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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申堂》

第1104章 心灰意冷

李无泪 · 4137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李无泪,我刚收到消息——王灵官在人间被人彻底抹杀了,是你动的手?”

共工与祝融并肩立在木屋里,而我,也终于和燎原完完全全合为一体。

听着共工这句直来直去的质问,我没有应声,只是指尖稳着动作,慢慢擦拭神刀“绝情”刀刃上尚未褪尽的斑驳血痕。

“先不说王灵官本是神界灵官之首,他更是你在人间两世的师父啊,李无泪,你就这么亲手把他斩了?连半句解释都没有?”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此刻在场的所有人,思绪都拧成了一团。

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冲着蝇头小利才选择站在我这边的。

有的是慑于我手中戮神钉的威慑,更多的,是认准了我这一辈子不管遇上什么事,都把“义气”二字刻在骨头里的性子。

这也正是当年我能把一盘散沙的人间术道重新拧成一股绳,从千疮百孔的颓势里硬生生拉回正轨的缘由。

我李无泪这一辈子,忠义永远摆在最前头,半分利益都从未放在心上。利益是什么?

不过是一群厉鬼凑到一处烧杀抢掠的幌子。

而我身边的这些兄弟,没有一个是靠着啃食他人活着的厉鬼。

我们都甘愿为了护着彼此,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厉鬼撕成碎片,也半分不会犹豫退缩。

所以当他们得知,我亲手斩杀的居然是自己在人间两世的师父王灵官时,心里难免都在打鼓。

眼前这个人,究竟还值不值得跟着他一路走到底?

我懂他们这份沉甸甸的顾虑,指尖依旧不急不缓地擦着刀,只安安静静等着言子和骁子从外头回来。

……

“师父,您说的……全都是真的?”

言申坐在张玉捷的坟茔旁,听着身后的李仇真语气轻飘得像沾了春风,每一个字却都像冰碴子扎进他的耳膜。

他指节下意识攥得死紧,发力到骨头缝里都发出嘎啦啦的脆响,掌心被掐得泛出一片惨白。

“哈哈哈哈,言申,师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这份真相还是太重,重到言申压根不敢信,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坟前飘着,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才硬生生没掉下来。

愣了不知多久,他才像是终于把这枚扎进心口的钉子咽了下去。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像有人伸手狠狠掐住了自己的气管,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又像有蚀骨的毒药顺着皮肤的纹路往血脉里钻。

他低低叹了口气,抬眼往坟头一扫,忽然看见一只蝴蝶正静静栖在那里。

那蝴蝶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杂色纹路,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白,就那么轻落于张玉捷的坟土之上,连翅膀都不曾颤一下。

言申盯着这只白蝴蝶,脑海里瞬间撞进一句自己从前偶然听过的话。

你放在心尖上的人走了之后,是会化成蝴蝶,专程回来看你的。

“玉捷?”

他声音抖得像被风刮过的烛火,慢慢把手掌探过去,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稍微重一点,就把这只好不容易来一趟的蝴蝶惊飞了。

他全然没顾上身后李仇真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只像捧着世间最稀有的珍宝,小心翼翼把那只白蝴蝶拢进了自己怀里护着。

“言申,今日为师专程过来,便是要取你性命,你难道就没有半句话想说?”

李仇真说着,随手甩出一杆幡旗——那幡底是沉得化不开的浓黑,旗面上爬满了歪扭着的血色符咒,看着便让人眼晕。

“我在吕岳手下潜伏了上千年,当年万仙阵一战我就丢过一次性命,这南方行瘟使者的差事,可真不是人干的活。”

话音刚落,李仇真的身形一晃便换了模样,完完全全化身为南方行瘟使者李奇。

他手里攥的那杆幡,正是当年穿云关一战搅得西岐将士自相残杀的发燥幡。

此刻的李奇赤面赤发,一身猩红色道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周身缭绕着一层淡得发黏的赤红瘟气,一双眼睛里窜着阴鸷又疯狂的火光。

