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第三层
李无泪 · 4135 字 · 约 10 分钟
无尘瞅准红衣首领分心去挡无劫斧头的瞬间,猛地把长枪从对方掌心里抽了出来,枪尖拖曳着一溜滚烫的金色血珠。
他足尖点地连退三步,稳稳重新端平长枪,枪尖沾着的金血在烈阳底下滋滋蒸腾,散成一层淡得几乎抓不住的金雾。
无尘刚才那一下拼得很凶,掌心磨破的地方沾着枪杆上的粗木纹,蹭得生疼,但他没顾得上看,眼睛一直盯在对面红衣首领的身上。
周围的风卷着地上的碎石子打在脸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胸口。
刚才长枪被对方攥住的那几秒,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掌心传过来的那股硬得像铁的力道,连枪杆都被捏出了几道浅痕。
红衣首领垂眼扫过掌心翻卷的伤口,又抬眼瞥了瞥地上早已断气的两名红衣僧。
脸上神色纹丝未动,沉钝的嗓音却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第二层守阵,不破不休。”
他这话刚落,旁边躺着的那俩红衣僧的身子晃了晃,就彻底不动了,之前还攥着的禅杖哐当一声砸在石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风扫过他们身上的红衣,衣角掀起来,能看见他们胸口早就透了的血洞,黑红色的血在地上漫开一小片,混着石缝里的碎沙,很快就凝住了。
他身后立着的十六名红衣僧骤然同时张口,嘴唇像被无形的风拂过般急促翕动,诵起一串我完全听不懂的梵文咒言。
起初细碎的诵经声慢慢汇聚成潮,像成百上千只野蜂在耳边同时振翅,嗡鸣的声浪越抬越高,到最后几乎要把人的耳膜硬生生震裂。
我只觉丹田处沉存的那股纯阳之气被这共振声扯得微微发颤,像有一根细得看不见的银丝正往外拽着它,要把这股气力从身体里生生抽走。
我脚底下的石头都跟着那股嗡鸣发颤,脚麻得像踩在棉花上,伸手扶了把旁边的无咎,才稳住身子。
旁边的几个弟兄已经开始捂耳朵,指节都抠进了耳后的皮肉里。
额头上的青筋跳着冒出来,有人攥着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刀身撞在旁边的石墙上,发出哐哐的响。
我能感觉到丹田那股气顺着经脉往指尖窜,却又被那股诵经声扯得往回倒。
连抬胳膊的劲儿都在往下掉,再这么耗半分钟,所有人的力气都得被抽干,到时候连刀都攥不住,只能等着挨宰。
“别让他们念完!”
白泽的喊声从后方炸起,却瞬间被汹涌的诵经声吞掉了大半。
无殇、无归、无恨三人几乎同时蹬地冲了出去。
无殇扛着那杆比人还高的长戟,双手攥紧戟杆中段,抡开膀子将长戟扫出一道风刃,直劈红衣首领腰侧。
无归手挽一对一丈长的铁鞭,腕子一拧,两条铁鞭便像蜕皮的活蛇般窜出去,紧紧缠向红衣首领的双腿。
无恨攥着两柄短刺,凭着个子矮小的优势贴地滑行,像片掠地的黑影,从下方直刺红衣首领的脚踝。
无殇冲出去的时候脚底下带起一串碎石,长戟扫过去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都吹得往后贴,那杆戟他扛了快三万年。
平时抡惯了几百斤的石锁,这一下的力道连半尺厚的青石板都能劈碎。
无归的两条铁鞭是他自己亲手打的,捶了上万锤,鞭头上还拴着倒刺,之前剿山匪的时候一鞭子就能把半人粗的树干抽断。
无恨贴地滑行的本事没人能比,上次在乱葬岗追逃敌,他踩着坟头蹿出去,比马跑得还快,对方连反应的空都没有就被他挑了脚筋。
三面同时夹击,红衣首领却连格挡的意思都没有。他猛地张开双臂,身后十六名红衣僧的诵声瞬间拔到最高点。
浓稠如熔金的光浪从他毛孔里渗出来,转眼就裹住了他整个人,在体表凝出一层半透明的金色铠甲。
无殇的长戟斩在金铠上,撞出金石交击的脆响,戟刃擦着铠面犁出一道深痕,却终究没能破进去半分。
无归的铁鞭死死缠住他的双腿,可鞭身一贴上金光就滋滋冒起白烟,外层的铁皮烧得泛红变形。
无恨的短刺狠狠扎在铠面,反倒被反震力弹得倒飞出去,在粗糙的石地上连滚两圈才撑着地面爬起来。
