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蛛迹观空 阵锁六门
不冻冥王 · 4236 字 · 约 10 分钟
顾无隙第二次叩府后的第三日。
王府外院忽然开始修墙。
不是只修一处。
东偏库、旧账房、马厩后墙、花圃水门、外厨烟道,再加一座已经废弃多年的小佛堂,一共六处。
工匠从早上进府。
拆旧砖。
剔灰缝。
换朽木。
忙得热火朝天。
偶尔有管事从旁经过,也只会觉得王府近来被人三番两次摸进来,终于舍得把这些边边角角修一遍了。
偏厅里。
陈一天看着桌上六只小碗。
第一只装清水。
第二只盛香灰。
第三只扣着一面薄镜。
第四只养着一缕被阵法束成细线的灵气。
剩下两只里,一只压着鹅绒,一只放着从偏库墙角刮下来的白灰。
六只碗,对应王府六处旧缝。
工匠每动一块砖。
桌上相应的碗里,都会有一点变化。
水起微纹。
香灰轻落。
镜面晃光。
灵气细线则会随着阵法开合,慢慢舒展。
陈一天盯了片刻。
“这能抓人?”
“不能。”
高依依站在桌边,正把一根近乎透明的阵丝系在镜后。
“那摆这些做什么?”
“看东西少没少。”
她把阵丝系好,又将薄镜向左转了半寸。
“风过旧缝,水会动。”
“尘落旧缝,灰会沉。”
“光照旧缝,镜会亮。”
“黑石关的灵气有聚灵阵和隔绝阵收束,每一缕流向也能查。”
“顾无隙能把自己走过的空间一起换走,却不能让风、尘、光和灵气,在同一处同时少一块以后,还继续保持原样。”
“法修就是厉害。”陈一天听懂了。
“不找他。”
“找账对不上的地方。”
“嗯。”
高依依拿起第六只碗里的白灰。
“不过,只靠这些不够。”
“他已经知道我们发现空痕,也知道我们会防。”
“若偏库突然撤空,六处旧缝又一起布阵,他不会进来。”
陈一天靠在椅背上。
胸前那几道金痕到了白日,灼痛反而更明显。
他没有开蛛迹。
这几日,他连定向感知都压得很少。
一来是疼。
二来,则是要让顾无隙看见一件事。
陈一天确实还在养伤。
这不是故意装出来的破绽。
真破绽,往往比假破绽更能骗人。
“偏库也不能假开。”
陈一天道:“那只盒子,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高依依看向他。
“你不怕?”
“怕。”
陈一天回答得很坦然。
“化神巅峰,又会空间法则,谁不怕谁是傻子。”
“不过,他既然已经盯上王府里的兵,总不能指望我一直关门,他便良心发现。”
“第一次只送盒子,第二次却敢留下真名,说明他的耐心已经没以前那么多了。”
“现在是他催我们交兵,不是我们求他进来。”
高依依点了点头。
她打开桌上的另一层阵图。
“六处旧缝,五处真修。”
“偏库那一处,也是真的要净。”
“火砂沾过他的空间法则,焦桃枝里那道白霜也在继续生长。再放几日,因果线可能渗进王府地脉。”
“今晚我会开盒,把火砂与焦桃枝分开。”
“荒天能把它们之间的空间牵连斩断,但必须由我亲手触碰。”
陈一天看着阵图上那根从礼盒延伸出去的细线。
“也就是说,今晚不是演给他看。”
“本来就该这么做。”
高依依道:“只是顺便给他看。”
陈一天笑了一下。
“这话听着,舒服多了。”
两人说话间。
门外传来一阵不情不愿的脚步声。
凌虚子被蔷薇领了进来。
老道今日仍穿月白道袍,鹤发童颜,一眼看去仙风道骨。
只是他看见桌上阵图后,眼角便轻轻跳了一下。
“盟主。”
“陈王。”
“听说,要拿化神境巅峰?”
蔷薇把暖手炉往桌边一放。
“你怕了?”
