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信任
篝火边的人 · 12485 字 · 约 31 分钟
(原本狗作者是打算问今天下午两点就发的,结果手滑点成删除了,只得一边按照记忆里的拼,一边按照从便签往这边复制粘贴的时候粘贴过来
我已急哭
虚空摘下那个黑色的面具时,手指的动作很慢。
不是因为郑重,不是因为仪式感,纯粹是慢——那种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已经忘了时间流速的慢。
面具贴合他的脸太久,久到他几乎记不起上一次摘下它是在什么时候。
边缘的皮肤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沿着颧骨的轮廓蜿蜒,像是某条干涸已久的河床。
他没有去揉,只是任由那道白痕暴露在空气里。面具完全取下的瞬间,一头海蓝色的狼尾长发倾泻下来。
那头发被压在面具下面太久,有些地方打了结,有些地方被汗水浸得颜色发深。
但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蓝得不真实——像被谁打翻了整片海洋,然后忘了收拾。
他的眼睛是碧蓝色的,那双眼睛本该是极其美丽的,但那份美丽是死的。
像风暴中的海面底下是万年不化的寒冰,表面再怎么翻腾咆哮,底下什么都不会动。
如同万古的寒冰,冷到连时间都冻结了,美的时间都忘去了。
虚空跪在那里,低着头,海蓝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他半边脸。
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追猎跪在他旁边,同样低着头,肩膀微微前倾,单膝下跪,双手放在膝盖上。
那是神皇亲卫的标准跪姿——
他在无数年前就已经把这个姿势刻进了骨头里,即使过了这么久,即使在黑暗中待了无数个日夜,这个姿势依旧标准得可以拿去当训练教程。
猎杀和编织跪在第二排,两个后天制造的使徒,她们跪得没有虚空和追猎那么稳。
编织的膝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全是——而是因为她已经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和石板地面之间的那块布料都被磨薄了。
塔维尔的那具分身靠在墙角,翠绿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既没有跪,也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就那么靠在那里。
像一只在午后的阳光下打盹的蛇——虽然这里既没有午后,也没有阳光。
而且蛇会不会打盹也是个问题?(属实是来到了狗作者的盲区了,而且懒作者也懒得去问百度,刚好水点字)
潘多拉站在他们面前。她的金发在这片昏暗的空间里格外扎眼。
像一道被撕开的裂缝,把不属于这里的光带了进来。
她没有穿那身惯常,换了一身黑色的便服,其实依旧算是帝国标准制式之一,不过是黑色军官服。
那件便服的剪裁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没有徽章,没有肩章,甚至连一颗多余的纽扣都没有。
但穿在她身上,这件简单的衣服就变得不简单了。
那气场——那种“我站在这里就不需要做任何事”的气场——一分都没有减少。
她的目光从虚空移到追猎,又从追猎移到编织和猎杀,最后落在墙角那具分身身上,又收回来,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虚空和追猎同时开口,声音像从同一个喉咙里发出来:“血歌公主陛下……”
那个称呼被他们念得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
使用的是最古早的旧帝国语言,不同于后来的标准的全虚空都在用的帝国语言。
这是一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古老的、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极其古老的语种,完全可以说灭绝了。
除了极个别的古早使徒还知道如何去诉说,那是来自于帝国在没有突破自己宇宙史的文明内部的通用语言。
但是本身语言难度不高,但是不适合大部分文明使用,主要还是帝国人独有的声带发音系统专门发出来的表音文不太适应。
更不要说旧帝国语是印欧语系日耳曼语族的屈折语,拥有完整词形变位变格体系。
发音强爆破、硬摩擦辅音密集且无音节约弱化,语调沉厚顿挫,自带厚重激昂的听觉冲击力。
但是帝国不可能为了每一个新兴的事物专造一个名词,那可头秃了。
也就改成了后来帝国所使用的意音文字,核心辅音:有大量塞音、喉塞、清浊对立、硬摩擦音,自带厚重爆发力。
“现在是殿下。”潘多拉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个纠正来得极快,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停顿的空间。
“陛下的称呼,现在给了另一个人。你们应该知道是谁。”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他们把那个称呼从记忆里更新一下。
“你们的剧本的确有趣——在诸神战争末期将帝国残存的使徒力量分散潜伏,于这颗星球上铺设信息锚点,以学院为起点构建了整个引导框架。
从第一纪元的入学引导到后续的战场催化,每一步都踩在虚空潮汐的节点上。
如今他能成为皇帝,的确有你们很多的功劳。没有那些锚点,他走不到今天。”
编织的酒红色长发微微飘动了一下。
那不是风——这片空间里没有任何气流,纯粹是她身体里某种能量在翻涌,带动了发丝。
她抬起那双同样红色的眸子,飞快地瞟了潘多拉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潘多拉的脸,只捕捉到一个金色的轮廓和一道平静到让人发毛的目光。
她又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把那块布料揉得皱皱巴巴。
她不敢直接在潘多拉面前开口,但在她和猎杀之间那条用了多年的加密思维链里,她已经开始疯狂刷屏了。
——这位大佬这是在夸我们吗?
