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阿金的誓死相随

“我呢？”阿金问。这两个字很短，但重量很沉。像一个在说“我还有地方可以去吗”的人。

袁丽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是那种职业的、客套的笑意，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笑意。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她说，“这笔钱足够你在任何地方安个家，娶个老婆，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滨海也好，海南也好，或者去国外，你想去哪儿都行。你自由了。”

阿金低下头，看着那两张支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他又攥了一下，又松开。他抬起头，看着袁丽。“丽姐，”他说，“能不能不让我走？”

袁丽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没有意外。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从一个方向变到了另一个方向——不再是“我在告别”的光，是“我在听你说话”的光。

“哦？”她说，“你什么意思？我可累了，我打算告老还乡，享受生活了。你跟着我，就只能过那种慢悠悠的、晒晒太阳、种种花的日子了。你确定？”

阿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我在执行任务”的笑容，是那种“我说的是真的”的笑容。

“丽姐，”他说，“阿金的命是你给的。我不是客气，不是客套——是真的。那个时候，要不是你从死人堆里把我拉出来，我早就不知道埋在哪儿了。从那一天起我就跟自己说——我这条命，是你的。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让我走，我确实不知道该去哪儿。这十几年，我一直跟着你。你让我去东亚我就去东亚，你让我去欧洲我就去欧洲，你让我去韩国我就去韩国。除了跟着你，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袁丽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种她平时很少表露的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我也有一个人”的确认。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张两亿的支票，在手里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你一个这么大富婆，怎么也需要个司机，”阿金继续说，“就算不要司机，那总得有个拎包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扭捏的、像在开玩笑又不像在开玩笑的调子。

袁丽被他逗笑了。那个笑容很轻松，很真，像一个在“原来你也会这样”的人。“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她说，“我可是让你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了。以后你反悔，可别怪我今天没给你机会。”

“丽姐，您就别取笑我了，”阿金的表情从扭捏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像在说真心话的调子，“十多年的雇佣兵生涯，您觉得我还能像正常人一样在城市中生活吗？我不习惯那些稳定的生活，不习惯朝九晚五，不习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我习惯了跟着你，习惯了有任务，习惯了知道下一步该去哪儿。你让我自己选，我真的不知道该选什么。”

袁丽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她伸出手，在那张两亿的支票上敲了一下，然后把那张两亿的支票拿起来，放回自己的包里，只留下一张一亿的。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你今后就是我这个富婆的司机。不过——”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支票上点了点，“什么时候想离开，随时跟我说，不用不好意思。我不需要你为了报恩留在我身边。你有你自己的人生。”

阿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像一个放下了什么包袱的人，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才不会离开，”他说，“有丽姐管着我，我也不会犯错误。以前我总觉得怕做错事会挨骂，现在有丽姐管着我，我就安心了。”

袁丽被他这句话逗乐了，她弯腰捡起那张一亿的支票，拍在阿金手心里。“这还真是粘包赖，”她说，“是不是我还得给你找个媳妇？”她的语气带着那种“我在逗你”的笑意。

阿金把那张一亿的支票小心地收好，放进内侧口袋里，拍了拍。“这个主意不错，”他说，“我给你做司机，我媳妇给你做保姆。你管我，我媳妇管你，咱们都是一家人。”

袁丽看着他，摇了摇头。“好吧，”她说，“姐懂了。行吧，以后就这么过。你开车，我坐车；你拎包，我甩手；你听我的，我管着你。合适。”

阿金笑得更开心了，笑得像一个人在一个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的好日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那些高楼在阳光下像被镀了一层金边的画框。他伸出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画了一个笑脸。

他转过身，看着袁丽，“丽姐，”他说，“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

袁丽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谁知道呢，”她说，“反正不会是以前那样了。”

阿金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像一个在说“我也是”的人。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长的，一个短的，像两个并排站在一起的人，不会再分开了。

滨海，福满楼。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后厨，在操作台上拉出长长的金色光带。

厨房里的忙碌已经接近尾声——午餐高峰过去了，晚餐还没有开始，这个时间段是所有人可以喘一口气的时候。

但孙兆云没有喘气。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一条消息。消息不长，只有一行字——“明辉集团已经开始交接，韩家出局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已经确认了这件事。他通过几个在集团总部工作的老朋友问了问，得到的回复都是同一个意思——“明辉集团还是那个明辉集团，但明辉集团已经不是韩家的明辉集团了。”简单，明了。他不需要再问更多。

他在那个窗台上站了好一会儿，看着窗外停车场里那些稀稀拉拉停着的车，在阳光下像一排排安静的小甲虫。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就像一个在想问题的人，问题想完了，但脚步还没有迈出去。

