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4章 迎春公主
着花迟 · 8006 字 · 约 20 分钟
<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 送出的礼物之王,本章八千字,二合一,特此加更!(1/2)>
李潆眸光锐利,在那被按在地上的张三娘与那宫女面上缓缓扫过,冷笑连连。
殿内血腥气尚未散尽,与那助产香残余的甜腻气息混在一处,直熏得人额头作痛。
女医上前一步,向李潆低声禀告:“主子!这些人都是原皮,没有带人皮面具!”
李潆微微颔首,伸手接过那支助产香,放到鼻间轻轻一嗅。
一股淡淡的甜腻感若隐若现,仿佛熟透的浆果被捣烂后流出的汁液,可在那股甜意底下,却有一丝极淡极涩的苦蒿气,如附骨之疽,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眉头微挑,将香枝递给了身后的替身。
那替身此刻已从产床上坐起身来,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气力已恢复了七八分。
她双手接过那助产香,先是凑到鼻尖细嗅,随即将其放在掌心折了一小段,指尖将那断口处的粉末碾碎,凑到烛火下细细观察。
半晌,她瞳孔骤然一缩,霍然抬起头来:“不是助产香!内里掺杂了蜀地特有的闹羊花,有淡淡的苦蒿气,人若吸入,会头目晕眩,幻视幻听,周身燥热,烦躁癫狂。这药性最狠之处,是它能刺激子宫收缩,催动胎动,进而……”
她看了一眼李潆微微隆起的腹部,语气愈发沉冷:“胎落血崩,大出血而亡。”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郑秋的眼神骤然一冷,她怀中的婴孩似乎感受到了母亲身上骤然迸发的寒气,不安地轻轻扭动了一下。
郑秋将孩子往臂弯里拢了拢,目光如刀子般狠狠扎向地上那两个女人,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好大的狗胆!好大的狗胆!说,谁指使的你们?不说我灭了你们九族!”
地上的张三娘此刻面颊青肿,只低着头,嘴角一缕血线蜿蜒流下,滴在青砖地上,一言不发。
那宫女则被女卫按着,浑身簌簌发抖,同样咬紧了牙关,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郑秋等了片刻,见这两人皆是铁了心要装哑巴,心中恨意翻涌,却终究不好发作,只得转头看向李潆。
李潆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嘴角微微向下压了压,缓缓踱步至张三娘身前站定。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张三娘,声音平淡:“你们以为你们不说话,我便猜不出是谁指使的你们?”
张三娘的身子明显一僵,虽没有抬头,可那攥紧的拳头却泄露了她内心的忐忑。
李潆也不急,负着手在殿内缓步而行,裙摆拂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轻响,在这死寂的偏殿中格外清晰。
“最初令妃在金明池被花粉所害一事,我查了许久。”李潆声音清冷,“整个皇宫守备森严,内宫外苑,处处都有我的人。能在那种情形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便说明那个人在宫中行动自如,不受管制,且对各处布防了若指掌。”
她说到这里,侧目瞥了一眼那宫女,恰好看见那宫女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李潆心头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整个皇宫,负责采买的有内务府,那是阿福在管。阿福是家中老人,忠心不二,内务府经他手里过的东西,绝不可能出岔子。”
她走了两步,停在窗边,声音里多了一丝笃定:“御膳房的孙二娘,对宫中入口之物管控极严。但凡采买,她都要求内务府、御膳房、内库三方人员同时在场,共同记账,一毫一厘都清清楚楚,她既无动机,也无机会。”
说到此处,她转过身来,目光如两点寒星,直直落在张三娘的面门上:“那皇宫之中,除了内务府和御膳房,还有一个地方能接触到各地奇花异草、珍稀药材。”
李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如金铁交击:“那会是哪里?”
地上那宫女的脊背猛地一弓,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张三娘虽下巴被卸,可那双眼睛却在这一瞬间骤然睁大,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两个人几乎同时有了细微却明显的反应。
李潆将这些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没错!只有尚药局,负责统一采买各地药材,那是谁管尚药局?”
她缓步走到那宫女面前,俯下身,一字一顿:“是陆薇,对吗?”