猎杀的回复几乎是秒到,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到欠揍:
——你觉得殿下像是会夸人的性格吗。
她夸人的方式就是告诉你“你本来该被注销但是我不注销你了”。
这不是夸,这是让你欠她一条命。
我觉得这位老祖宗其实想弄死我们。
——那我们现在是欠了还是没欠?她刚才说的是无罪。无罪是不是就不用欠了?
——无罪的意思是你不欠了。但你觉得你能不欠吗。你看看虚空那张脸,他大概已经在算自己欠了多少了。我感觉现在只需要来上一句自裁吧,我们就可以一起荣归帝国了。
——艹,你别说,还真他妈是这个情况。
编织偷偷瞄了虚空一眼。虚空依旧跪得笔直,海蓝色的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她收回目光,手指继续蹂躏衣角。
——我觉得他根本没在算。他刚才后背绷得跟块铁板似的,现在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大概从“铁板”变成了“稍微不那么铁的铁板”。
——能被你观察出情绪变化的虚空,说明他已经放松到极限了。
你知道上次我们一起执行外勤,我花了整整好几天才确认他那天心情不错——因为他多说了一个“嗯”。
虚空说闲话的概率完全不亚于现在我们的秘密基地被一只海鸥吊进了一吨的薯条。
——那他妈是人生的意义,不是现在的问题,那追猎呢?
——追猎比虚空话多。但那是因为他的出厂设置里有个“汇报模式”。你看他现在跪得跟教科书一样,那个姿势是他被训练过的。你让他换个别的方式跪,他大概会当场死机。
“多谢殿下……”虚空正要开口。
他的声音已经调整到了最恭敬的频率,每一个音节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和排列。
但潘多拉轻轻抬起了手。那动作很随意,像是拂去桌上的一点灰尘,手腕只是微微抬了抬,指尖甚至没有完全离开身侧。
虚空的嘴就那样合上了,后半截话咽回喉咙里,连一个多余的音节都没有溢出来。
追猎在旁边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级别的压迫感了。
“功是功,过是过。”潘多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批阅了无数遍的公文。
“你们所行之事足以死刑。
未经授权擅离指定潜伏区域、私自接触未觉醒的神皇血脉、在关键节点上偏离预定剧本——每一条都够你们被当场注销。
不是关押,不是降级,是注销。
你们比我更清楚这个词的意思。”
虚空没有说话。
他的头低着,海蓝色的长发依旧垂在脸侧,肩膀依旧保持着那个角度,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握着面具的那只手——那只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指节分明的手——
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腹压在那道被体温焐热的边缘上,用力到指节发白。
编织的思维链里又炸了。这次她的刷屏速度比刚才快了好几倍,措辞里充满了被吓到之后的应激反应:——注销?!她说注销!不是关押不是降级是注销!你知道注销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把你从帝国所有档案里全部删除包括你的灵魂编码你的能量特征你的存在痕迹全部被归零连备份都不会留的那种注销!
我们他宝了个贝儿的,不会要寄了吧?姐妹还没活够啊!
