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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仙巢》

第604章 暗仓起火 粉账杀人

不冻冥王 · 4098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竹篮进西仓后巷不到半刻钟。

昨夜已经压下去的火,又活了。

这一次没有先烧窗纸。

也没有从仓门起。

暗红火星被人塞进烧黑梁木的裂缝。

梁木外面已经湿透。

里面却藏着一层油脂般的灰。

火星落进去,先是无声地亮。

等巡仓守卫闻到焦味时,梁腹已经烧空了小半。

咔嚓一声。

屋脊塌下。

大片火星被风卷起,越过院墙,落向旁边染坊。

“走水了!”

锣声再次响起。

昨夜西仓起火,附近百姓本就没睡安稳。

如今大白日里又烧起来,半条街顿时乱了。

有人提桶。

有人抱着被褥往外跑。

客馆里的来客也纷纷推窗探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陈国三仓全烧了!”

第二个人接得极快。

“听说里面全是军粮和救命药!”

第三道声音从另一条巷子传来。

“陈王都要养不活兵了!”

喊声并不整齐。

却像早就约好。

一句接一句,专挑最能让人心慌的地方说。

王大力带着新兵赶到时,第一脚踹翻的不是纵火者。

是一个拎着包袱往粮铺冲的壮汉。

那壮汉被踹得坐在地上,满脸怒色。

“你凭什么打人?”

“老子去买粮!”

“买粮带刀?”

王大力从他包袱里抽出一把短刃。

刀上没有血。

刀尖却有撬门留下的新痕。

壮汉脸色一变。

王大力没和他废话。

“捆了。”

他转身把一队新兵分成三拨。

“十个人守粮铺。”

“十个人疏散染坊后巷。”

“剩下的跟俺去救火。”

有新兵问:“将军,要不要先封街?”

“不能封死。”

王大力指了指仓街南口。

“人都堵在里面,火没烧死,先踩死一片。”

“留南口出,北口只进水车。”

“谁逆着人群往仓里钻,先按住再说。”

他平日里看着憨。

真遇到这种人挤人、火追人的乱局,军中练出来的本能比嘴快。

新兵应声散开。

另一边。

何牛的人没有往火场最亮处挤。

安全司先封的是仓街两端水井、药铺和存放火油的杂货行。

他们把最容易被人趁乱再点一把火的地方,逐一钉死。

何牛自己则去了染坊后院。

那里刚塌了一堵矮墙。

浓烟贴着地面往外翻。

染坊掌柜站在院门外,急得直跺脚。

“我家小孙女不见了!”

“方才还在门口喂猫!”

“五岁,就五岁!”

何牛扯下外袍,刚准备浸水往里冲。

一条黄影已经先从他腿边钻了过去。

老黄。

它原本守在西仓外。

火起时被烟熏得连打喷嚏,跑了半条巷子,却没有逃远。

染坊掌柜喊出“喂猫”二字后,它忽然转头,鼻子贴着地面一路闻进后院。

“回来!”

何牛喊了一声。

老黄没理。

院里烟太重。

人站进去,三步外便看不清东西。

老黄伏低身子,从倒下的染架底钻过。

木架上滚烫的染锅翻了一半。

热水沿砖缝流过,烫得它前爪一缩。

它换了个方向。

继续往里。

一声极细的猫叫从塌墙后传来。

老黄猛地加快。

墙边压着一只竹笼。

竹笼下面有猫。

猫下面蜷着一个孩子。

小姑娘被落下的半截门板挡住,额头全是灰,已经哭不出声。

老黄用嘴去叼她衣领。

门板却压着她一条腿。

它拖不动。

火从上方梁木烧过来。

老黄急得围着门板转了一圈,冲院外狂叫。

下一刻。

更响的鹅鸣从浓烟里炸开。

大鹅叼着那只木盆冲进来。

它原本跟着马庆在仓街口看热闹。

听见老黄叫,竟把脑袋扎进水盆里滚了一圈,湿着一身白羽便往里闯。

冲到门板前时,它没去叼孩子。

低下头,对着已经松动的门轴猛撞。

第一次。

门板晃了一下。

第二次。

大鹅一边翅膀擦过火苗,羽毛立刻焦黑一片。

它疼得怪叫,却又撞出第三下。

半截门板终于偏开。

老黄咬住孩子后领往外拖。

大鹅张开双翅,煽动狂风堵在火边,不知是在挡火,还是扇火,或者单纯被烧急了想和火打一架。

何牛带人循着叫声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先抱孩子!”

