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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俏佳人》

第1535章 请罪太庙

着花迟 · 7177 字 · 约 17 分钟

正文

坤宁殿,灯火如昼。

十二支儿臂粗的牛油烛并排插在鎏金烛台上,火苗簇簇跳动,将殿中每一寸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陆萱高坐御座,一身赤红常服,这居家装扮,本应透着慵懒闲适,可此刻她端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那张平日里明艳端方的面孔,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面前两步之遥的地砖上,陆薇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双手交叠放在膝前,规规矩矩。

可陆萱注意到,她那双眼睛虽低垂着,眼皮却时不时飞快地颤一下,眸子在睫毛底下左左右右地转着,哪有半分恐惧之态。

齐天乐和朝中措一左一右站在陆薇身后,将这一路查来的账册、证物、人证笔录尽数呈在陆萱面前。

齐天乐那瘦高身形微微躬着,声音不高不低,将尚药局采买闹羊花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说到金明池花粉一案、文德殿助产香一案的关节,桩桩件件,条理分明。

朝中措在一旁捧着一沓供状,不时补上一句细节。

陆萱一直安静地听着,面色始终不变,只是那按在扶手上的十指越收越紧。

齐天乐说完,退后一步,与朝中措并肩而立,拱手道:“皇后,人证物证俱在,陆小姐与那林灵素,都交到您手里了。”

殿内一时沉默。

陆薇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怦怦跳着,可她面上仍竭力维持着镇定。

她心里想得清楚:自己和陆萱纵然不睦,终究是一父所出、骨肉至亲。自己做的这些事,说到底,是在替她清理路障。

郑秋的儿子、李潆的孩子,哪一个不是夺嫡的劲敌?

自己动手,脏的是自己的手,干净的是她的路。

陆萱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要自己打死不认,她总有办法保住自己。

这般想着,陆薇那颗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半寸,连肩颈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她甚至暗自盘算好了,一会儿陆萱若假意发怒,自己便哭,哭得越惨越好;若她问话,自己便推说不知情、一切都是林灵素自作主张;左右人证物证虽多,可林灵素与她之间那些事,旁人只知皮毛,不知根底,只要自己咬死不认,陆萱便能以“查无实据”将这事压下来。

这般想着,陆薇低着头,眼角余光却偷偷往斜上方瞟了一眼,瞧着陆萱那张阴沉的脸上究竟挂着几分真怒、几分做戏。

她等着陆萱开口,等着那句她心里早已预演过无数遍的“妹妹,你且起来说话”。

可陆萱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殿内的烛火噼啪跳了一声,不知是哪根烛芯结了灯花,爆出一团小小的亮光。

陆萱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仿佛要将满腔翻涌的怒意尽数压回丹田深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平静了几分,可那双眸子底下的怒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白玉蟾!”

“奴才在。”立在御座侧下方的白玉蟾应声上前,躬身垂首。

陆萱声音沉凝,毫无波澜:“通知御膳房,做顿苏州菜。”

白玉蟾微微一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陆萱一眼,又垂下去,低声问:“敢问皇后,是何规制?”

陆萱沉默了一瞬,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烛火似乎都矮了三分。

“三菜一汤,”陆萱缓缓道,“一樽酒,一碗饭。”

白玉蟾瞳仁微缩,随即躬身道:“喏。”

他退到殿门外,侧身而立,压着嗓子对廊下侍立的小内侍吩咐了一句:“去御膳房,通知御厨做苏州菜,三菜一汤,一樽酒,一碗饭,快去。”

那小内侍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白,拔腿便跑。

白玉蟾说完,返身回到殿内,站回原处,闭目不语。

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可陆薇的脊背,却在听到那句“三菜一汤,一樽酒,一碗饭”时,猛地绷紧:这规制,分明断头饭!

菜不过三,酒只一樽,饭只一碗,是叫人守着最后一顿饭别贪多,早早吃完,早早上路。

陆薇胸口猛地一跳,那股子方才还稳稳盘踞在心头的笃定,倏地裂了一道缝,凉风嗖嗖地灌了进来。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撞上了陆萱那张脸。

烛火下,陆萱一身赤红常服,端坐御座之上,光影从侧面打过来,在她半边脸上拉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那双眸子幽深如古井,井底翻滚着陆薇从未见过的寒潮,那寒潮冷得刺骨,冻得她喉头发紧。

大红常服穿在她身上,竟无端多出几分狰狞来。

陆薇喉间一滚,那股寒意从脊梁骨一路蹿上天灵盖,她猛地膝行两步,双手撑在地上,仰着脸嘶声喊道:“皇后!我冤枉呀!这一切我都不知情呀!”

