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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仙巢》

第608章 旧仇压鞘 新功落册

不冻冥王 · 4989 字 · 约 12 分钟

正文

黑石关地下阵室的血,天亮前便洗净了。

裂开的青砖却没有换。

刘粉让人在每一道刀痕、剑痕和阵旗落点旁边都立了木签。

谁在哪里受伤。

谁在哪里出手。

哪一块砖下面藏过阵纹。

全都写清楚。

尸体可以抬走。

打过的仗不能一起抬走。

谢惊尘是来交剑的。

昨日他从一名伪丹后心穿过去时,惊尘剑沾了血,也沾了一层极细的紫灰药气。

高依依已经确认,那东西会沿剑身往剑气里钻。

寻常清水洗不掉。

得先以火烘,再用混了黑狗血和阳砂的油慢慢擦。

王府临时把阵室旁边一间空屋改成洗兵房。

谢惊尘进去时,雏蜂已经在里面。

她坐在矮凳上。

身前放着昨日缴获的五面残旗、两只护臂、三把短刃和一堆拆开的法器零件。

她没在等谢惊尘。

只是在看东西。

“你来得早。”

谢惊尘把剑放下。

雏蜂嗯了一声。

“没睡?”

“睡了。”

“多久?”

“一个时辰。”

谢惊尘皱眉。

“你这样迟早会把自己熬坏。”

雏蜂抬眼看他。

“你睡了多久?”

谢惊尘没说话。

他也只睡了一个时辰。

他们对陈国来说,算是外来的,想要在陈国立足,必须有所付出。

而现在,陈国内外动荡,无疑正是时候。

雏蜂重新低头,继续拆一只伪丹护臂。

护臂外层是供奉院常用的黑鳞铁。

中层刻着聚灵小阵。

最里面则垫了一层已经发硬的兽皮,用来隔开法器与血肉,免得伪丹散乱的灵力直接灼伤手腕。

雏蜂以薄刃挑开兽皮。

下面露出一枚被磨去大半的旧铸印。

谢惊尘原本正往惊尘剑上抹油。

看见那枚印时,他的手忽然停了。

印记很小。

是一只盘在云纹上的青龙爪。

龙爪本该有五甲。

最右边那一甲却天生少了一角。

不是后来磕坏。

而是铸模本身就缺。

十年前,青龙庭一批军械在赶制时用过那只旧模。

后来铸模重修,新印便完整了。

所以这种缺角印,只出现在当年马踏江湖那一批军械上。

谢惊尘记得太清楚。

碎星山门被踏破那一夜。

他被父亲塞进祖殿下的暗井。

井口落下来一截断裂枪头。

枪头插在他肩侧不到两寸。

上面便有同样的印。

第二日,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把那截枪头带走了。

这些年,他每次觉得自己快忘了,便会把枪头从储物袋里取出来看一眼。

他不会忘。

也不允许自己忘。

洗兵房里,惊尘剑轻轻震了一声。

剑鞘旁那碗阳砂油,表面荡开一圈细纹。

雏蜂没有去按他的剑。

她只把护臂推到他面前。

“看清了吗?”

谢惊尘盯着缺角龙爪。

“看清了。”

“然后呢?”

谢惊尘抬眼。

雏蜂道:“拿着它去找苏星河?”

“这东西在供奉院的人手里。”

“证明不了苏星河在黑石关外。”

雏蜂语气平平。

“也证明不了这次动手的人听他命令。”

“只能证明,十年前那批军械,有一部分流进了大京供奉院。”

谢惊尘握剑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知道。”

“知道就交上去。”

雏蜂把护臂重新包好。

“别藏。”

“我没想藏。”

“你刚才想过一息。”

谢惊尘沉默。

他确实想过。

把这只护臂留下。

不是为了毁证。

只是想把那枚旧印也带在身边。

仿佛多拿一件仇人的东西,十年前那些死去的人便能离自己近一点。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息。

依旧被雏蜂看见了。

“走吧。”

谢惊尘拿起包好的护臂。

“交给军情司。”

两人到军情司时,魏小六正在吃早饭。

一碗粥。

两只肉包。

还有一小碟昨日剩下的咸菜。

他昨夜审完两名伪丹,又连夜整理战报,天亮后才想起自己没吃东西。

第一只肉包刚拿起来,贾沃隆便从门外进来。

老书生很自然地把那只肉包接走。

“师父。”

魏小六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

“嗯。”

贾沃隆咬了一口。

“你吃过了吗?”

