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蝉域覆府 仙兵斩空
不冻冥王 · 4242 字 · 约 10 分钟
六道阵门闭合的刹那。
顾无隙没有退。
也退不了。
真身与换命壳重叠,只需一息便可完成。
可这一息里,他不再是藏在八百里外拨弄空间的人。
他要亲自伸手。
亲自把高依依、荒天和礼盒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折进蝉蜕界。
偏库内没有惊雷。
没有刀光。
甚至没有半点杀气。
只是高依依身后的木门,忽然变远了。
原本不足两丈的距离,被无声拉成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廊。
门外夜色则从门框里灌进来。
不是王府院中的夜。
是一片离地数百丈的高空。
云从门后飘过。
下面是缩成豆粒大小的屋脊和街巷。
偏库地面也在同一刻立了起来。
青砖从脚下翻到左侧,成了一堵墙。
屋顶往下一沉,又折成另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
桌子、阵罩、礼盒都没有倒。
它们仍按原来的方向摆着。
只有空间的上下左右,被人重新排了一遍。
高依依的指尖还按在焦桃枝上。
她没有去看那扇接着高空的门。
目光只落在礼盒旁边。
那里多了一只手。
手掌白净。
五指修长。
袖口则是一截洗得发灰的道袍。
那只手没有抓她。
先抓荒天。
顾无隙活了数百年,当然知道什么更要紧。
只要桃木剑先离开高依依掌控,剩下的人便容易搬得多。
高依依却像早知道手会从哪里来。
她右手没有松开焦桃枝。
左手抬起。
两指按在荒天剑柄上。
“你拿不动。”
顾无隙没有回应。
五指与剑柄之间,只差半寸。
那半寸空间却骤然对折。
手掌没有继续向前,而是从高依依左肩后方探出。
同一只手。
同一个动作。
落点已经换了。
这是蝉蜕界。
在这里,距离并不听脚步。
方向也不听眼睛。
顾无隙可以让一寸变成百丈,也可以让隔着一座院子的两点叠在一起。
荒天剑柄就在眼前。
他的指尖终于碰了上去。
嗡。
桃木剑发出一声极轻剑鸣。
没有锋芒。
只是一点桃红,自剑柄下亮起。
顾无隙指尖当场裂开。
鲜血没有向下滴。
而是顺着另一条被折过来的空间,落在偏库屋顶。
一滴。
两滴。
每滴血落下,都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壳浮现。
九处。
分别贴在门、墙、屋顶、阵罩、桌角和高依依身后的长廊里。
高依依拔剑。
桃木离桌时,没有惊天声势。
她只是朝面前那只手斩了一下。
剑锋掠过。
手掌从腕处断开。
可落地的不是血肉。
是一枚灰白蝉壳。
蝉壳裂成两半。
断口里涌出大量灵气。
那些灵气与黑石关的气息不同。
浑浊。
冰冷。
还带着妖血封存太久以后留下的腥味。
顾无隙的声音从九个方向同时传来。
“桃花遗兵,果然能断法则。”
高依依抬眼。
“你也就比壳硬一些。”
话音未落。
九层空间同时一转。
刚刚被斩断的那只手重新长回。
不是血肉重生。
是另一层壳把完整手掌换了过来。
这一次,九只手同时抓向高依依。
有的抓肩。
有的抓手腕。
有的按住荒天。
还有两只从她脚下伸出,要把她整个人折进地底那片黑暗。
高依依脚下没有动。
荒天横斩一圈。
桃红剑光掠过偏库。
一条被顾无隙折了数次的空间长廊,从中间断开。
门后的高空消失。
立起来的青砖重新落回脚下。
屋顶也回到头顶。
九只手有六只随之破碎。
可剑光尽头,仍旧没有顾无隙。
只有第二枚空间壳,沿中线裂开。
高依依脸色白了一瞬。
右手虎口渗出鲜血。
她现在的修为,远不足以让荒天真正复苏。
方才一剑斩的不只是蝉蜕界。
也抽走了她体内近半灵力。
顾无隙等的便是这一刻。
第三层壳忽然翻到她身后。
一根透明空间刺自壳中射出。
不刺后心。
刺的是她握剑的手肘。
只要废掉这只手,荒天便难再挥第二剑。
空间刺离高依依还有三寸。
一只柔白手掌从旁伸来。
轻轻抓住了它。
“真是当我王府没人吗?”