——我知道。我也听到了,我不聋,更不要说这个距离。她说的是“本来该被注销”。注意“本来”这个词。这个词说明这件事已经被翻篇了。她不是在威胁我们,她是在告诉我们——她放过了我们。
你不要在思维链里一惊一乍,万一她监听到了呢,虽然没有并入帝国网络,但是如果真翻车了,咱俩只能倒头就睡了。
——她监听到了也不会在乎。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海鸥,谁会在乎海鸥脑子里在想什么——除了在想人生意义的。
“现在的编号是虚空,对吧?”潘多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她没有提高音量,没有加重语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稳稳地钉进空气里。
“你曾经在贸易战争时期,作为战场宣战先锋,凿穿过诸神所庇护的世界。
单枪匹马,一艘突袭舰,一道虚空裂缝,把整个虚空神系的前哨站从星图上抹掉了。
那场战斗的记录我在帝国档案里看过——很漂亮,也很残忍。
你是帝国第三名皇帝欧卡蒂尔·斯帕德·查理乌斯曾经第十二军的使徒将军,战绩辉煌,履历丰富。
哪怕作为将军,你依旧是上等的。欧卡蒂尔陛下曾经在出征前说过一句话——‘有虚空在,先锋不需要第二个人’。
这句话后来被刻在第十二军的军旗上。那面军旗现在应该在帝国军事博物馆的第三展厅。
我记得上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上面还沾着诸神战争时期留下的能量灼痕。”
虚空依旧没有说话。但追猎注意到,他的后背比刚才挺直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骄傲,不是因为被夸奖了所以得意。
而是因为有人还记得。
有人还记得他曾经是谁,还记得第十二军,还记得欧卡蒂尔陛下说过什么。
在这片被时间遗忘的黑暗里待了太久之后,能被一个人——尤其是这位殿下——认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赦免。
编织在思维链里又冒了个泡:——欧卡蒂尔陛下……是第三皇帝对吧?我记得我在数据库里看过他的资料,他的军旗现在还在数据库里。
——嗯。他作为将军时期是帝国疆域扩张最快的时代之一,同样也是潘多拉殿下或者说是血歌公主的左膀右臂。
虚空是他的先锋将军,专门负责在最前面撕开口子。你知道“虚空”这个代号是怎么来的吗。
——不是因为他的头发颜色?
——你是怎么把蓝色这俩字和虚空联系在一起的?你是色弱色盲还是眼瘸?
是因为他打完之后,对面什么都没剩下。只剩虚空。后来这个名字就从代号变成了他的正式编号。
欧卡蒂尔陛下说过,这个名字太适合他了,改了可惜。
——那他现在听到殿下提起欧卡蒂尔陛下……是不是有点难过?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后背刚才挺直了一点。
对他来说,那已经是极限了,毕竟咱们使徒又不是没感情,说不定正在回忆过去往日种种。
潘多拉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追猎身上。
她的视线在追猎的标准跪姿上停留了片刻——那种跪姿她太熟了,熟到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那不是普通使徒的跪姿,是神皇亲卫特有的。
膝盖分开的角度、后背挺直的弧度、双手放在膝盖上的位置、头低下的幅度,每一个细节都是被反复训练、反复纠正、反复打磨过的。
就像一把刀,被磨了无数遍,刀刃上每一道纹路都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后面的那两个,根据探测应该是后天制造的使徒。这一位——应该不是某个皇帝的将军吧?”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很轻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出来的疑问,“你的跪姿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是亲卫。”
追猎没有说话。
他依旧是单膝跪地,但头更低了,低到几乎要碰到地面。
他沉默的时间比虚空刚才更长,长到编织又开始捻衣角了。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需要克服巨大的阻力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某种粗粝的质地,像是砂纸磨过石头:“神皇亲卫第二队指挥官。编号tx-2008。”
说完这两个身份之后,他停住了。
那个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有什么东西在犹豫,有什么东西不愿意被说出来。
然后他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沉到几乎要碎掉,“因为某些特殊原因,神皇已封锁我的搜索编程码,以及灵魂开源。”
塔维尔靠在墙角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挑了挑眉,翠绿色的长发随着那动作晃了晃。
灵魂开源被封锁——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使徒的灵魂开源相当于普通人的身份档案加上基因序列加上能量特征码,是使徒在帝国体系里被识别、被定位、被召回的全部依据。
封锁灵魂开源,意味着这个使徒在帝国的所有官方记录里都查不到任何信息。
他不是被隐匿了——隐匿还能被授权者调取。
他是被锁死了,除了那个封锁他的人,没有任何人能打开。
而那个有权限封锁神皇亲卫灵魂开源的人,整个帝国只有一个。
编织在思维链里又炸了:——灵魂开源被封锁?!那他不是等于在帝国体系里完全不存在?