“……没有。”

“那正好,粥还热。”

魏小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粥。

又看了眼桌上仅剩的一只肉包。

默默把那只肉包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

贾沃隆像没看见。

谢惊尘进来,把护臂放到桌上。

“从昨日敌人身上拆下来的。”

“内层有青龙庭十年前旧铸印。”

魏小六顾不得肉包,立刻擦了擦手。

他把护臂拆开,看见那只缺甲龙爪后,又让人取来几份旧军械档。

其中一份来自太平仙盟。

一份来自高庭送给黑石关的军备识别册。

还有一份,是军情司近来从朝廷旧仓吏手里买来的残账。

三份对照。

很快便确认了谢惊尘没有认错。

“景元四十七年,青龙庭北二军械院。”

魏小六念出档上小字。

“旧模缺一甲,共铸长枪三万一千杆、护臂六万副、腰甲两万七千领。”

“马踏江湖结束后,军械折损不详。”

“部分封存,部分移交朝廷镇库。”

他抬头,想了想说道:

“这只能说明供奉院改造了十年前留下的旧军械。”

“不能说明青龙庭参与这次行动。”

谢惊尘道:“我知道。”

“也不能说明苏星河给姬幼微递了刀。”

“我知道。”

魏小六看着他。

“知道还把东西交来,算你守了规矩。”

谢惊尘没觉得这是夸奖。

他只是问:“这东西有用吗?”

“有。”

魏小六道:“旧军械进了哪个仓,谁领出去,谁又把它交给供奉院改阵器,都是线。”

“你看见的是仇。”

“我看见的是账。”

“账往前翻,也许能翻到人。”

贾沃隆在旁边吃完半只肉包,忽然把剩下半只放回油纸。

魏小六眼睛微亮。

他刚伸手。

贾沃隆已经拿起桌上另一只完整的。

“这个凉了,留给你。”

魏小六看着师父手里的热包子,忽然觉得剩下这半不香了。

到底没敢说话。

雏蜂却在旁边看了两眼。

“军情司的规矩,遇见自己人也一样查。”

“师徒之间的饭,也这样算吗?”

魏小六差点被粥呛住。

贾沃隆面不改色。

“师父吃徒弟一个包子,叫传道之资。”

“记账吗?”

“不记。”

雏蜂点了下头。

“原来规矩也有例外。”

贾沃隆终于看了她一眼。

过了片刻,老书生把那只完整肉包掰成两半,一半放回魏小六碗边。

“小姑娘,太会看账,容易没朋友。”

雏蜂道:“我没有朋友。”

雏蜂提起这件事,神情和报一处路口没有区别。

屋里反倒没人接得上。

谢惊尘侧头看她。

雏蜂没觉得自己说错。

她确实没有朋友。

有同行的人。

有欠过命、又还过命的人。

朋友是什么,她没认真想过。

贾沃隆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擦了擦手。

“那就慢慢有。”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两只新做的身份牌。

一只铜牌。

一只黑木牌。

“本来准备午后叫你们。”

“既然来了,就先把事办了。”

谢惊尘看向铜牌。

正面刻着陈字王旗。

背面只有两个字。

客将。

“陈国客将。”

贾沃隆道:“有军饷,有战功册,也受军令。”

“暂不独领一军。”

“战时归开拓司王大力节制。”

“三战之后,若功够、心也没乱,再定实职。”

谢惊尘没有立刻接。

“为何是开拓司?”

“你会带人,也敢打正面。”

“总不能把你塞进军情司,天天陪老六查谁偷了半袋粮?”

魏小六忍不住道:“师父,军情司现在不查这种小事。”

贾沃隆问:“昨日西仓少的半袋糯米查清了吗?”

魏小六顿时闭嘴。

还真没查清。

谢惊尘拿起铜牌。

铜牌很轻。

却是他十年来第一次重新接过一个势力的军牌。

碎星剑派没了之后,他一直带着旧人活。

别人叫他少掌门。

他自己却知道,那只是对死人留下的称呼。

从今天开始,他在陈国有了一个现在的位置。

不是借祖上。

也不是借碎星剑派。

是用这几日做过的事换来的。

“属下领命。”

谢惊尘抱拳。

贾沃隆又把黑木牌推给雏蜂。

“军情司外遣吏。”

“不坐衙,不必每日点卯。”

“魏小六有外线任务时,可以直接调你。”

“你的军饷、功劳、过错,另立一册。”

“不跟谢惊尘绑在一起。”

雏蜂拿起木牌。

她先看颜色。

又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蜂”字。

与谢惊尘的铜牌不同。

连穿绳的孔都开在另一侧。

“如果他接了开拓司的任务。”

雏蜂问:“我能不去吗?”

“能。”

“如果军情司让我查他呢?”

谢惊尘抬眼,我这么不受待见吗。

贾沃隆笑了。

“也能。”

“只要老六敢下令,你就敢查。”

魏小六莫名觉得肩头一重。

雏蜂这才把木牌收起。

谢惊尘问她:“你早就想分开?”

“不是。”

“那你为何问得这么细?”