蔷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偏库门边。
她仍穿淡粉侍女裙。
身上没有甲。
可透明长刺落进她掌心后,便像撞上一堵不讲道理的墙。
空间法则沿她五指往上攀。
想把手掌换去别处。
却在触及皮肤的一刻,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挡在外面。
蔷薇五指收拢。
咔嚓。
空间刺碎了。
碎片没有落地。
变成一缕缕被挤散的灵气。
“万法不侵!”
顾无隙的声音里,第一次多了慎重。
“你是谁?”
蔷薇抬了抬眼。
“区区陈王府一介婢女。”
她说完,向前走了一步。
鞋底落在那块提前埋下意志的青砖上。
这一脚之后。
偏库中央仿佛多了一枚钉子。
顾无隙再次折转空间。
墙换成门。
地面换成屋顶。
高依依所在的位置也向左平移三丈。
可蔷薇脚下那块青砖没动。
她也没动。
蝉蜕界像一张被钉住一角的纸。
其他地方仍能折。
那一角却怎么都卷不起来。
顾无隙没有继续试。
一名修成万法不侵的真阳境武夫,不足以正面杀他。
却足以让他失去一个最方便的换位点。
他当机立断,把第四层壳转向屋顶。
人还未走。
一道白光先从夜云里落下。
不是剑。
而是一片鹤羽。
鹤羽钉在屋脊上,紧接着一化十、十化百。
数百白羽沿王府上空铺开。
每当某处夜色缺了一角,便有一片鹤羽无声亮起。
顾无隙把出口折去东边。
东边亮起三羽。
他又换向西北。
西北云下,七羽齐明。
凌虚子藏在更高处,心里已经把陈一天骂了好几遍。
他只是区区半步化神。
没有法则。
看不见蝉蜕界真正的变化。
何德何能胆敢挑衅化神巅峰??
可白鹤一族最擅风云。
空间壳出现时会吃掉一小块风。
风少一块,云便会乱一丝。
他们要的就是他的这个能力。
所以……他还必须体现自己的价值。
“拼了!”
“左三!”
凌虚子声音从云中落下。
高依依没有抬头。
荒天剑尖朝左偏了三分。
一层刚要贴近她肩头的蝉壳立刻退开。
顾无隙没有硬接。
他终于意识到。
黑石关不是在一处门后埋了几个人。
对方把整个王府,都改成了一只看不见他的眼睛。
他经过哪里。
哪里便会少风、少光、少尘、少灵气。
一次可以藏。
六处同时变化,便藏不住。
可这,还杀不了他。
顾无隙心念转动。
第五、第六层壳同时炸开。
积蓄其中的灵气顷刻倾泻。
偏库四壁如同被巨浪拍中。
青砖、木梁、阵罩全被一股无形力量掀起。
每一块碎片飞出的方向都在变化。
一块砖明明撞向蔷薇,半途却折去高依依后脑。
断梁朝地面砸落,落到一半,又从屋顶倒冲而下。
荒天斩出的剑气,也被第七层壳接住,转向偏厅方向。
那里坐着陈一天。
顾无隙从来没有忘记他。
空间折转只需一瞬。
桃红剑光穿过三道墙,出现在陈一天面前时,距他眉心已经不足一尺。
陈一天没有躲。
身前天罡阵纹亮起。
剑光撞入阵纹。
又从外院一座早已空掉的水池上方穿出。
轰的一声。
池底被斩开数丈深痕。
泥水冲天而起。
偏厅桌上,六只碗同时炸碎了三只。
剩下三只剧烈摇晃。
陈一天鼻下也多了一线血。
他眼底金光未散。
破幻之瞳已经开启。
蛛迹只铺开偏库与外院六门。
没有往城外多探一寸。
即便如此,圣人法则残痕仍像被这股神魂力重新点燃。
一道金纹从他胸口爬上颈侧。
疼得他手指微微发颤。
他没有去找顾无隙的气息。
找不到。
也没有追那九层壳的去向。
壳太多。
每一层都在换。
他只看桌上那份已经被打乱的布局。
第一层壳从马厩入。
第二层壳从水门入。
第三层壳沿礼盒因果线落进偏库。
第四层壳在屋顶。
第五、第六层壳刚刚炸开。
第七层在折剑光。
第八层护住顾无隙元神。
第九层始终压着城外退路。
九层都有痕迹。
都有灵气吞吐。
也都有来处和去处。