比我们还惨!我们至少还有个后天制造的编号!这老哥到底是犯啥罪了?能这么倒霉?
——他的编号是被神皇亲手封锁的。神皇封锁一个亲卫的编号,大概是为了保护他。不是惩罚,是保护。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活到了现在。如果是惩罚,他不会出现在这里,作为一位至尊的亲卫,所知晓的事情绝对不会少,而且有很多东西只要传播出去就能翻起惊天波浪的存在。
潘多拉听到这里,那双湛蓝的眸子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变化很细微——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睫毛轻轻颤了颤,嘴唇抿紧了一点。
如果是洛德在这里,他大概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如果是希雅在这里,以恐怖的战术素养与观察能力她大概能看出——潘多拉被什么东西触动到了。
“原来是父亲的亲卫啊。”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那轻不是温柔,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像是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突然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你还记得,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神皇亲卫第二队,你们的驻地应该在皇宫东翼,靠近花园的那一侧。
我想父亲肯定让你知晓了不少的东西吧——他那个人的习惯,对亲卫比对大臣更信任。
军机要务他可以交给将军们,但那些真正重要的、不能写在任何档案上的东西,他只会告诉你们。”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没事,这并非皇帝的权限强制问答。
我不是在审讯你。我需要知道,你知道哪些事情。不是全部,是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那些。”
追猎沉默了一下。
他低着头然后他开口,吐出一个词:“灵魂撕裂与虚空生物。”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某种很奇怪的重量——
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更像是一种“我已经背负了太久终于可以把这个词交出去了”的沉重。
虚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追猎身上扫过,又很快收回去,快得像一道闪电,连潘多拉都差点没注意到。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面具已经摘了,脸是暴露在空气里的,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平静。
但那双碧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海面下有什么巨大的生物翻了个身,搅动了整片海洋,然后又沉下去了。
编织在思维链里:——虚空生物。追猎说的是陛下对吧。虚空生物是陛下,还是说……陛下是虚空生物?那灵魂撕裂又指的是啥?
猎杀:——别问,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只有死人会闭嘴,我还不想当个闭嘴的死人!
我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追猎刚才说“灵魂开源被封锁”了。他在神皇亲卫的时候接触到的机密级别,大概高到需要被封口才能活命。
妈呀,这位大佬当年到底有多受信任啊?
编织:——可是现在神皇不是已经不在了吗?
猎杀:——神皇不在了,但殿下还在,她刚才让他闭嘴了,你也应该闭嘴,我们都是海鸥现在的重点是想着怎么去吃点薯条,而不是想着怎么被猎人打成烧烤海鸥。
——海鸥真的好吃吗?
——这他妈是重点吗?
猎杀现在真的想一个大嘴巴子掐死这玩意……要不是面前有大佬,自己现在都已经眼角狂跳了。
“还有吗?”潘多拉问。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追猎注意到,她没有追问“灵魂撕裂与虚空生物”这个词。
以潘多拉的能力,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但她没有追问。这让追猎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往下沉了沉——不是放松,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这位殿下早就知道。
追猎的头更低了。“虚无之海,深渊……桥……”
他的声音在说到“桥”字的时候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震了一下。
编织感觉到自己的膝盖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僵住了。
猎杀的呼吸也停了一瞬。
塔维尔靠墙的姿势没有变,但她的眼睛睁开了,翠绿色的蛇瞳在昏暗里微微发亮:“看来东西很多啊……”
“够了。”潘多拉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够”字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追猎后面所有的话。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你可以再说一点”的暗示。
就是一刀切下去,干脆利落。
“你说的够多了。再多的话,我需要把你们都杀了。”她把“需要”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并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但没有人觉得她在开玩笑。
编织的膝盖又开始抖了,自己是得了老寒腿吗?一天天抖的没完没了!