凌虚子立刻正色。
“贫道修行三百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化神巅峰而已。”
“虽说贫道还未领悟法则,上去拼命,大概半刻钟后我死他伤,但为了陈王,为了盟主,区区性命——”
“不用你拼命。”
蔷薇翻了个白眼,打断他。
“你化回本体,藏到王府上空。”
“我定住地上一点,你看天空。”
“凡有不对的云气、风口和灵光,你便用鹤羽标出来。”
“不许追进虚空。”
“也不许擅自离位。”
凌虚子剩下半截豪言壮语堵在嗓子里。
“只看天?”
“只看天。”
“这个贫道擅长。”
老道神色顿时轻松许多。
“盟主放心。”
“别说一只空蝉,就是一只蚊子从云后飞过,贫道也能把它祖宗三代看清楚。”
蔷薇看着他。
“你再多说一句,我便让你下去顶第一壳。”
凌虚子闭嘴了。
片刻后,一只通体雪白、翼展近十丈的仙鹤自王府后院飞起。
它没有直冲高天。
而是借着几片云影盘旋数圈,身形越飞越淡,最后像一抹被日光融进云里的白痕。
地面上。
蔷薇换了一身普通侍女衣裙。
她走到外院六处旧缝中央,伸手按在一块新铺的青砖上。
战铠没有显现。
万法不侵的气息也被她压得极淡。
只有一线属于她自己的意志,沉进砖底。
这块砖从此不再只是砖。
至少在蔷薇离开之前,任何法则想把这里换成别处,都得先把她一起搬走。
至于蚩尘。
陈一天把他安排在了城外。
位置正是当初礼盒第一次被打开后,火砂铺落的那片荒地。
老饕餮听完差事,脸皱得像一团晒干的兽皮。
“让我守一个洞?”
“不是洞。”
陈一天道:“是顾无隙最后会选的出口。”
“还没开?”
“没开。”
“那我守什么?”
“守他用来开出口的那层壳。”
蚩尘咂了咂嘴。
“空间壳又不能吃。”
“维持空间壳的灵力能吃。”
“他的元神也能吃。”
蚩尘眼睛亮了。
“早说啊。”
他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问道:“那肉呢?”
陈一天看向高依依。
高依依平静地说出大恐怖道:“肉要留头。”
蚩尘想了想。
“剩下归我?”
陈一天道:“看你表现。”
这一次,老饕餮走得很快。
当天午后。
王府第一次出现异样。
马厩后墙的工匠刚换完最后一块砖。
偏厅桌上,那面薄镜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被什么东西遮住。
窗外日光仍在。
镜中映出的横梁、桌角和半截阵图也都没变。
只是镜面右下方,少了米粒大的一点光。
与此同时。
盛着鹅绒的碗里,有一根细绒往上浮了浮。
浮到一半,凭空少了一截。
高依依看见了。
陈一天也看见了。
两人谁都没动。
院外,大鹅正追着一名工匠抢布袋里的干粮。
它跑到马厩后墙时,忽然停下,朝空处啄了一嘴。
什么也没啄到。
大鹅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又被工匠用一块炊饼引去了别处。
第一只空间壳来得快。
走得也快。
没有触动天罡阵。
没有惊动天纪。
甚至连王府里负责修墙的工匠,都不知道自己身后刚刚多过一层看不见的空间。
八百里外。
顾无隙盘坐在乱石岭的废观中。
第一枚空间壳落回掌心。
壳面没有裂纹。
只多了一粒新鲜墙灰。
他把墙灰捻碎。
里面有玄气。
也有极淡的灵气。
没有阵法反噬。
没有因果追索。
顾无隙没有因此放松。
黑石关已经吃过两次亏。
若第三次还毫无准备,那位陈王便不是命硬,而是命蠢。
他把第一枚壳放在左侧。
又取出第二枚。
傍晚时分。
花圃水门外,一条刚挖开的浅沟里,水流忽然断了半寸。
前面的水在流。
后面的水也在流。
中间那半寸却像被人挖走。
断口只维持两个呼吸。
随后重新接上。
桌上清水同时凹下一个小坑。
香灰碗里也少了三粒灰。
灵气细线轻轻一弯。
却没有断。
老黄沿着浅沟慢慢走来。
它走到那半寸断口前,鼻尖几乎贴上水面。
前后都是湿润水汽。
唯有正中那一小截,什么味道也没有。
老黄低低呜了一声,没有拿爪子去碰,只往后退开两步,转头追着大鹅离开的方向跑了。
它不懂空间壳。
却知道一条沟里的水,不该有一截连水味都丢了。
高依依仍旧没有收阵。
她甚至让工匠按原计划把水门封好。
第二枚空间壳带走一滴沟水。
偏厅内。
陈一天看着重新接上的灵气细线。
“现在收,能不能留下这层壳?”
