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硬抗
李无泪 · 4148 字 · 约 10 分钟
无字辈剩下的十三个人也全部到了。
萧无痕的镇岳战锤锤面上多了三道凹痕,那是刚才破第二座阵的时候,被阵里的铜钟砸出来的。
他当时没当回事,扛着锤子接着往上冲。
无咎的双短刀有一柄刀尖断了半寸,是和守阵僧对砍的时候崩断的,他把断下来的那点刀尖揣进了兜里,说留着做个念想。
无垢的铁锏上全是血迹,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糊在锏身上,他走过来的时候,铁锏蹭着地面的石阶,留下一道浅印子。
无殇的长戟折断了一截尾端,他干脆把长戟当短矛用,手里攥着剩下的大半截,戟尖还滴着没干的血。
无恨、无倦、无欺、无瑕、无庸、无愆这六个人站在一起,每个人身上都有伤,衣服上全是口子。
血从口子里渗出来,在衣服上结了块,但没有一个人往后缩。
这一路走过来没人歇过脚。山路上的碎石头踩在脚底下滑,之前有人踩空过,崴了脚也没吭声。
拽着旁边人的袖子爬起来就接着走。
身上带的干粮早吃完了,水囊也空了,嘴唇都裂出了口子也没人说要停下来找点水喝。
台阶一层一层往上数,数到几百层的时候有人数乱了,也就不数了,低着头往上爬。
中间破阵的时候死了不少兄弟,大家停下来给埋在路边,连块碑都来不及立,找了块石头压在土堆上就接着赶路。
剩下的几个人里,无病胸口挨了一下,走路的时候腰微微弓着,还在硬撑着站直。
他胸口那一下挨得实,当时就闷了一口血咽回去了,没吐出来怕乱了其他人的心神,现在每走一步都疼,像是有个烧红的铁片子在胸腔子里来回蹭。
他之前身上带的药早就给了更伤的兄弟,自己啥都没剩,只能咬着牙硬扛,后背的汗把衣服全浸透了,也没吭过一声。
无错的脸被划了一道长口子,血从脸颊往下流,他随便用袖子抹了抹,袖子上全是红印子。
那道口子从眉骨划到下巴,划开的时候他都没感觉到疼,还提着刀往前冲,后来血迷了眼睛才停下来抹,抹完了接着砍。
那点伤对他来说不算啥,之前比这重的伤都挨过好几次。
无妄的腿上受了伤,是旁边的兄弟扶着他走上来的,站定之后他把扶着他的手甩开,说自己能站得住。
那兄弟刚才扶着他走了好几百级台阶,胳膊都酸了,被他甩开之后愣了一下,还想再伸手扶,就看见无妄把受伤的那条腿往地上跺了跺,虽然疼得脸都白了,身子却没晃一下,那兄弟才放下手。
其他人也都没好到哪儿去。有人肩上挨了一棍子,骨头都裂了,胳膊垂着抬不起来,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刀。
有人背上被砍了两刀,用破布随便缠了缠,布早就被血浸透了,也没空换。
有人肚子上被划了个口子,用腰带勒着往前跑,勒得脸都紫了也不肯慢半步。
大家互相之间都没说啥安慰的话,都是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啥性子都清楚,说多了没用,真要是撑不住了自己就说了,不说就是还能打。
我在山门前站定。身后所有人在我左右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势,面对着山门内那座广场中央的准提。
没人说话,连喘气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只有风刮过耳边的呼呼声,还有远处树叶晃出来的沙沙声。
我能感觉到身边这些人的气息,有的稳,有的飘,但每一道都绷得很紧,像拉满了的弓。
山门上的漆掉了不少,露出来里面的木头,地上的石板缝里长着几根杂草,风一吹晃来晃去。
准提坐在金色莲花台上,他身后那两三百守阵僧同时合十念诵。
那些念诵声慢慢的汇聚成一道洪流,从广场中央涌出来,像一面无形的墙朝我们推过来。
那道念诵洪流撞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胸口闷了一下,纯阳之气在我丹田里猛地跳动了一拍。
它不伤人,但它在“压”人,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人骨头缝隙里都在发响。