此言一出,殿内又是一阵死寂。
那宫女浑身猛地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仿佛有无数话堵在喉间,可她的眼神在触及李潆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时,又猛地一凝,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硬生生将舌尖上那两个字吞了回去,重新咬紧了牙关,低下了头。
张三娘更是连喉咙都不敢动一下,只僵着身子伏在地上,像一截死木,生怕李潆看出什么端倪。
李潆直起身,看了一眼她们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鼻间轻轻“嗤”了一声,摇了摇头:“你们不说话也没关系。”
她转身走回殿中央,威压十足:“其实我早就疑到了尚药局头上。齐天乐与朝中措二人,已暗中查了尚药局的采买账册数月,每一笔药材的来路、数量、去向,全部查得清清楚楚。”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扬了扬:“陆薇这几个月私自采购闹羊花的记录,都在这里头。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之所以还在这里陪你们耗着,无非是……”李潆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地上那两个人,“要坐实陆薇的罪责,免得日后有人说我李潆欲加之罪、为了夺嫡不择手段。”
她说着,转过身看向郑秋,语气平淡:“你将她们带去皇后那里,齐天乐会将陆薇一并送去。皇后管教自家妹妹,天经地义,我不过问。若她处置得当,便罢了,若她存了包庇之心……”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杀意:“那便是我来处置了。”
郑秋点了点头,刚要应声。
就在此时,一声暴喝如平地炸雷,从众人脚底下猛地震响!
“妖妇!休要胡乱攀咬!要杀你的人是我!”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产床底下那一片黑暗之中,忽然“喀”的一声,一道白影如鬼魅般冲天而起。
竟然是一架骷髅!
只见那骷髅通体白骨,眼眶中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直锁定了李潆的方向。那骨架在空中急速展开,臂骨与腿骨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折伸展,仿佛一只巨大的骨蜘蛛从天而降。
最骇人的是,那骷髅的指骨竟如五把利刃般张开,直刺李潆的咽喉!
指尖破风,带出一声尖利的啸叫。
一切发生得太快!
殿中众女卫虽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可这变故来得太过突兀,谁也没料到床底下会藏着一个大活人!她们手中虽已拔出兵刃,可那骷髅弹射的速度太快,距离太短,根本来不及上前阻拦!
李潆瞳孔骤然一缩,眼睁睁看着那五根白骨指尖在烛光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指缝间带起的阴风已经拂到了她颈间的皮肤上,冰凉刺骨。
可李潆只是静静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得近乎诡异,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倒映着那急速逼近的白骨,却连一丝惊惶都找不见。
就在那森白骨指即将穿透她脖颈的刹那,一声娇斥从天而降!
“林灵素!你总算出来了!老娘等你半天了!”
那声音清脆稚嫩,却带着一股子烈火烹油般的狠厉,仿佛一个小炮仗在众人头顶炸开!
紧接着,“呼”的一声风响,一道小小的身影从房梁上直坠而下。
那身影赤着一双白生生的脚丫,穿着件半旧的藕色短衫,身形娇小得像个七八岁的女童,可她那一掌拍出,却是劲风呼啸,气浪翻涌。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那一掌正正拍在骷髅的脊骨之上。
那骷髅挨了这掌,整个骨架竟如同被一把巨锤砸中,哗啦一声,从颈椎到尾椎寸寸碎裂,白森森的骨块四散飞溅,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散作一堆再不成人形的碎骨。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小小身影已稳稳落地,正正挡在李潆身前。
她赤足踩在散落的白骨之上,毫不在意地跺了跺脚,将脚底沾着的一片碎骨甩开,随即双手叉腰,仰着下巴,一脸寒霜。
正是橘桔梗!
她那张圆润的小脸上挂着明晃晃的讥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杀气四溢:“缩骨功呀!当我家无人吗?”
床底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即一条人影狼狈不堪地滚了出来。
那人一身粗布短褐,身形干瘦,满脸都是灰土,正是林灵素。
他此刻面色惨白,额头青筋暴突,十指间还连着几根断掉的透明丝线,那些丝线一端在他指尖颤抖,另一端则连着满地散碎的白骨,此刻却尽数断裂,整具骷髅被橘桔梗一掌拍成了渣。
他瞪着橘桔梗,像是见了鬼一般,惊呼:“你……你怎么会在房顶上?!”
橘桔梗双手抱臂,仰着下巴踱了两步,阴恻恻冷笑:“自然是等你!你当你那缩骨功能骗过所有人么?真当这皇宫是你家后花园了?”