无殇震得虎口直接裂开,鲜血顺着戟杆往下淌,整条胳膊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往后退了三步才稳住,嘴角控制不住地抽。
无归赶紧往回拽铁鞭,指尖碰到那发烫的鞭身,瞬间烫起几个水泡,他咬着牙把鞭子甩开,那两节被烧卷的鞭头直接掉在了地上,滚出老远。
无恨爬起来的时候嘴角蹭破了,吐出一口混着沙的唾沫星子,短刺还攥在手里,指节全白,盯着那层金铠的眼睛红得要冒血。
可这片刻的缠斗,终究替旁人拖住了红衣首领全部的注意力。
刚从碎石堆里爬起来的无劫,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痕,不知何时已经把那两柄染了毒的短斧重新攥回掌心。
他像片贴着地面的落叶悄无声息绕到红衣首领身侧,两柄短斧同时从下往上斜撩。
斧刃精准切进金铠最薄弱的腋下,那是肩甲与胸甲的交界缝,流转的金光行到此处总会有半瞬的凝滞。
无劫之前被那十六个僧人的声波震得撞在碎石堆上,肋下蹭出一大道血口子。
爬起来的时候眼前都黑了一下,但他没吭声,攥着斧子绕了好大一圈,脚踩着石缝里的杂草根,连一点响动都没弄出来。
那两柄斧子是他的老伙计,斧刃上喂的毒是在南疆的毒瘴林里泡了三个月的蛇毒。
沾到一点就能把人的骨头蚀成黑水,之前试了好几次,连铁块都能蚀出窟窿,他就盯着金铠那道缝隙看了好半天,算准了金光顿的那瞬间才出的手。
淬了剧毒的斧刃狠狠嵌进那道缝隙,墨绿色的毒光顺着刃口汹涌漫出,像决堤的水般灌进了金铠内部。
红衣首领的身体猛地僵住,低头看见自己肋下多出两道深可见骨的斧痕,铠甲里的金光顺着伤口往外泄,像两只破了洞的鎏金口袋。
他脸上那副始终不动声色的神情第一次裂开一条缝,露出一丝极短暂的、难以置信的错愕。
那股墨绿色的毒刚渗进去,红衣首领的身子就开始抖,原本亮得刺眼的金铠瞬间暗了大半。
他张嘴想喊,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垂在身侧的手抬了抬,又重重落回去,脚下的石地被他脚尖蹬出两个浅坑。
周围十六个红衣僧的诵经声也跟着乱了拍。
好几个人的嘴唇翕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原本震得人头疼的嗡鸣瞬间弱了好大一截。
我丹田那股被扯得发颤的气终于稳了回来。
就在这丝错愕浮上他脸庞的刹那,无尘的长枪骤然刺穿了他的咽喉。
枪尖从颈前透进去,从后颈钻出,拖出一整条滚烫的金色血线。
红衣首领的眼皮颤了颤,整个人便彻底没了声息。
他身后十六名红衣僧在首领咽喉被刺穿的瞬间,同时断了诵咒的声音,眼神瞬间变得空茫涣散,和第一层那些灰袍僧临死前的模样如出一辙。
紧接着他们的身体从脚底开始泛灰,像被烧过了头的黄纸,一寸寸往上枯化,最后只剩一捧捧细碎的灰烬,被风卷着散入大道两侧泛着铜锈色的莲池里。
无尘把长枪抽回来的时候,枪杆上还沾着那股滚烫的金血,顺着枪身的纹路往下流,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他盯着那十六个红衣僧一点点化成灰,直到最后一点碎末被风吹进莲池,才敢松半口气,紧绷的后背上瞬间浸出一大片汗,把贴身的衣服全打湿了。
这一路打过来死了多少弟兄,大家心里都有数,现在能把第二层守阵拿下来,每个人都耗掉了半条命,没人敢在这种时候松劲,稍不留神躺在这里的就是自己。
无尘把长枪抽回,枪尖滴落的金血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滋啦轻响。
他转过身,脚步虚浮地朝我们这边挪了两步,膝盖一弯,便单膝跪落在地。
我快步冲上前,才看见他后背正中心印着一道刺眼的金红色掌印,掌下的皮肉深深凹陷下去,印子的边缘还留着烧焦的焦黑痕迹。
“第二层那首领,最后拼着最后气力拍了我一掌,我当时躲不开。”
无尘的声音还绷得很稳,可一呼一吸间的气息已经乱得像扯碎的棉线。
我蹲下去扶他的时候,手指刚碰到他后背的衣料,就摸到一片烫人的温度。
那道掌印陷得很深,看着就像要把他的后背骨头拍碎。
无尘咬着牙没哼声,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石地上很快就洇出小湿点。
旁边几个弟兄也围了过来,没人敢乱碰他的后背。
就怕稍一用力就把那股藏在皮肉里的金光往骨头里逼。