他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快步穿过走廊，走向人事部。人事部在前厅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看手机。他敲了敲门，门框发出“咚咚”的声音。女人抬起头，看到是他，连忙把手机放下了。

“孙老大？”

“李姐，”他说，“我跟你说的那件事——办了吗？”

“办了。”李姐说，从抽屉里拿出几份表格，“离职申请表，我都准备好了。他们把名字填上，签个字，我这边就能马上批。”

“好。”孙兆云接过那几张表格，翻了一下，确认了上面的栏目，然后对折放进口袋，“那我让他们现在就过来填。谢谢你了。”

“不客气，孙老大。你这是为他们想得周到。”

“我也是没办法。”孙兆云说，“现在这情况，谁也不知道新东家什么政策。趁我现在还在这儿，还能说上话，让他们赶紧走，免得后面被动了。”

他转身走出人事部，返回厨房。厨房里的人正在忙着收拾——有人在水池边刷锅，有人在擦操作台，有人在扫地。

他穿过热菜间，走到凉菜间门口，叫了一声：“熬添啓，你过来一下。”然后他又走到面点间门口，喊了一声：“王淑英，你也来。”然后他又走到传菜部，喊了一声：“花胜男，来我办公室一趟。”

三个人同时从各自的位置上抬起头。熬添啓放下手里的菜刀，王淑英放下擀面杖，花胜男放下手里的围裙。三

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里带着问号，然后各自放下手头的活，擦干净手，跟着孙兆云走进了那间小小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不大，四个人站在一起显得有些挤。孙兆云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他们。他没有先开口，像是在等他们先反应过来。熬添啓先开了口：“老大，什么事啊？把我们仨都叫来了。”

孙兆云从那几张表里抽出一张，放在桌上。“明辉集团易主的事，都知道了吧？”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熬添啓说：“都在说这事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消息传得很快，我听到好几个版本了——有人说韩家把集团卖了，有人说韩家被人坑了，有人说韩振宇跑了，集团没了主心骨，只能卖。传什么的都有。”

孙兆云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我跟集团那边的朋友确认过，”他说，“正在交接。这事是真的。明辉集团不姓韩了。新东家是谁，什么背景，什么政策，我们都不清楚。所以——”

他停了一下，“你们也别等一个月了。赶紧办理离职手续，免得夜长梦多。新东家一进来，什么情况都搞不清楚。万一他们压着不批，或者换个新领导来卡着，你们想走都走不了了。”

王淑英看着他，眼眶有些热。“老大……”她说，“你想得真周到。我还以为要等一个月才能走呢。”

“别拍马屁了，”孙兆云挥了挥手，“我跟人事部都打好招呼了，趁着我还说了算，赶紧去填表、办手续，现在就去。”

熬添啓看了王淑英和花胜男一眼。他的表情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感慨。“还不走？”他笑着说，“等着孙老大给咱们泡茶啊？孙老大办公室这椅子，我可不想多坐。坐久了，怕他给我算加班费。”

花胜男也被逗笑了。她接过孙兆云递过来的四张表，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那我们把田姐的那份也一起办了？”她问，“她还在家里养着，跑一趟不方便。”

“想着呢，”孙兆云说，“已经问了人事，她那份可以代签。你们帮她填了，我这边给她批准。省得她再跑一趟。”

“老大，你真是——”熬添啓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但咽回去了，“行，不说了，我们这就去。”

三个人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孙兆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些车，一辆一辆的，像是在排队等一个出口。

他站在窗台边，没有坐下来。他的脑子里在想很多东西——福满楼的未来、新东家的政策、厨房里那些还在干活的人、自己的未来。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他能做的，就是在他还能做的时候，把能做到的事做完。走了的人走好，留下的人也要过好。

熬添啓、王淑英和花胜男并排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首只有三个音符的曲子。

他们走进人事部，李姐已经准备好了。表格、笔、印章，都在桌上。她指了指桌前的三把椅子：“坐吧，填好了我给孙老大签字。”

熬添啓坐下来，拿起笔，在表格上填上了自己的名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一个在确认自己正往前走的人。又把田艳香的那个表格填好。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福满楼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不太会做凉菜，在操作台前切了一整天黄瓜丝。他站在窗边，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然后他写完了。放下笔，把表格推到一边，站起来。“我先走了，”他说，“去跟凉菜间那些小子们说一声。”

王淑英也写完了。她放下笔，看了看那张纸，像在看一张通往新世界的门票。她把表格叠好，放进抽屉里，“我晚上回去，把这事跟李强说一下。他肯定高兴坏了。”

花胜男最后一个填完。她放下笔，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她说，“这下我们三个都是自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