那声音又尖又脆,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不绝。

陆萱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像两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剐在她脸上。

殿门外,忽然传来林灵素沙哑的嘶吼:“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有什么都冲我来!跟她没有关系!”

他被押解到坤宁殿外时便已经瘫在了廊下的青砖地上,四肢尽断,浑身上下没一块好骨头,只靠一根麻绳捆在柱子上才没有彻底滑下去。

此刻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撑着最后一口气嘶声喊了出来,声音如夜枭啼血,听得人头皮发麻。

陆萱眸光骤然一凝,两道原本压得极深极沉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倏地锐利起来:“阎阿难!”

廊下,一直闭目养神的礼仪大总管阎阿难猛地睁开了眼,躬身朝殿内行礼,声音沙哑:“老奴在!”

“林灵素秽乱宫廷,”陆萱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不能少。”

阎阿难那张老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淡,却让廊下两个年轻内侍同时打了个寒噤。

他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整了整衣袍,转回廊下,慢条斯理地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坤宁殿前的广场上便竖起了一根碗口粗的榆木柱子。

林灵素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内侍从柱子上解下来,扒光了身上的粗布短褐,赤条条地捆上了那根榆木柱。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见那一身黄瘦的皮肉,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突兀。

可他浑身上下最醒目的,是四肢那几处弯折的断骨处,皮肉青紫肿胀,有些地方甚至透出白森森的骨茬来。

一个年轻内侍端着一只青瓷碟走上前去,碟中放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吊命丹药。他捏开林灵素的嘴,将那丹药塞了进去,又按着他的下颌合拢,逼他咽了下去。

那丹药入腹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林灵素那原本惨白如纸的面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几分血色,连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阎阿难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刀,那刀不过三寸来长,刀刃薄如蝉翼,刀身泛着幽蓝的冷光,在月色下几乎透明。

他走到林灵素面前,低头端详了片刻,出手如电。

“第一刀!”

一片薄如纸、细如柳叶的皮肉从林灵素的左肋下飞起,在月光下飘飘荡荡地打了半个旋,落在地上,黏在了青砖缝里。

那切口干净利落,连一滴血都来不及渗出,过了两个呼吸的工夫,才有一线鲜红从创口缓缓沁出来。

林灵素浑身猛地震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第二刀!”

“第三刀!”

……

阎阿难的手法极稳极快,那柄蝉翼小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每一刀落下的位置都不重样,每一片取下的皮肉都大小均匀、薄厚一致,可见手法之高妙。

林灵素眼睁睁看着自己皮肉被剥离,痛苦和恐惧交织,再也忍不住,凄厉嘶吼出声:“啊——!”

一声惨叫撕裂了夜色,尖锐得几乎要把人的耳膜刺穿。

他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柱子上拼命地弓起腰背、又无力地瘫回去,四肢虽已尽断,可残存的筋络还在抽搐,每一次刀锋落下,他全身的肌肉便猛地绞紧一次,青筋从太阳穴一直暴到脖颈,在月光下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游走。

“都是我一人所为!跟别人没关系!没关系!”林灵素嘶声大喊,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中间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呜咽和血沫,“皇后!要杀便杀!莫要攀扯旁人!”

阎阿难不紧不慢,一刀接着一刀,丝毫不受影响。

刀刃所过之处,细碎的皮肉如落花般片片飘散,那根榆木柱子下方青砖地上,渐渐铺开了一层薄薄的、粉白色的碎屑。

陆薇跪在殿中,隔着那扇敞开的殿门,将外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那双方才还在滴溜溜转着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地面。

林灵素每发出一声惨叫,她的肩膀就跟着缩一下。

那惨叫声一开始还是尖锐高亢的,渐渐地便低了下去,变得嘶哑、破碎、含混,像一块破布被反复撕扯,最后只剩下“嗬、嗬”的喘气声和偶尔迸出的一声短促的呜咽。

陆萱从御座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她穿着那双软底绣鞋,走在青砖地上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可陆薇却觉得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口上,踩得她喘不过气来。

陆萱走到陆薇面前站定,冷声问:“为什么这么做?你是要害我吗?”

陆薇浑身一颤,慌忙摇头,可她张了张嘴,那句“姐姐”还没喊出口,陆萱便猛地提高声音,一掌拍在身旁的几案上,“砰”的一声巨响,案上那盏茶盏跳了起来,咣当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你若再不说实话,我现在便剐了你!”

这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试探、没有半分虚张声势,几乎是破了音。

陆薇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陆萱那张脸,只见那双与自己有五分相似的眉眼间,全是真真切切的杀意,没有半分做戏的成分。

她心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铮”地一声断了:不对,不对!她不是要保我!她是真的要杀我?!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姐妹、什么骨肉!她是要卸磨杀驴?!