“因为我的事,要算在我头上。”

雏蜂看着他,一本正经。

“你的事,也该算在你头上。”

“你救过我。”

“我也替你挡过必死的一刀。”

“那条命,早还了。”

谢惊尘轻声道:“我没让你继续还。”

“我知道。”

雏蜂道:“所以我现在留下,是我自己愿意。”

“以后你若要做什么,也是你自己选。”

“我可以替你收尸。”

“不能替你违令。”

魏小六听得眼皮一跳。

这两个人刚领牌,怎么便说到收尸了。

这俩关系没有看起来那么好吗!

谢惊尘却没有生气。

他看了雏蜂很久。

最后点头。

“好。”

午后,两人又被叫到王府。

陈一天没有坐议事厅。

他在廊下晒太阳。

膝上盖着一张薄毯,脸色仍白,手边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药。

一看就十分之虚。

王大力坐在台阶下面。

他刚从校场回来,肩上都是汗,听说开拓司要多一名客将,特意赶来认人。

卧槽,一看这客将修为比自己高这般多,王大力的胸膛就挺了起来,差点爆炸。

谢惊尘与雏蜂行礼后,陈一天先看了看他们腰间的牌。

“老贾都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谢惊尘道。

陈一天问:“旧铸印也交了?”

“交了。”

“没想着拿去找苏星河?”

谢惊尘的眼神停了一瞬。黑石关的情报能力,已经这般厉害了吗?

不过也正常,只要知道他是碎星剑派的少主,只要知道十年前马踏江湖的主力青龙庭,就不难查到这等恩怨。

“想过。”

王大力原本正昂着头拿袖子擦汗。

听见这话,动作停了。

陈一天却没动怒。

“想过正常。”

“若你说半点没想,本王反倒不敢用你。”

谢惊尘抬起头。

陈一天道:“不过,本王不会替你杀苏星河。”

“也不会因为你恨他,就把陈国的兵借给你报私仇。”

“我明白。”

“真明白?”

“真明白。”

谢惊尘按着惊尘剑。

“我入陈国军中一日,便守一日陈国军令。”

“若有一日守不住,我会先交牌,再拔剑。”

陈一天看了他片刻。

“那是以后的事。”

“先把今天的牌拿稳。”

“等你真有资格站到苏星河面前,再决定那一剑出不出。”

“不过本王劝你,不要急,苏星河即便在高庭,也是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子,他所在的高度,你现在还够不上。不过以你的天资,总会赶上他。”

谢惊尘咬牙、攥拳、低头,然后应道。

“是。”

陈一天又看向雏蜂。

“你呢?”

“军情司外遣。”

雏蜂道:“单独建档。”

“老六让你查谢惊尘,也查?”

“查。”

谢惊尘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陈一天笑了。

“很好。”

“一个势力若只敢查外人,不敢查自己人,那本事再大,也迟早烂在里面。”

他把药碗端起来。

药已经凉了。

高依依从屋里出来,伸手把碗接走。

“凉了就别喝。”

每次都磨磨蹭蹭。

“我正准备一口干了。”

“是呢,夫君,妾身看见了。”

她转身去换热药。

陈一天望着她背影,还是逃不掉喝药啊。

王大力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自家主公这客将收得再多,也不耽误在夫人面前听话。

他咧嘴一笑,朝谢惊尘伸出蒲扇大的手。

“以后打仗,归俺节制。”

“先说好,俺不懂你们江湖人那些弯弯绕。”

“让你往前,你往前。”

“让你退,你就退。”

谢惊尘与他握了一下。

“明白。”

王大力手上用了点力。

谢惊尘手腕不动。

两人对视一眼。

王大力笑得更开心了。

“有点劲。”

“今晚来校场,俺看看你能不能扛旗。”

谢惊尘道:“我用剑。”

“旗也得扛。”

“陈国客将,打赢了总不能让别人替你立旗。”

谢惊尘想了想。

“好。”

离开王府时。

谢惊尘腰间多了一面铜牌。

雏蜂腰间多了一面黑木牌。

两块牌颜色不同。

去处也不同。

走到长街岔口,谢惊尘往开拓司校场去。

雏蜂则要去军情司领第一份外遣卷宗。

两人第一次没有走同一条路。

北风开始转凉了。

谢惊尘停了一下。

“晚上还回客馆?”

雏蜂道:“看任务。”

“若不回呢?”

“不用等。”

谢惊尘点头。

他转身走出几步。

雏蜂忽然叫住他。

“公子。”

谢惊尘回头。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如此叫他。

雏蜂指了指他腰间。

“牌别丢了。”

“为何?”

“十年前你没护住碎星的牌。”

“这一次,先护住自己的。”

谢惊尘站在街口。

过了很久,才按住那面铜牌。

“好。”

长街人来人往。

一人向东。

一人向西。

惊尘剑仍在鞘中。

可从今日起,这把记了十年旧仇的剑,先在陈国军册上,有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去很远,谢惊尘回头看向雏蜂。

雏蜂单薄的背影,那般洒脱,仿佛苦难的岁月,在她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突然,就很羡慕。

雏蜂似乎感知到他的目光,朝背后摆了摆手,又往自己前方指了指。

向前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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