我身后有人闷哼了一声,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无妄,他腿上的伤最重,最先扛不住这股压过来的劲。
他闷哼完就咬着牙把声音咽回去了,怕让其他人分心,脚在地上死死抠着,鞋底都磨出了印子,愣是没跪下去。
这股劲不是刚才能硬碰硬扛过去的,是从四面八方往骨头里钻的。
旁边无病弓着的腰更弯了一点,他本来胸口就有伤,这股劲压过来,像是有两只手往他后背上按。
想把他按得趴下去,但他两只脚死死钉在地上,手指头都扣进了胸口的衣服里,愣是一点点把腰又扳回了站直的样子。
无错脸上的那道口子本来已经止血了,被这股压劲震得又裂开了,血再次往下流,这次他没拿袖子抹。
怕手一松劲就扛不住,血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
我提起绝情刀,刀尖朝地。
我没有看他身后那些人,我只看他一个人。
“准提。”我说。
准提坐在莲花台上,他那双眼睛在金光里看着我。
他的脸色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苍白了,接引死时反扑留下的那道伤还在他身上没有好透。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从念诵洪流中透出来传到我耳朵里:“李风。你走到这里了。”
“我走到这里了。”我说。
“你身后的人,还能撑多久?”准提问。他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询问。
我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令我惊讶的是共工的左手已经完全握不紧了,那只青黑色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着。
连动一下都费劲。
之前破阵的时候他为了挡下砸向人群的巨石,硬生生用左手接了一下,骨头当时就碎了。
他没吭声,接着用右手抡着石头砸对面的人。
直到刚才站定了,那股劲松下来,才发现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祝融右臂的那道旧伤口崩开了新的口子,金色的液体正在往外渗,浸透了缠在伤口上的布带,顺着胳膊往下滴,滴在地上的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道旧伤是上次和接引打的时候留下的,养了好几个月都没好全,今天一路打上来胳膊抡了上千次火。
早就撑不住了,崩开的时候他连眉都没皱一下,就当没感觉到。
九凤的翅膀上那些裂口在缓慢地扩大,有两根羽毛直接从翅膀上掉了下来,被风一吹,慢悠悠飘到山门口的地上。
之前被守阵僧的金光扫了好几下,翅膀上划开了好几个口子,她飞在半空的时候被劲风压得晃了好几下。
愣是稳住了没掉下来,撑着落到山门前的时候,翅膀都快抬不动了。
鲲鹏那只新伤已经把他半边翅膀的羽毛染成了金色,翅膀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刚才有三个守阵僧躲在暗处偷袭,刀直接劈在他翅膀上,他当时忍着疼把那三个人拍碎了。
没告诉任何人,直到落地之后大家才看见那一大片金色的血。
陆压握着斩仙飞刀的手指在颤抖,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泛白,暗红色的刀光都跟着晃了两下。
他之前已经挥了上百次刀,每一次都要耗不少精气神,现在气力快跟不上了,但是刀还攥在手里,没松过一下。
白泽把断了的尾巴藏到了身后,他不想让前面的人看见那截伤口,免得乱了人心。
刚才闯阵的时候被埋伏好的锁链硬生生夹断了半截尾巴,他当时疼得浑身一抽。
还是装成没事人一样往前走,现在尾巴伤口还在淌血,浸透了身后的衣服,他就往柱子后面靠了靠,挡着不让其他人看见。
无字辈的人也都撑着一口气。萧无痕的左腿在不自觉地微曲着,他硬往回扳着,不让自己腿弯下去,镇岳战锤的分量压得他肩膀往下塌,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