林灵素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他猛地转头看向李潆,眼中满是惊疑不定的恐惧:“你……你早就知道我在?!”
李潆站在橘桔梗身后,自始至终一步未动。
此刻听到林灵素气急败坏地质问,她只是轻轻地掸了掸袖口,连眼皮都懒得抬:“废话!我若不是为了凑齐人证物证,把这条线上的老鼠一网打尽,你以为你能活着进皇宫?”
她说着,朝橘桔梗扬了扬下巴:“小橘子,留口气就行。”
“好嘞!”
橘桔梗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如一道流光般扑了出去。
林灵素骇然失色,十指连弹,指尖那几根残存的丝线猛地绷紧,地上的碎骨竟被他硬生生牵引起来,七八块尖锐的骨片如同暗器一般呼啸着射向橘桔梗的面门。
“哼!雕虫小技!”
橘桔梗冷哼一声,身形在半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转,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避过了那几块骨片,同时右掌探出,五指箕张,直扣林灵素的肩井穴。
林灵素脚下急退,双手交错舞动,那几根丝线在他身前织成一张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网,试图拦住橘桔梗的掌势。
可橘桔梗那一掌看似轻飘飘,落下来却重逾千钧,“嗤啦”一声,直接扯断了两根丝线。
林灵素闷哼一声,手指被震得发麻,向后踉跄了三四步,脊背重重撞在殿柱上,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一边狼狈地闪躲,一边嘶声大喊:“皇后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没机会了!哈哈哈!你们都没机会了!”
他故意将“皇后”二字咬得极重,声音嘶哑,回荡在偏殿之中,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癫狂。
李潆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看傻子一般地看着他。
直到林灵素喊完那两句,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清冷如水:“你这嫁祸的手段,属实不怎么样。”
她缓缓踱了一步,继续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想扯皇后的大旗来替陆薇脱罪?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陆薇那些丑事?”
林灵素正挥着丝线格挡橘桔梗连绵不绝的掌风,听到这句话,他的身子猛地一僵,指尖一颤,那几根丝线登时失了准头,被橘桔梗一掌拍中胸口!
“噗——!”
林灵素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出,摔在地上又滚了两圈,狼狈不堪。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嘴角挂着血沫,眼中满是惊恐,却仍旧梗着脖子嘶声道:“妖……妖妇!休要胡说!一切……一切都是我一个人所为!”
“一个人所为?”李潆唇角微勾,那笑意冷如冰刀,“一个人所为,你能躲在尚药局的药材箱里被运进来?一个人所为,晚上跟陆薇在尚药局库房里翻云覆雨的是老鼠吗?”
林灵素面上血色一瞬间褪尽,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他心神大乱的这一瞬,橘桔梗已瞅准了破绽!
她身形一矮,如灵猫般贴地滑进,双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倒翻而起,两条腿如剪刀般绞住了林灵素的腰腹。
林灵素惨呼一声,双手拼命去抓她的脚踝,可橘桔梗的双腿却如铁箍一般纹丝不动,她借力一拧,整个人凌空翻起,手肘狠狠砸在林灵素的后心。
“咔嚓!”
肋骨断裂的脆响响彻大殿。
林灵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面朝下栽倒在地,口中鲜血狂涌,染红了半块青砖。
橘桔梗得势不饶人,反手一扣,抓住他左手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臂肘,双腿蹬住他的后肩,全身发力向后一掰。
又是“咔嚓”一声!
林灵素的左臂以肉眼可见的诡异角度弯折过去,白森森的断骨几乎刺破皮肉。
“啊——!!”
惨叫声在偏殿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敢在我家撒野!”橘桔梗一边吼,一边换了个方向,将林灵素的右臂如法炮制,“我看你是活腻了!”
“咔嚓!”
“早我就想弄死你了,死骷髅!”
“咔嚓!”
双手双腿,尽数折断。
林灵素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口中只剩下了含混不清的呜咽和血沫,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
橘桔梗这才从他身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哼!要不是要留活口,老娘今天非把你拆成跟那骷髅一样碎不可!”
郑秋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被惊醒、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的婴儿,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低声道:“别看,别看,你橘子姨打人有点凶。”
橘桔梗闻言,回过头冲郑秋咧嘴一笑,小脸上满是得意:“我这是轻的!要不是说要留口气,我方才就直接拧他脑袋了!”