“能。”
高依依把第二次缺失的位置记进阵图。
“但只能留壳。”
“空壳没有元神,也没有血肉。顾无隙只要切断那一缕法力,我们最多再得一块蝉皮。”
“而且阵门一旦闭合,他就会知道,我们已经能看见缺失。”
陈一天伸手在阵图上点了点。
“所以前两次不动。”
“让他以为这些碗只是修阵时用来校验风水灵气的。”
“嗯。”
高依依道:“空壳经过时,因果线很轻。”
“真身若压进来,礼盒、蝉壳、火砂三处残痕会同时变重。”
“六门等的不是第三次异动。”
“等的是那条线,第一次真正有人的分量。”
陈一天收回手。
“那便继续让他看。”
院外修墙声没有停。
一个工匠还因新砖不平,被管事叫回来重铺了两次。
黑石关没有为了布一张完美的假局,让所有人突然变得不会出错。
恰恰是这些寻常差错,让整场修缮更像它本来的样子。
顾无隙闻了闻水里的味道。
有新灰。
有兽尿。
还有一丝阵法运转后正常溢出的灵气。
他闭目借壳回看。
六处旧缝确实都在修。
其中五处已经封死。
只有东偏库那处仍留着一道薄薄冷痕。
冷痕不是故意留给他的。
焦桃枝上的空间霜线还在生长。
黑石关若不处理,霜线迟早会钻入地脉。
顾无隙很清楚自己的手段会留下什么。
也正因为清楚,他才知道今晚的偏库一定会开。
子时前。
王府外院开始清人。
工匠领了工钱,从东门离开。
天纪守卫也以阵法检修为由,撤到两重院墙之外。
这不是临时安排。
下午修墙时,张五便已将换岗册贴在值房。
连撤下去的人,都以为今晚只是高夫人要亲自净化那件来历不明的礼盒,怕寻常人沾上脏东西。
偏库内只剩高依依。
她换了件便于动作的月白长衣。
荒天仍像一把普通桃木剑,安静斜放在桌边。
礼盒置于一座透明阵罩内。
暗红火砂与焦黑桃枝已经分开。
火砂铺在左边。
桃枝放在右边。
两者之间,牵着一缕头发丝粗细的白霜。
高依依没有立刻动剑。
她先将手伸进阵罩。
指尖触到焦桃枝。
白霜轻轻一颤。
八百里外。
顾无隙面前第三枚空间壳同时亮起。
他没有马上催动。
先看院墙。
再看屋顶。
最后看高依依身后的门。
一切都和第二枚壳探到的一样。
偏库外没有埋伏。
天罡阵仍按日常节奏流转。
陈一天的气息在内院。
很弱。
中途还断过一次,像是睡着了。
顾无隙又等了半刻钟。
高依依已经开始以自身灵力引动白霜。
再等下去,荒天一旦斩断因果,礼盒留下的路也会随之消失。
眉心血蝉在此刻咬了一口。
剧痛深入元神。
顾无隙脸上的犹豫被一点点咬碎。
他抬起右手。
九枚蝉壳同时悬起。
前两枚已经走过来回。
第三枚知道偏库位置。
第四、第五枚用来换门。
第六、第七枚折攻击。
第八枚护元神。
第九枚,则压着他真正的退路。
九壳之间,还有一处看不见的空位。
那里不放壳。
放他的真身。
顾无隙吐出一口气。
“换。”
偏库内。
高依依手指仍按着焦桃枝。
她身后的影子,忽然少了一角。
紧接着。
桌上六只碗同时一震。
水少一线。
灰缺一角。
镜中无光。
灵气断流。
鹅绒悬停。
白灰倒卷。
一直没有收紧的六道阵门,终于在这一刻闭合。
高依依没有回头。
只轻声说了一句。
“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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