这一刻,恐惧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脖颈灌进脊梁骨,冻得她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

陆薇拼命地回想自己方才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可那些精心编织好的话此刻却一个字都记不起来,脑子里只剩下嗡嗡的蜂鸣。

陆萱盯着她,声音比方才更冷:“你跟林灵素什么关系?你一个深闺小姐,为何会认识他?当初在峨眉山,是不是你故意偶遇陛下?”

一连三问,句句见血。

陆薇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地响了两声,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她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那些原本缜密的算计此刻全被恐惧搅得稀碎。

陆萱等了片刻,见她不答,眉心猛地一拧:“来人!给本宫上刑!”

“是!”殿外早已候着的两名内宫嬷嬷应声而入。

这两人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是宫里的积年老人,身形敦实,臂膀粗壮,满脸横肉。

她们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陆薇的肩头,将她的双手拽出来,平摊在面前。

陆薇这才看清,周嬷嬷手中捧着一副竹制夹具,那夹具有六根,每根都有三寸长短,用麻绳串在一起。竹片内侧打磨得极薄,边缘泛着毛刺,在烛火下看过去,像一排细密的獠牙。

“不……不要!姐姐!我……”

陆薇的话还没说完,周嬷嬷已将她双手交叠,夹具套上了她八根手指。

吴嬷嬷按住她的手腕,周嬷嬷双手握住夹具两端的麻绳,猛地向两边一扯!

“咔嚓”一声指骨错位的脆响,声响不大,却清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陆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比方才林灵素的惨叫还要尖锐三分,像一把锥子直直扎进所有人的耳膜里。

她整个人猛地向上弓起,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可那手指被死死夹在夹具中,她挣得越狠便越痛,八根手指的指尖迅速由白转红、由红转紫,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说!”陆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面色冷如寒铁,“说你们在峨眉山是怎么回事!”

陆薇的眼泪鼻涕一齐涌了出来,糊了满脸,口中含混不清地哭喊着:“我说!我说!快松开!求求你松开!”

周嬷嬷看了一眼陆萱。

陆萱微微颔首。

麻绳一松,那六根竹片弹开,陆薇的双手猛地垂落下来。

她低头一看,八根手指已经全部肿胀变形,关节处弯折成诡异的角度,指甲盖底下淤满了紫黑色的血块,说不出的骇人。

陆薇浑身瘫软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面色惨白如纸。

陆萱站在她面前,冷声大喝:“说!”

陆薇的哭声猛地一收,只剩下一阵阵细碎的抽噎。

她不敢抬头,只将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我……我当初在蜀地救了……救了被追杀的林灵素……然后……然后他见我姿色……就……就玷污了我……”

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低到了尘埃里,带着一股子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怨恨还是羞耻的颤意。

陆萱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陆薇继续道:“后来……后来我便将他收在身边……他欠我一条命……不敢不听我的……”

“说峨眉山的事。”陆萱打断她,声音冷硬,“当初是不是你故意邂逅陛下?你早就盘算好了,丹药成便成,不成也能借此机会离开蜀地来长安,是不是?”

陆薇的肩膀抖了一下,隔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是……”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我……我知道陛下看重皇后……知道他不会杀我……与其在蜀地蹉跎……倒不如来长安……近水楼台……或许还有……”

陆萱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口一直压在嗓子眼里的浊气猛地往上顶,顶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耳畔嗡嗡作响,像有几千只蜜蜂在脑子里乱撞。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那双眸子里的怒火已经烧到了顶,反而沉了下来,沉成一片骇人的暗红。

“你毒害皇嗣,是因为恨我?要嫁祸给我吗?”

“不是!”

“那为什么!”陆萱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膝盖上,面孔几乎凑到了陆薇的眼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陆薇!你扪心自问!我对你们母子已经仁至义尽!我母亲作为正妻,任由你们欺辱,我从不曾与你追究!即便你之前做了那么多蠢事,我也将你带在身边管束,将你放在尚药局的闲职上过活!

你为什么害我?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就是石头,也该被捂热了吧!你这么做对得起我吗?”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声线绷到了极致。

陆薇猛地抬起头来,满脸泪痕斑驳,可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却迸出一道歇斯底里的光。

她咬着牙,声音尖利:“陆萱!你少假惺惺!你难道不想对她们动手吗?你儿子最有竞争力的对手就是郑秋和李潆,你不能出手,自然我来出手,深宫姐妹,我不帮你谁帮你?”

陆萱一愣,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记耳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股子怒意从心口一路往上涌,涌过喉咙,涌上眼眶,烧得她双眼赤红如血。

她豁然直起身来,指着陆薇的手指剧烈颤抖,那根食指在空中点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你……你简直蠢到了极点!我需要你出头?我乃陛下正宫,我儿出生便是太子,我需要你自作聪明?我需要你自作多情?”