两名安全司军士抬起门板。

何牛把小姑娘抱出来,又顺手捞起那只被吓僵的花猫。

老黄跟着往外跑。

前爪一瘸一拐。

大鹅落在最后。

它尾巴上的羽毛烧掉一撮,出来后第一件事不是找马庆。

而是冲老黄叫了两声。

老黄累得趴在地上,只抬起眼皮看它。

大鹅大概觉得这回自己功劳更大。

昂着头走到人群最显眼处。

然后一头扎进水桶。

围观百姓先是一静。

不知谁笑出声。

紧绷的街口,终于松开一点。

染坊掌柜抱着孙女,跪下就要给何牛磕头。

何牛赶紧把人拽住。

“谢狗和鹅。”

掌柜愣了一下。

又真转过去,要给老黄和大鹅作揖。

老黄往旁边挪了挪。

大鹅没躲。

它甚至把脖子昂得更高。

马庆赶到,先看见那撮焦掉的尾羽。

心疼得脸都抽了。

“你这败家东西。”

“以后还怎么飞?老子的骑鹅飞天梦啊。”

旁边军士忍不住道:“马百户,它现在也不会飞啊。”

马庆瞪他。

“以后呢?咱要的是未来!”

那军士识趣闭嘴。

刘满仓提着药箱从御兽司赶来。

他先看老黄的前爪。

肉垫被热水烫掉一层皮,毛也烧卷了,好在骨头没伤。

药粉刚撒上,老黄疼得一抽,却只把脑袋埋进两只前腿间,没有咬人。

轮到大鹅时,事情便没这么顺利了。

刘满仓才捏住它那截焦羽,大鹅回头便是一口。

马庆眼疾手快,把药箱挡在中间。

咚的一声。

鹅嘴在木箱上啄出一个浅坑。

“救人时不怕火,上药倒怕疼?你这混账玩意。”

马庆骂着,手却抱得很稳。

刘满仓趁机剪去焦羽,在翅根抹了一层清凉药膏。

染坊掌柜把孙女交给儿媳,又端来两盆刚切好的异兽肉。

自从陈一天入主黑石关以来,他们这些底层百姓也能偶尔吃顿异兽肉。

家里生意好了后,掌柜自己舍不得吃,倒是囤了很多,专门给孙女吃。就希望自家孙女,以后也能像赵清霞、刘粉那般,巾帼不让须眉。

他将两盆异兽肉,一盆放在老黄面前,一盆放在大鹅面前。

大鹅低头便吃。

老黄却先叼起一块,放到那个小姑娘手边。

小姑娘怀里的花猫闻了闻,小心咬住。

围在附近的百姓看见这一幕,再望向仓街时,眼神已经与方才不同。

火是冲陈国来的。

可最先冲进火里救人的,是陈国养出来的一条狗和一只鹅。

这个道理,不用谁站在高处喊,他们也看得懂。

火势被水车压住时。

刘粉来了。

她没穿官服。

只披着一件浅色外衣,手里抱着三本账。

自从被陈一天封了安远夫人,她那些短裙、高跟鞋、丝袜,就很少穿了。

至少公开露面的时候,不再穿那东西。

只见陈一天的时候,专程穿给他看。

仓街上仍有人在喊军粮烧了。

刘粉让人搬来一张桌子,直接摆在烧黑的仓门外。

“开门。”

守仓人迟疑。

“夫人,里面还热。”

“把门拆了。”

王大力走上前,一脚踹断门栓。

两扇焦黑仓门向内倒下。

火后的西仓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里面没有堆成山的粮袋。

也没有救命药材。

只有旧麻袋、空木箱、几车掺了沙的废谷壳,以及几十只外面贴着军用封条的空瓮。

先前喊得最响的人,脸色变了。

刘粉翻开第一本账。

“西仓昨夜账面存粮八千石。”