他抬手把发燥幡直直往地上一插,不过是随手这么一放,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生灵,都瞬间泛起了按捺不住的狂躁烦闷。

“唉,最后喊您一声二师伯,王骁今日怕是要对您无礼了。”

王骁见状,攥着长枪便要往前冲,却被言申一伸手轻轻拦了下来。

“让他过来。我倒要看看,一个南方行瘟使者,能不能动得了我这个碧游宫的初代弟子。”

言申的目光还流连在怀里的白蝴蝶上,语气却稳得很。

“按碧游宫的辈分算,他见了我们俩,还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师伯。”

“当年师父收的初代弟子本就没几个,我和风子都是带着别的师门艺业投过来的,算不上最亲近的亲传弟子。”

“可他李奇是吕岳的徒弟,而吕岳当年见了我们,也得客客气气称一句师哥。

“所以今天我这个师伯,他叫得半分不冤。”

化身为李奇的李仇真听到这话,当场扬声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林间的落叶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哈哈!这事儿说出来多可笑啊,我当了你两世的师父,到头来转过身,还得反过来叫你一声师伯!

行,那今日我这个当师侄的,就奉命来取你这位师伯的项上人头!”

“慢。”

李奇正愣神的刹那,言申随手轻飘飘拍出一掌,这一掌看着绵软舒展,半分烟火气都没有。

实则掌下内劲像滚滚长江后浪推着前浪,一层叠着一层,连绵不绝往李奇身前压过去。

“好掌法!”

李奇躲闪不及,想拦都拦不住。

言申这一掌哪里是掌,分明是一艘万吨巨轮冲着他直直撞过来。

别说硬接,光是船桨卷起来的巨浪拍在身上,就让他半步都往前挪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依仗的发燥幡,在这道掌风里碎成了片片纸屑。

“看剑!”

李奇反手抽出背上的赤蝎剑。

这是一把三尺来长的窄剑,通身泛着淬毒后的暗红色光,剑脊从护手到剑尖隆起一道像蝎尾倒钩似的血槽。

剑身上浸满了南方罕见的奇毒“赤瘟蛊”。

只要划破皮肉,毒就会立刻顺着血往经脉里钻,三息之内伤口周围的血管就会暴起,爬满像红蜘蛛似的网状纹路。

他半分犹豫都没有,剑走偏锋,手腕接连抖了三下,剑尖像蝎尾毒刺似的连环点出三个血点,全往腋下、膝窝、脖颈这些大血管密布的要害处刺去。

可言申坐在原地纹丝不动,连护体罡气都懒得往外放半分,就任由他刺。

如今的言申身负巫族秘法,肉身强度早就到了凡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步,那点剑尖扎上来的力道,差点直接把赤蝎剑的锋口给崩碎了。

李奇见一击不成,猛地把剑身弯成弓状,再猝然松手弹直,这一下刺出的速度比普通直刺快了足足三倍。

明着看是往胸口去,中途却骤然变道直取咽喉,活像毒蛇吐信,要一口锁死对手的命门。

言申望着这直逼咽喉的一剑,眼底最后一点留存的奢望也彻底散了。

他一边轻描淡写地侧身避开这道锋锐得吓人的剑芒,一边慢悠悠开口。

“李奇,你知道当年我们明明能在人间安安稳稳传道,却偏偏要上天去找接引对峙,是为了什么吗?”

“因为我和风子从一开始就认准了,能救这片土地的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也不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

“是人。”

“只有人族自己,只有握着术法的术士们,才能真真正正把人族从水火里拉出来。”

“靠着别人施舍的救赎,永远成不了自己腰杆硬起来的底气。”

话音落时,他抬手轻轻一拂,李奇整个人便往后踉跄着退出去好几步,连他身后那片坚硬的山壁,都随着这道力道微微震颤了几分。

“我给你看些东西吧。”

画面骤然一转,北京、南京、上海、深圳。

在这短短数年间,数不清的术士,甚至还有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他们宁愿燃尽自己的血脉真元,宁愿背着从矿场里掏出来的炸药往魔族堆里冲。

宁愿让自己的身体在剧烈的爆炸里碎成齑粉,也没有半个人往后退一步。

他们红着眼睛喊:“我们绝不能容忍自己的家园,再一次被侵略者铁蹄肆意践踏!”