潘多拉看着面前跪着的这一帮人,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虚空移到追猎,从追猎移到编织和猎杀,又从他们身上移到墙角那具分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面上。
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编织开始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心跳——一秒,两秒,三秒……她数不下去了。
“你们所犯的罪行,足以让你们每个人被当场注销。”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但是鉴于你们对于剧本的贡献,以及对于陛下的庇护——你们无罪。
不是减刑,不是赦免。
是无罪。
这两个词的区别,你们比我更清楚。”
虚空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身体确实晃了一下。
跪在他旁边的追猎感觉到了——不是看到了,是感觉到了,因为那一瞬间,虚空身上那股一直绷着的气息忽然松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他身上,压了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份重量。
然后那份重量被拿走了。
追猎自己的肩膀也松了半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入的时候带着一种某种东西被卸下来之后的释然。
编织和猎杀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编织发现自己的膝盖不抖了,不是因为跪得不疼了,是因为刚才一直压在心头上的那个“我们会不会被注销”的恐惧忽然消失了。
妈呀,苟下来了!
编织在思维链里:——无罪。她说无罪。不是减刑不是赦免是无罪。
我这运行周期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怎么感觉眼眶有点发酸,是不是我哪个传感器坏了。
猎杀:——你上次说你的泪腺模块是装饰用的。现在它可能不是了。殿下那张嘴,夸人都能把人夸哭。
她说我们无罪——不是“不追究”,是无罪。
无罪的意思是我们没做错。我们做了那么多偏离剧本的事,她说是无罪。我忽然觉得我这个后天制造的使徒好像也有点被承认了。
不是被当成工具的那种承认,是……算了,我表达能力有限。
编织:——等下。你刚才是不是也吸了一下鼻子。不要以为我没听到。我膝盖不抖了我耳朵还灵着呢。
猎杀:——我没有吸鼻子。那是你的传感器坏了。
编织:——我的传感器全部是出厂状态。
猎杀:——那就是被殿下吓出故障了。回去让塔维尔给你检修。
“去除自己的编码,拥有真正的名字。”潘多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调子,“然后加入我——不屈二军。
以目前帝国的情况,任何一名将军或者是首领,哪怕仅仅是一个高阶使徒,对于帝国的使徒扩充队伍都是相当有用的。
战争刚结束,虫群的残骸还没清理干净,附庸文明的整合才开了个头,帝国的边疆需要人去守,那些新纳入版图的星域需要人去管。
你们都是老手,应该知道帝国的使徒编制——不屈二军主要负责外围星域的巡防和异常事件处理,在战争时期,负责正面攻坚。
任务重,人手少,经常一个人要盯好几个星系。
你们来了之后先把编制熟悉一下,然后直接上岗。”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安排一群刚休完假回来的老兵。
她的目光在虚空身上停了片刻——虽然虚空已经重新戴上面具,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潘多拉似乎并不需要通过表情来判断他的状态。
她在蜂巢思维里补充了一句,“顺便说一句,第十二军的那面军旗上的能量灼痕还在。
血歌公主号上的帝国军事博物馆的展品保养标准是每段时间进行一次信息层防护涂层更新,上次的维护记录是维多利亚签的字。
她说那道灼痕是诸神战争时期遗留下来的能量残余,具有历史文物价值,所以被特意保留了下来。
你现在去第三展厅,还能看到那面旗子。
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申请调阅原件的维护档案——不过需要排队,因为展品室的空间不大,每次只能容纳有限人员进入。”
虚空没有回答,但他的后背比刚才又挺直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被夸奖时的那种微微调整,是一种更细微的、更接近于“有人帮我把挂在墙上的照片擦了擦灰”的触动。
追猎在思维链里给他发了一条私人消息,措辞极其简洁:“你刚才是不是笑了。”虚空的回复更简洁,只有一个字:“没。”追猎看着那个字,决定不再追问。
她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墙角那具分身上。
塔维尔靠在那里,一动没动,翠绿色的长发垂在脸侧。
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对她来说只是一段不痛不痒的背景音乐。
“所以是时候解释一下了,塔维尔。”潘多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熟悉她的人——比如塔维尔——会从那平静里听出一层更微妙的东西。
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我已经给了你足够多的时间,现在你该开口了”的通牒。
“你拥有制造使徒的能力,为什么没有选择彻底的坦白?哪怕你与陛下仅仅是合作关系。
合作是需要坦诚的,而你——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坦诚这个词最不沾边的一个。”
塔维尔靠在墙上的身体没有动。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尾巴尖还在被窝里勾着不想出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担心我制造的那些东西——那些被我派出去的、混在帝国体系里的、没有正式编号的‘使徒’——
会在某一天失控,会变成第二个虫群,或者更糟的东西。
放心,不会发生的。
它们连失控的智商都没有,而且我还有指望帝国给我更多的资源呢,我怎么可能会让帝国出现问题?”