之前破阵的时候他左腿被掉下来的横梁砸了一下,筋骨本来就受了损,现在被念诵洪流压着,腿肚子一直在抖。
他把全身的力气都挪到那条腿上,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用疼来逼着自己站直。
无咎的呼吸在急缓交替,他受的伤在腰上,每喘一口气都牵扯得伤口疼,他咬着牙没出声,攥着短刀的手紧了又紧。
那把断了刀尖的短刀被他攥得滑溜溜的,全是手心的汗,他另一只手悄悄往腰上按了一下,沾了满手的血,又很快收回来,继续握着刀,腰杆没弯一下。
无龚的铁锏上那些血迹已经干了又覆上新的,新鲜的血顺着锏身往下流,滴在他的鞋面上。
刚才和守阵僧对打的时候,对方的禅杖扫过来,擦过他的胳膊,划开一道深口子,血当时就涌了出来。
顺着胳膊流到铁锏上,他跟没看见似的,一锏接一锏往前砸,连停顿都没停顿。
剩下那六个站在一起的人,肩挨着肩,互相挨着借力,没一个人往边上歪。
最边上的无愆肩膀上的伤最重,半个身子都快贴到旁边无庸身上了,无庸就往那边靠了靠,给他扛了点劲,两个人眼神都没交流,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互相托着。
其他跟着一路打上来的人,也个个都挂了彩。
有的扶着身边人的胳膊才能站稳,指甲都快嵌进对方的肉里了,被扶的人也没吭声,就稳稳当当地撑着他的重量。
有的兵器戳在地上撑着身子,刀尖子都杵弯了,整个人半挂在兵器上,只要兵器不塌,他就不会倒。
没人说要退,没人说不行。
大家眼睛都盯着广场中央的准提,盯着他屁股底下那座金色莲花台,连眼都不眨一下。
风把地上的沙尘吹起来,刮到眼睛里,也没人抬手去揉,就那么硬睁着,眼里全是红血丝,视线一点都没从前面挪开。
来的时候几百号人,一路打一路死,到现在剩的不到一半,死的兄弟都埋在了半山腰,我们这些活着的,没道理连山门都踏不进去。
“撑到我打完了灵山。”我说。
然后我提刀,踏进了山门。
我身后的所有人同时动了。
共工和祝融一左一右从我两侧冲出,他们同时撞进了守阵僧最密集的地方,共工冰霜漫卷,祝融火焰铺天。
但是那片金光念诵的洪流在他们身上比在其他人身上压得更重。
这里是佛的主场,我们天然受到压制。
更别提祝融共工这些人了,他们压根不能发挥全部实力。
他们俩扛的压力本来就是其他人的好几倍,一冲进去,那股无形的劲就往他们身上死压下来,像是有好几座山往肩膀上落。
共工的冰霜在金光里碎成了粉末,刚漫出去没两步,就被那道无形的劲给碾得稀碎,连点冰碴子都没剩下。
他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攥着拳头往面前的守阵僧脸上砸过去,拳头带风,直接把人砸出去两三米远。
他每挥一下拳头,身子就晃一下,青黑色的左手在身侧垂着,完全用不上劲,只能靠一只手在人堆里横冲直撞。
有个僧人举着禅杖往他头顶砸,他躲都没躲,抬右手直接攥住禅杖杆,硬生生把禅杖夺过来,反手一棍子把那僧人砸倒在地。
他脚底下踩的全是血,滑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晃着身子稳住了,踩过地上的尸体接着往前冲。
祝融的火焰被念诵声压得熄了又燃、燃了又熄。
刚开始冒出来的还是点火星,他咬着牙往前冲,火焰才慢慢从胳膊上漫出来,可那火焰已经变成了虚弱的橘红色,不是之前那种白金色的炽焰了。
他知道火焰弱了杀伤力不够,就往人堆最密的地方扎,哪怕火焰只能燎到对方一点衣角,也能把人烧得在原地打滚。
有个僧人绕到他身后,戒刀往他后心捅,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后背一撞直接把那僧人撞飞出去,身上的火焰蹭地一下燎到对方身上,烧得对方嗷嗷叫。
他右臂的伤口甩得血到处飞,血滴到火焰里,直接就被烧得没影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自己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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