“如果守不住,我们宁可和脚下的山河同生共死!”

喊出这句话的人,只是默默运转起了每一个术士都刻在心底的秘法——燃血咒。

这个早年间被术道众人公认的“禁咒”,最后成了他们奔赴战场时,生命最后一场绚烂的起舞。

他们全都战死在了故土上,却没有一个人当过逃兵。

“你个丑八怪!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都给老子滚出上海!!”

一个活了百余岁的老者,握着那把早就锈得不成样子的战刀,像座山似的立在魔族阵前。

“百年前我没能守住上海,百年后的今天,上海绝不会再从我手里丢出去!”

冲锋号再一次撕裂长空,几个年近一百三十岁的老人家,重新穿上了压箱底的旧军装。

手里挥着那把早已有了豁口的老战刀,一刀一刀往魔族身上劈砍,那身影,活像他们百年前在淞沪会战里浴血冲锋时一模一样。

他们是那场战争的幸存者,却也是最不幸的人。

百年前他们眼睁睁看着国土一寸寸沦丧,自己的反抗像石沉大海看不到半点回音,最后是他们的连长硬把他们从死人堆里赶了出来。

那一天的上海,没有一个人是孬种。他们哭着喊着要回去和兄弟们同生共死,可连长那句话他们记了一辈子。

“都给老子爬出去!记到起,一定要给新中国留好火种,你们一个个都得好好活下去,替我们等到打赢的那一天,一群哈包!”

言申缓缓从泥土里站起身,那柄名为“逝水”的神剑,也悄然被他握在了掌心。

“你们总觉得天底下的生命都像蝼蚁一样轻贱,可我们从来不这么想。”

“只有心里全是歹念的恶人,才配被称作蝼蚁。”

“只要一个人心里还装着正义,那他就永远是这片土地的守护神。”

“我和风子其实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没做,只是往他们每个人手里塞了一把刀——这把刀,名字叫不屈。”

李奇站在原地没说话,脸上的杀意却浓得快要溢出来。他脚下踩着诡异的S形迷踪步飞速逼近。

手里的赤蝎剑左右狂舞,斩出数十道裹着腐蚀性毒雾的赤红剑芒,但凡被剑芒擦到一下,皮肉瞬间就会溃烂见骨。

“你懂什么!”

李奇目眦欲裂地嘶吼。

“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懂什么!人族不过就是我们羊圈里养着的羔羊,什么时候想宰,伸手就能宰了!”

见李奇到此刻依旧执迷不悟,言申眼里最后一点惋惜也散了。

他手腕一转,施展出逝水九式的第一式——逝情若水。

逝去心头牵绊的情愫,抹去过往刻下的伤痕,让所有放不下的人和事都像流水似的从指缝间静静淌走。

这一式的起手,和当年的忘情笃斩截然相反。

忘情笃斩像山岳崩摧,带着万钧沉压之势,而逝情若水却像山涧溪流漫过青石,柔得没有半分棱角。

施术的人不需要闭目凝神吐纳,反倒可以睁着眼睛直视眼前万物。

任由心里惦念的人、珍藏的回忆、痛彻心扉的过往全都像水面倒影似的浮上来,再抬手轻轻一剑划过。

这一剑不是要把所有念想斩碎,而是让它们顺着水流,安安静静往远处走。

这剑势柔得像没有骨头,却又连绵不绝找不到半分断点。

敌人若是凭着蛮力去硬抗,只会感觉像是一拳头砸进了深水里,半分着力处都找不到。

等你刚收劲想退,那些流水似的剑意已经悄无声息浸透了你全身的经脉,等你反应过来,一身浑厚的真气早就被引往虚空,半分不剩了。

这一式剑意的真义,“水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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