,咱们直接回人间的堂口窝着去,这破木板床硬得硌腰,睡着太难受!”
王骁当场就傻了眼,瞪着眼喊:“怎么着?你这是想落叶归根回人间了?”
我气得直接抄起枕边的枕头,卯足劲儿冲他砸了过去:“你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
那枕头塞的是半干的芦苇花,砸过去轻飘飘的,擦着王骁的耳边飞过去,掉在地上,枕套边角开了个小口子,芦苇花飘出来几朵,慢悠悠晃到了茶水流过的湿地上。
王骁愣了愣,低头盯着地上的枕头,又抬头看着站在那儿活蹦乱跳的分身,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言申一下就笑出了声,拍了拍王骁的肩膀:“骁子,你仔细瞅瞅,这具分身和风子的本体有啥不一样的地方?”
王骁满脸不服气地凑过来打量半天,撇着嘴说:“这能有啥不一样啊,这不就……”
他话卡在一半,眼睛忽然瞪得溜圆,来回扭头在分身和闭着眼的我之间扫来扫去:“兄弟,你小子居然藏了这一手?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伸手指着那具分身,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凑过去想碰一下又不敢,最后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分身的胳膊,触手是温温热热的,跟真人半点区别都没有。
窗外的阳光从窗纸缝里钻进来,落在分身的脚边,连影子都跟真人没两样,谁看了都得说这就是完好无损的李无泪。
我把指尖凑到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啥都别问,跟我一起回人间,老萧你也跟上。”
萧无痕听完立马转身就往门外走,玄铁锤被他顺手拎起来,扛在肩上,脚步踩在碎木渣上咯吱响。
王骁还站在原地懵圈,被言申一把拽着后领往门外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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