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九五九

暖阁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素言缓缓从皇上怀里撑起身子，腰背挺直了些许，偏过头，目光似笑非笑的朝后扫了一眼……

皇上莫名就觉得后背一凉，喉结滚了滚，连声音都虚了几分：“朕……我没叫她来。”

他急忙解释：“朕不喜欢她……”

“是嘛……”素言拖长声音，慢悠悠地从他腿上挪开些许，“她可是皇上的僖嫔呢，宫里谁不知道，她是皇上身边的宠妃……”

“也是……”她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毕竟那时候，奴婢不过一个小宫女，还在僖嫔娘娘宫里当值呢……”

皇上额角的冷汗当时就落了下来，他急忙伸手，重新将人捞回怀里。

他低下头，凑在她耳边急急地发誓表态：“朕以后都不会召别人了，朕只要素言一个，之前都是朕的错，是朕糊涂……”

他卑微地认着错：“朕现在就让她走。”他张口便要吩咐李德全让僖嫔滚回去

“哎……”素言却忽然轻笑了一声，指尖轻轻点上了他的唇，将他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说起来，我也有两日没见过僖嫔娘娘了，倒还有些想念呢。”

皇上看着她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那……朕让她进来？”

素言微微抬了抬下颌，算是应了。

皇上连忙朝外头扬声道：“李德全，让僖嫔进来吧。”

“嗻！”李德全应了一声。

僖嫔踏进西暖阁时，面上还带着几分矜持而得意的笑，皇上勤于政务，素来少在乾清宫见后宫嫔妃，今日竟肯让她进来，足见她这宠妃的位置还稳得很。

然而她目光落向御案后方时，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只见皇上的怀里上，窝着一个身穿浅碧色宫装的女子，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可那窈窕纤细的背影，和搭在皇上臂弯里的那一截雪白的手腕，都足以看出来，是个美人……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蹲下身去，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的目光还黏在怀里人身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再没了下文。

僖嫔蹲在那里，膝盖渐渐发酸，等了又等，却始终没等到那声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想看一看皇上的神色。

谁知，就在这时，皇上怀里的人缓缓转过了头。

僖嫔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眉眼清冷，轮廓薄媚，五官精致得如工笔细细描出来的古画……

素言！竟然是她！那个当初在她宫里被随意欺辱的小宫女，如今竟坐在皇上的膝上，被皇上那样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

素言对上僖嫔震惊的目光，唇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随即微微侧身，当着她的面，在皇上的侧脸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然后她才慢悠悠地开口：“皇上，僖嫔娘娘都跪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让她起来呀？”

皇上小心的瞄着她的神色：“素言的意思是……让僖嫔起来？

“是啊。”素言点了点头，目光淡淡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僖嫔，“不然僖嫔娘娘给奴婢行这么大的礼，奴婢哪里受得起啊……”

“你自然受得起。”皇上回答得毫不犹豫，然后他施舍般地朝僖嫔看了一眼，声音平淡无波，“既然素言让你起来，僖嫔，你就起来吧。”

“是，皇上。”僖嫔撑着发麻的膝盖站起身来，脸上挂着的笑容十分僵硬，她压下心头的不甘，试探着开口，“皇上……很喜欢素言？”

皇上不咸不淡地回道：“朕从前倒不知道，僖嫔的眼睛竟然还有问题。”

“……”僖嫔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笑意几乎要挂不住了。

可就在这时，素言忽然笑眯眯地接了口：“谁说的，僖嫔娘娘的眼神明明好得很，当初仅凭一个果盘，就发现了奴婢有意勾引皇上……”

“为了能让奴婢认清现实，看清自己的身份……”她抬起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皇上的脸颊，“便让奴婢藏在寝宫的衣柜里，隔着那道缝隙，看着娘娘和皇上……云雨承欢。”

她缓缓放下手，唇角的笑意也渐渐散去了……

皇上此刻是真的汗流浃背了，他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声音干涩：“素……素言……”

“嘘……”素言笑着，指尖在他大腿内侧重重地拧了一把，疼得皇上倒抽一口凉气，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她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继续往下说：“不过，那件事之后，僖嫔娘娘倒也还算仁慈，只是在我脸上画了些东西，又罚我在御花园里跑了十圈罢了。”