“行了。”李潆见橘桔梗那股子疯劲儿又上来了,怕她一个收不住真把人弄死了,出声拦了一句,“带去皇后那里吧。”
郑秋点了点头,招手唤过几名女卫,将那瘫在地上的林灵素和地上的张三娘、宫女一并拖了起来。
三人一个被打断了四肢,一个被卸了下巴,一个脱了颌骨,俱是狼狈不堪,被女卫们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偏殿。
橘桔梗拍了拍手,跟在后头,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冲李潆眨了眨眼:“那我回去睡啦!今晚可累死我了!”
说罢,她也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夜色中。
偏殿中登时空了大半,只剩下李潆和她的几名心腹女卫。
李潆目送着那群人消失在回廊尽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就在她收回目光的瞬间,小腹忽然一阵剧烈的坠痛,如有一双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狠狠地向下一扯。
李潆的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她扶着身旁的桌案站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痛意生生压了下去。
然后她转头,对那替身淡淡道:“去后殿。”
声音平稳如常。
替身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李潆微微变白的唇色上,心中一凛,不敢多问,连忙扶着她朝偏殿后门走去。
李潆一步一步走得极稳,腰背挺得笔直,宽大的青绿色裙摆在身后拖曳如流水,可她搭在替身腕上的手指,却暗暗收紧了力道。
穿过甬道,推开文德后殿的门。
门内,早已布下了重重暗卫。
殿中四角各有两名女卫肃立,个个身形挺拔,呼吸绵长,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殿内每一寸角落。窗外、梁上、屏风后,也都伏着人影,将整座后殿围得水泄不通。
李潆走进殿内,女卫立刻将殿门合拢。
她松开了扶着替身的手,缓缓走到殿中那张早已备好的软榻上坐了下来。后腰贴上软枕的瞬间,她终于忍不住轻轻闷哼了一声,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名女卫快步上前,手中端着温热的参汤,低声道:“主子,要请稳婆吗?”
“不用。”李潆摆了摆手,接过参汤喝了一口,那股温热入腹,稍微缓解了几分痛意。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五六名女卫,见她们个个紧绷着面孔,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故作轻松道:“别紧张。论折腾人的手段,你们哪一个不比稳婆厉害?”
众女卫闻言,面面相觑,均有些哭笑不得。
她们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即齐齐上前一步,拱手齐声道:“主子!得罪了!”
李潆笑着摆了摆手,将参汤搁下,靠上软枕,闭上了眼睛:“来吧!”
这一夜,文德后殿灯火彻夜未熄。
最初的时候,这些女卫们还有些手忙脚乱,端着热水和白布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可李潆却躺在榻上,面色苍白,额上满是汗珠,却始终没有发出过一声惨叫。
她只是闭着眼,偶尔睁开时,还会对身旁忙活的女卫说一句“别慌,水凉了换热的”或者“把那剪刀放远些,别扎着我”。
她越是从容,那些女卫便越是小心,慢慢也就熟练起来。
痛意一波接着一波,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李潆咬着一块白帕,双手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高高凸起。
李潆始终没有喊叫,只有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一声比一声沉。
就这样,从日暮到月上中天,从月上中天到星河欲转。
后殿内的烛火燃了又添,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李潆的面色从苍白到潮红又到苍白,反反复复。
终于,临近子夜,一声嘹亮啼哭响起,划破了满殿的沉寂。
“哇——!”
那哭声清脆洪亮,中气十足,仿佛要将这文德后殿的屋顶都掀翻开来一般。
殿中众人皆是一震,随即同时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那几名女卫相视一眼,面上皆是如释重负的喜色,有人甚至忍不住红了眼眶。
一名女卫小心翼翼地将襁褓中的婴儿擦拭干净,包进一方大红锦缎襁褓之中,双手捧着送到李潆面前,笑得合不拢嘴:“主子!是个小公主呢!六斤整,跟主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李潆此刻已是力竭神疲,浑身上下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连抬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可当她听到那句“小公主”,看到那女卫怀中那个裹在红绸里的、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时,忽然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她和那个小生命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来得如此迅猛又如此真切,她只觉得浑身顿时生出了无穷的力气,竟挣扎着微微撑起身子,伸手将那襁褓接了过来。
李潆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婴儿皮肤泛着初生的粉红,眼睛还闭着,小嘴微微嘟着,鼻梁挺秀,两道极淡极细的眉毛,同自己的远山眉一般无二。
李潆忍不住笑出声来,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婴儿那嫩嫩的脸颊,声音温柔:“小灵娥,以后可要守住咱们这个家呢。”
话音未落,那婴儿忽然张开了嘴,“哇”的一声又大哭起来。
哭声比方才更响,小脸涨得通红,两条小短腿在被子里蹬来蹬去,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李潆一愣,赶忙将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好好好!小灵娥不哭,不喜欢守咱们就不守,娘不逼你!”