可偏库内还有一小块地方,什么都没有。
没有风停。
没有尘落。
没有光暗。
连空间壳经过后该有的灵气亏空也没有。
它干净得过了头。
像一页账里,所有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唯独有人把最要命的那一行连纸一起裁走。
陈一天眼中金光骤然一凝。
“依依。”
他的声音借天罡阵传进偏库。
“别追壳。”
“你右手边一尺。”
高依依毫不犹豫转剑。
荒天没有斩下。
只把剑锋横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处。
一声极轻的摩擦随之响起。
像木剑刮过一层透明的皮。
空白处终于浮出半道人影。
顾无隙灰袍染血。
右手正捏着一枚与他面容相同的薄壳。
荒天剑锋抵住的,不只是人影。
也是第一层与第三层空间壳叠在一起的接缝。
第一层先前替他换回断手,第三层刚借空间刺显形,两层所蓄灵力都已去掉大半。
桃红剑锋只往前压了半寸。
顾无隙掌中的薄壳便从中裂开,分成两片半透明蝉翼,尚未落地就化作细碎灵光。
连同先前被荒天斩裂的第二层,前三层壳至此尽毁。
他看向偏厅方向。
脸上第一次没了笑。
直到这一刻,顾无隙才把前两轮试探重新想了一遍。
马厩后的墙灰是真的。
水门里的沟水也是真的。
工匠、换岗、灵气回流,没有一处作假。
黑石关甚至没有阻止空壳来回。
对方不是靠一张粗陋假象把他骗进来。
而是把要做的真事照常做完,只把收门的时辰藏在最后。
前两枚壳带回去的每一条消息都对。
偏偏这些全对的消息,拼到一起,替他得出了一个错的结论。
顾无隙心里没有生出懊悔。
换作再来一次。
七日死限压在元神里,两件仙兵又同时露出可取之机,他依旧会试。
区别只在于,下一次他不会再把黑石关当成一群刚学会布阵的人。
可惜,对方显然不准备给他下一次。
“原来如此。”
“你看不见贫道。”
“却能看见少掉的东西。”
陈一天抬手按住胸口。
“顾真君。”
“给你一句忠告。偷账的人,最怕账房认真。”
顾无隙目光一沉。
第八层壳猛然覆盖元神。
第九层壳则在城外打开。
既然真身已被找出,继续留在王府没有意义。
两件仙兵再诱人,也得先保住命。
他没有去撞蔷薇钉住的阵点。
没有走凌虚子标满鹤羽的高空。
也没有原路退回偏库旧缝。
而是让第四、第七两层壳同时破碎。
以两壳崩毁的代价,硬生生把六道阵门挤开一线。
六门不能全开。
只剩一处。
城外。
顾无隙认得那个方向。
正是他第一次送礼盒时留下的空间落点。
那处路走过一次。
又在天罡阵外。
比任何陌生出口都可靠。
顾无隙没有多想。
第九层壳裹住真身。
整个人化作一片半透明蝉翼,从高依依剑锋下消失。
王府上空。
凌虚子看见所有乱云同时向西一沉。
数百鹤羽齐齐转向。
“出去了!”
偏厅内。
陈一天闭上眼。
蛛迹瞬间收回。
颈侧金纹却没有退。
一口腥甜涌到喉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高依依从偏库走出。
手中荒天已经沾血。
那血不是壳里的灵气。
是真身被剑锋擦过时留下的。
她望向城外。
“进最后一门了。”
八百里外的废观中。
顾无隙原本盘坐的位置,只剩一件空道袍。
黑石关西郊。
空间像水面一样荡开。
顾无隙一步踏出。
靴底落地时,他先闻到一股很淡的焦味。
他低头看去。
脚下荒土间,埋着一圈早已被风沙遮去大半的暗红纹路。
那是礼盒第一次打开以后,散落在城外的火砂。
也是黑石关六门之外,真正的第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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