她嘴上说着仁慈，可僖嫔却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她知道那件事之后，底下的人看人下菜碟，素言在她宫里绝对过不上好日子……

不过，这世上总是强者欺负弱者，弱者……欺负更弱者……

素言缓缓从皇上膝上站起身，指尖拈起御案上那支沾满朱砂的笔，唇角微微弯起：“僖嫔娘娘，现在，奴婢想在您脸上画些东西，您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她说完，便握着那支朱笔，一步一步向僖嫔走去。

僖嫔的眼睛骤然瞪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站住！你要做什么！”

她猛地抬头看向皇上，眼眶泛着红：“皇上！臣妾是您亲封的僖嫔啊！您怎么能让一个奴婢这般折辱臣妾！臣妾入宫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皇上的表情近乎漠然，他声音淡淡地截断了她的话：“既然她要折辱你，那你便受着。”

僖嫔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她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素言走到她面前……

素言停在她面前，脸上是一副温和无害的笑：“僖嫔娘娘莫怕，奴婢还记得，当年您在奴婢脸上画了什么，所以，奴婢不会在娘娘脸上多添一笔的……”

她说完，抬手便落笔，朱红的笔尖划过僖嫔白皙光滑的脸颊，划出一个大大的叉号，紧接着，素言又转到另一边，画了第二个叉，一左一右，对称工整。

僖嫔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后宫之中，脸面比命还重要，如今皇上竟纵容一个宫女在她脸上涂画，这消息一旦传出去，她僖嫔往后在宫里还怎么抬得起头？

素言画完了，退后半步，歪着头欣赏了一番，轻轻叹了一声：“美人就是美人，即便是脸上多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还是很美。”

僖嫔的瞳孔猛地一缩，这话……太耳熟了，当初她在素言脸上画了东西之后，也是这样说了同样的话。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接下来素言要说的是……

“这般好看，怎么只能让奴婢和皇上两个人欣赏呢。”

“不如就围着御花园跑上十圈吧，不过，僖嫔娘娘身娇肉贵，怕是跑不动。”她笑了笑，“那就慢慢走十圈吧，正好，让御花园里的人都看看，僖嫔娘娘今日的脸，有多美。”

十圈，走下来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更何况顶着这样一张脸走完十圈，消息只怕很快便会传遍六宫。

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僖嫔惹怒了皇上，从此以后，宫里那些踩低捧高的会怎么看她的笑话！那些往日里与她有怨的嫔妃们也该落井下石了！

僖嫔想象到那个画面，寒意便直窜后脑勺，她再次转向皇上，目光里带着一丝希冀，哀求道：“皇上……求您……救救臣妾……”

皇上终于抬起了眼，不过：“朕会让李德全陪着你走。”

僖嫔的眼前一阵发黑，跟着她？说得体面是陪同，可谁不知道，那是监视，还做实了她被皇上厌弃的事！

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僵硬地福了福身，脚步虚浮地走出了西暖阁。

晴川还守在殿门外，看到那两道赤红的大叉，她忍不住愣住了，平日那般骄傲体面的僖嫔，如今竟顶着一张被画花的脸，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她起初还有几分不忍，可转念一想，僖嫔当初把她打晕带进宫里，拿她的命来威胁她，稍有不顺意便罚跪，扇耳光……

而且，如今她不过是脸被画了两道，还是高高在上的僖嫔娘娘，宫里那么多宫人伺候着，哪里轮得到自己一个小宫女来同情？她心中那点怜悯很快便散了。

此刻，暖阁内只剩下皇上和素言两人，僖嫔一走，皇上脸上那点漠然瞬间就垮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忐忑和心虚。

他凑到素言身边，伸手去拉她的袖子：“素言……朕错了，朕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朕好不好？”

“咳，若不是朕克妻，皇贵妃都配不上你，皇后之位才最适合素言……”

“惯会说好话哄人……”素言把朱笔往他怀里随手一丢，“不过，皇上可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她走了出去，殿门外，素言一眼便看见正探头探脑的晴川，她上前牵起晴川的手：“晴川，走吧，去我院子里坐坐。”

“啊？”晴川满脸震惊，“现在？”她，她可以旷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