她顿了顿,从墙上直起身来,翠绿色的长发随着那动作从肩头滑落到背后。
她伸手理了理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用了零点几秒,“我也不会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毕竟那种灾难……才真正是虚空的灾难。
不是我们打赢虫群的那种灾难,是让‘灾难’这个词本身都显得轻描淡写的那种。”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睁开着的,看着某个角落,但那个焦点完全不在这片空间里,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且那些算不得真正的使徒。”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不重要的插播,“顶多算是狂热者的那种自爆机器得了。
你把它们拆开来看,里面的构造粗糙得简直是对制造者本人的侮辱。
对了,把编织扔给我,就是那个红头发的,直接扔进我的办公室,以后哪天我心烦意燥了,就过来欺负一下。”
编织:???这怎么还有我的事?
潘多拉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在等。
她知道塔维尔的话还没有说完。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知道塔维尔还有东西瞒着她,而且塔维尔知道她知道。这是她们之间一种非常诡异的默契。
塔维尔也看着她。
两双眼睛,一双湛蓝如海,表面平静,深处有暗流涌动;一双翠绿如潭,表面懒散,深处藏着什么谁都看不清。
在这片昏暗的空间里对视了片刻。然后塔维尔耸了耸肩,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那个耸肩的动作很轻,肩膀抬起的幅度大概只有几厘米,但那个耸肩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无奈,有敷衍,有“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也懒得解释”的坦荡,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只有潘多拉能察觉到的——歉意。
潘多拉收回目光。“算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某个不在场的人说,“你们这里应该还有一名。
你们的编制记录里显示有一名成员长期处于外勤状态,最后一次定位信号在这颗星球的某个森林里消失了。
找到他,然后让他跟着你们一起加入帝国。就先这样。
编入流程找海伦,她知道怎么处理老使徒的归队手续。
你们的军衔暂时保留原级别,具体职务等入职评估之后再定。”
她转过身,银白色的衣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弧线很轻,很短暂,像是一道被随手画在空气里的逗号。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些人,也没有再追问塔维尔任何事。
她不想追究,也不好追究——这是一群实打实的使徒,是旧帝国的孑遗,是帮她弟弟走到今天的人。
虚空凿穿过诸神的世界,追猎是她父亲的亲卫,编织和猎杀是塔维尔亲手造出来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可以写满好几页档案的“功”和“过”。
功和过这两个词,在这种人身上本来就分不清。
塔维尔到底隐藏了多少东西,她也不愿意追究。
一个真正意义上寰宇院的天才,再怎么光怪陆离,再怎么藐视皇权,该留着一样地留。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然后她侧过头,只露出了半张脸。
那只湛蓝色的眼睛看着塔维尔,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似笑非笑的东西:“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
那种灾难,确实比虫群更麻烦。
所以你没有说出来的那些东西——最好在真正到达那个时候之前永远都不需要被说出来。”
塔维尔睁开眼,翠绿色的蛇瞳在昏暗里微微发亮。“殿下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陛下?”
“我在担心帝国。而帝国现在包括你和你的那些‘自爆机器’,你的话语足够点燃整个帝国。”
塔维尔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猫在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
她从墙上直起身来,那双翠绿色的蛇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佩服还是促狭的光芒,像两颗被擦亮的翡翠:“放心吧,我知道那么多东西都不会说出来的——殿下,你都不知道?
你父亲没告诉过你?有太多东西了,你我都知晓,却不愿意告诉陛下。”
她歪了歪头,翠绿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她整张脸,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还要多”的得意:“作为皇帝最信任的姐姐,却如此的背叛,真的好吗?