她胸膛剧烈起伏,那身赤红常服随着喘息一起一伏,像一团燃烧的烈火:“你……你……简直蠢笨如猪!猪狗不如!”

“是!我是猪狗不如!”陆薇嘶声大喊,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可那双眼中的癫狂却烧得越来越旺,“可你好到哪里去?自己做了皇后,可曾给家里人半点好处?

父亲挂了闲职,在蜀地蹉跎!弟弟仍是小吏!你哪怕提拔你身边的女官,也不肯用我!给我一个尚药局的闲职,也只是给尤宝宝分担负担!你无父无母,你不如猪狗!”

“好!好!好!”

陆萱一连说了三个“好”,三步走到陆薇身前,弯腰俯视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滚着的怒火在这一刻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平静。

“我不如猪狗是吧?你敢害我家人,我便让你知道什么是猪狗不如!”

她豁然转身,面朝殿门,提声大喝:“白玉蟾!”

“奴才在!”白玉蟾从廊下疾步走入,躬身而立。

“给本宫砍做人彘,”陆萱一字一顿,“放入猪圈,我倒要看看,我们谁不如猪狗。”

白玉蟾瞳仁微缩,可那错愕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迅速被沉稳取代。

他躬身应答:“喏!”

随即大步上前,一把托起陆薇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陆薇直到被人拽着往外走了三四步才反应过来。

“陆萱!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她嘶声尖叫,双脚拼命地蹬着地,“我是你妹妹!我是你亲妹妹!你……你不得好死!陆萱!你不得好死……”

陆薇的声音越来越尖,最后那几个字已经不成字句,只剩下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哭喊和咒骂,被夜风撕扯成一缕一缕,散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郑秋站在一旁,喉间滚动了两下,终于低声道:“皇后……这……这有损你的名声……没必要……”

陆萱只是摆了摆手,缓步朝殿后走去,一步比一步沉,穿过那扇垂着纱帘的拱门,走进内殿,消失在郑秋的视线中。

坤宁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陆萱从内殿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素衣极简极素,纯白的葛麻料子,没有半点花纹,连一道滚边都无。衣襟交领处整整齐齐地合拢着,露出领口一小截白皙的脖颈。腰间只系了一根青色的粗棉带子,头发也尽数放了下来,松松地披在肩后,没有簪钗,没有环佩,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张还没来得及落笔的宣纸。

陆萱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疲惫,眼窝微微凹陷,唇色比方才浅了几分,像熬了一整夜的人,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倒下去。

郑秋看着这般模样的陆萱,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挤出两个字:“皇后……”

陆萱没有答她,一步步走出了坤宁殿。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一身素衣染成了淡淡的银白色。她穿过坤宁殿前的广场,夜风拂起她披散的长发和素白的衣袂,那道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单薄,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脊背笔直如松。

太庙在皇宫最深处。

朱漆大门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暗光,门额上悬着那块沉香木匾额,上书“太庙”二字,漆色已经有些斑驳,可那笔画间的力道依旧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庄肃。

陆萱推开那扇沉重的门,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散去。

殿内黑沉沉的,只有供桌上那两排长明灯透出昏黄的光,照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一列列,静默矗立。

陆萱走到供桌前,屈膝跪下,青砖地面冰凉,隔着薄薄的葛麻料子,寒气从膝盖一路钻上来。

她将双手平放在膝前,额头贴下去,叩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不肖子孙陆萱,御下不严,致亲妹祸乱宫闱,毒害皇嗣。萱身为皇后,罪责难逃,请列祖列宗降罚。”

语毕,又是一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夜,皇后素服诣太庙,长跪祠下。

此后七日,她粒米不沾、滴酒不进,只在每日清晨饮一小碗清水维持气脉,其余时分便长跪于那方青砖之上,叩首自劾于列祖。

宫中女官日日来劝,她只一句“退下”,便再无别话。

第七日黄昏,谢南终于看不下去,端着一碗清粥站在太庙门外,劝道:“再不吃东西,身子就垮了呀!”

殿内沉默,良久才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母后,陆薇行刺皇嗣、秽乱宫廷,罪不可赦。本宫已将人犯拿下,削为人彘,本宫教妹无方,自请……自请撤去皇后的卤簿仪仗,三年内不入椒房,以赎罪愆。”

谢南浑身一震,手中那碗粥差点跌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想要再劝,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七日之后,陆萱出太庙,形神俱耗。往日丰腴之容,面颊陷瘪,颧骨毕露,素衣悬于身,飘飘若不胜风。

未行数步,猝仆于庙前,卧病经月不起。

朝野闻之,莫不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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