可那女婴却丝毫不领情,哭得愈发撕心裂肺,眼泪一串串地滚落下来,小小的身子在李潆怀中不住地扭动。
李潆耐心哄了好一阵,见她还是哭个不停,额头上青筋微微跳了一下,忽然沉下脸来,提着嗓门冷道:“杨社君!给老娘闭嘴!”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沉凝的威压。
说也奇怪,那婴儿竟像是听懂了一般,哭声戛然而止,只打了个响亮的嗝儿,眼角还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可怜巴巴地睁开了眼睛,望着李潆。
李潆与那双小眼睛对视了片刻,忽然觉得心头一软,那股子冷厉劲儿顿时散了。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婴儿的额头,低声笑道:“你这小东西,还治不了你了是吧?”
一旁的女卫见到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赶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主子,小公主可能是饿了。”
李潆一愣,抬起头来瞪眼:“饿了你怎么不说话?”
那女卫哭笑不得:“主子,小公主刚出生……”
“那要多久能说话?”李潆追问。
“呃……大抵一岁半左右能说单字,两岁三岁便能正常说话了。”
李潆沉默了片刻,低头盯着怀中那个正嘟着小嘴四处拱的小东西,满脸狐疑:“这么笨吗?”
女卫们面面相觑,努力忍着笑,谁也不敢接话。
李潆自己也觉着这话说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将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开始喂奶。
殿内安静下来,烛火噼啪作响,窗外月色如银,倾洒在琉璃瓦上,泛起柔和的光泽。
李潆低头看着怀中那正贪婪地吮吸着的小家伙,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自言自语:“丫头,你可别是个笨蛋,你娘我厌蠢,你爹也不喜欢傻蛋!”
她说着,又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孩子,只见那小嘴一啜一啜的,吃得极为卖力,面上便渐渐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那笑意与方才在偏殿审问时的冷厉截然不同,柔软得一塌糊涂:
“笨就笨点吧,聪明人太累。你娘我这一辈子,就是太聪明了,才走到如今这一步。你呀,无病无灾,便好了。”
这一夜,李潆便这样抱着孩子,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整夜的话。
她平日话极少,可今夜对着这个刚出生不过几个时辰的小东西,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般,从她小时候在宫里抓蜻蜓说起,说到她第一次见到杨炯时如何看不惯他那张冷脸,说到后来在荒漠中险些丧命,说到她曾经吃过的亏、上过的当、咽下去的委屈,想起什么说什么。
这小婴儿早已吃得饱,舒舒服服地窝在娘亲怀里,闭着眼睡得香甜,偶尔小嘴动一动,算是回应。
殿中众女卫自觉退到了外间,只留了两个近身伺候的守在屏风后。
她们听着内间那一声声低柔的絮语,面上皆不自觉地浮起笑意来。
忽然,内间飘出一阵极轻极软的歌谣,沙哑而温柔:
儿眠,儿眠,娘有愿,
愿儿无灾亦无患。
莫逐飞蝶莫嬉游,
身要康强书要遍。
儿兮儿兮,娘心慰……
歌谣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夜风吹过殿外庭园,拂过那一树树枯枝。
忽然之间,那一树树光秃秃的寒梅,竟如同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唤醒了一般,从枝头最细小的芽苞处,一寸一寸地绽开了花蕾。
一朵、两朵、十朵、百朵……
千树寒梅,一夜竞放!
暗香浮动,如云如雾,从文德殿前的梅林一路漫溢而出,穿过宫墙,穿过甬道,飘过三省六部,弥漫了整座皇城。
宫人相顾皆惊,都道“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遂私相谓曰:灵娥降矣,万梅启岁,以迎芳春。
宫中因私号为“迎春公主”,其祥流于内廷,广布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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