人群一阵骚动。

她又翻开第二本。

“今晨转出七千八百石。”

“剩余两百石,为虫蛀、返潮后不能入军的废粮。”

第三本账展开。

上面不是粮数。

是转运车号、经手人、封条编号。

“真粮去了哪里,不会在这里说。”

“但每一车谁拉、谁验、谁封,三处都有副册。”

她手里的三本账,其实仍不全是真的。

昨夜转仓之前,刘粉让人抄了三份外册。

粮数相同。

车号相同。

唯独转运时辰分别写成申时、酉时、戌时。

三份账,交给三拨不同的经手人。

今日城中传开的那句话里,有人咬死“申时已空,夜里失火”。

这便等于替她指出,是哪一份账漏了。

所以她今日把账摊在街上,不只是为了安民。

也是给那个藏在经手人里的内线看。

让对方以为,自己递出去的东西已经奏效。

只要那人再往外送一次信,军情司便能顺着他的手,把上一层接信的人也找出来。

刘粉在第三本账的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账不会自己说话。

但只要给不同的人看见不同的字,谁把哪句话带出去,账便会替她认人。

街边有个做了二十年粮行生意的老掌柜,听到这里,忽然把方才抢出来的半袋糙米放回了仓门口。

他没说话。

只朝身后几个伙计挥了挥手。

几个人也把东西放下。

人群一旦有人先往前冲,后面的人容易跟。

可只要有人先退一步,许多原本被火声和流言推热的脑子,也会慢慢凉下来。

“有人说陈国三仓尽毁。”

刘粉抬眼看向人群。

“那便请他说一说,另外两仓在哪。”

没人回答。

她合上账。

“陈国不会为了堵嘴,把自家仓底翻给所有人看。”

“可谁想借一把火抬价、抢粮、冲仓,今日抓到一个,便按一个。”

“被煽动的百姓,把抢出的东西放回去,不追。”

“带刀撬门的,交安全司。”

“趁乱放火的,按军法。”

话音落下。

何牛带人从人群里拖出四个。

王大力守住街口。

没让新兵趁势乱打人。

马庆也从旁边酒肆里揪出两名闲汉。

两人一个卖鸡,一个替人写信。

平日互不相识。

今日说的却是同一句话。

“三仓尽毁,陈王咳血,明日军粮断绝。”

连停顿处都一样。

马庆把两人按在桌前。

“谁教的?”

卖鸡的咬死说是听来的。

写信的也说在茅房听见。

马庆没问第三遍。

只从怀里掏出一把骰子。

“行。”

“你们两个赌。”

“谁先摇出三个六,谁先回牢里吃饭。”

两人都愣了。

“若一直摇不出呢?”

“那便一直饿着。”

骰子刚滚三轮,卖鸡的先崩了。

他说出一个仓吏的名字。

正是刘粉昨夜用三份转仓时辰不同的假账,圈出的那个人。

安全司找到那名仓吏时。

他正坐在家门口。

妻子、老母和两个孩子都在屋里。

没有被绑。

也没有受伤。

何牛的人早一步把守住了这条巷子。

仓吏看见家人无事,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

他没有再撑。

“他们说,若我不照做,便让人夜里带走我儿子。”

“我只是让他们看了一张账。”

“火不是我放的。”

何牛问:“谁放的?”

仓吏摇头。

“我不知道名字。”

“只知道那人右肩比左肩低,左脚走路往外撇。”

魏小六站在门外。

听见这两句,他与刘粉对视一眼。

蛛迹看到的那个人。

线合上了。

仓吏还在往下说。

“他让我把礼单裁下来的纸,包到阵绳外面。”

“还说旧井里埋了一枚钉。”

“钉子一头在城内。”

“一头……在城外那些灰旗手里。”

何牛问:“做什么用?”

仓吏脸色苍白。

“破阵。”

“他说,只要钉还在,外面的剑总能顺着同一个地方砍进来。”

东南旧井下。

一枚七寸长的灰色阵钉,像是听见了这句话。

钉身轻轻震动。

五里之外。

罗敬面前那面原本已经卷起的灰旗,也随之绷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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