之前第一层的弟兄挨了这种掌印,半个时辰就没了,大家心里都悬着,知道这伤有多凶险。
萧无痕快步走上前,指尖刚碰到那道掌印的边缘,眉头便紧紧皱起,却没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只从怀里摸出一卷干净的白布,小心翼翼裹住无尘的伤口,那白布刚一贴上皮肉,就从里到外被渗出来的金光浸成了暗金色。
另一边的无劫也没好到哪里去,左肩的骨头被红衣首领那一掌拍得碎裂,整条左臂软塌塌垂着,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我和旁人一起动手,把无尘、无劫也往后搀扶到安全地带,和早已退下的无妄安置在一处。
萧无痕蹲下身,指尖精准发力给无劫把错位的断骨复了位,又找了两根短木片牢牢夹住伤处,缠紧布条固定。
无劫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却还硬撑着嘴硬说自己还能提斧上阵,被萧无痕冷着眼瞪了一眼,立刻就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萧无痕给无尘缠伤口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
那卷白布是他揣在怀里存的,之前走南闯北给弟兄们治伤,从来舍不得用。
现在刚贴上去就废了大半,他半点都没心疼。
给无劫接骨的时候,无劫咬着一块破布。
腮帮子上的筋都鼓起来,旁边放着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都被他捏碎了半块。
等缠完布条,他额头上的汗把满脸的灰都冲开几道印子。
嘴硬的话刚说出口,萧无痕手里的药碗往地上一墩,发出哐的一声响,无劫立马就蔫了,靠着旁边的石头坐好,再也不敢提要起身的事。
旁边躺着的无妄之前腿上被禅杖穿了个洞,现在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呼吸还稳。
我们把他们三个挨着摆在一起,又留了两个没受伤的弟兄守在旁边,随时递水递药,才敢放心往前。
第二层守阵破去之后,脚下这条漫长的大道也跟着变了模样。
两侧的铜绿莲池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荒芜石滩,滩上散落着数不清的惨白碎石,脚踩上去便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再往前行不远,一座石桥横亘在眼前,桥身并不宽,顶多容三四人并肩通行。
桥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浓黑深渊,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石桥的另一端,静静立着第三层的守阵僧:这一次他们穿着青色僧袍,一共十二人,整整齐齐排成两排六列。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女尼,面容清隽姣好,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沉敛的定力,却比前两层的首领都要深得多。
我踩在石滩上,脚下的白碎石被踩得咔咔响,不少碎渣子钻进鞋窠里,磨得脚底板发疼,一路上没人停下来倒,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前面那座石桥。
风从深渊底下往上吹,凉得刺骨,往桥底下瞥一眼,黑得什么都看不见,连回声都传不上来。
之前队里最不怕黑的弟兄往下扔了块石头,等了快半分钟都没听见动静,大家心里都清楚,掉下去铁定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那十二个青衣僧站在桥那头,身子挺得笔直,连衣角都没晃一下,就像在那儿站了几十年,脚下的石头都被他们站出了浅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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