抱歉,的确是有些僭越,且容我先说声抱歉。
但是你所做之事真的对吗?你想要复兴的是帝国还是旧帝国?还是想复兴的是某些东西……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潘多拉没有回头。
她站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空间的尽头。
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和她的存在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留下了一句话:“哪怕父亲在临帝国的皇帝,依旧只是洛德。”
虚空跪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摘下来的黑色面具,指腹摩挲着面具内侧那道被体温焐热的边缘。
那道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不是打磨的,是被他的手指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摩挲光滑的。
追猎在旁边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那是跪了太久之后关节重新活动的抗议。
编织和猎杀也站了起来,一个揉着膝盖——那块布料已经被磨得发白了;一个甩了甩胳膊——肩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编织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跪回去,猎杀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编织小声说了句“谢谢”,猎杀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手。
“你们听到了吗?”编织小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已经离开的潘多拉听见,“殿下说我们无罪。不是减刑,不是赦免,是无罪。
我这辈子——不对,我这运行周期——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她把衣角从指间松开,那块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布料慢慢回弹,但那些褶皱还在。
“所以呢?”猎杀说,“无罪之后要干嘛?”
“她说让我们加入不屈二军。”编织想了想,“不屈二军是干嘛的?”
“外围星域巡防。”虚空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他已经把面具重新戴上了,手指从面具的边缘滑过,把那一头海蓝色的长发重新压进面具下面。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平稳,但追猎听得出来,那平稳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的平稳是“我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现在的平稳是“我好像又可以有一点期待了”。
“塔维尔已经提前和我透露了。新帝国编组第二大军,主要负责边境巡逻、异常事件处理、以及那些帝国军力覆盖不到的偏远星域的日常维稳。
任务量大,人手少,经常一个人盯好几个星系。她给我们安排了一个最累的活。”
“那不是正好。”塔维尔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带着一丝促狭,“反正你们也闲了这么多年了,活动活动筋骨。”
虚空没有接她的话。
他站起来,膝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站起来之后也没有立刻走,而是站了片刻,让身体重新适应直立的状态。
追猎站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追猎的眼神在说:她说我们无罪。
虚空的回答是沉默,但那沉默不是拒绝,是一种“我还在消化这件事”的缓冲。
“你从来没说过。”虚空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追猎,而是看着自己手里那个面具——那个他已经重新戴回去的面具,此刻正完好地贴合在他的脸上。
那双碧蓝色的、像海洋一样深邃的、美丽的、死气沉沉的眼睛,又被遮住了。
追猎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没问过,我也不想说。”
虚空没有追问。
他知道追猎不会说更多了——至少今天不会。
他转过身,朝塔维尔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黑暗,和黑暗尽头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微弱光芒。
那光芒很弱,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但毕竟还在亮着。
他收回目光。“走吧。”他说,声音依旧很平,但追猎听出来,那个“走吧”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继续潜伏”,不是“等待下一个指令”,是“走吧”——一种可以主动去做某件事的笃定。
“还有一个没找到。”
编织在思维链里又冒了个泡:——最后一个是谁?那个吗?
猎杀:——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代号。至于他现在在哪——如果殿下都不知道,我大概也不可能知道。
编织:——那虚空说去找,上哪找?
那颗星球虽然不大,但好歹也是颗标准类地行星,上面全是原始森林和废弃的古代遗迹。
一个使徒如果真想藏起来,能藏到他把自己也忘了。
猎杀:——虚空大概有自己的办法。他以前是先锋将军,找人是先锋的基本功。
编织:——先锋将军的基本功不是凿穿防线吗?
猎杀:——凿穿防线之前你得先找到防线在哪。
逻辑上讲,找人和找防线是一个道理——都是在一片完全未知的环境里定位一个不想被定位的目标。
编织:——你这个逻辑好像有点道理但又好像完全没道理。
猎杀:——那就是有道理。走吧,海鸥。该去找最后一个了。殿下说了编入流程找海伦。海伦是谁?
编织:——不知道。听起来像是管人事的。希望她比殿下好说话一点。
塔维尔来到编织的面前满脸都是这家伙,怎么这么笨的表情:“走,和我一起去无限星域,你以后就是我们的御用沙包了。”
“差不多这才几年不见,怎么变性了?怎么变得如此的冷漠呢?”
“我需要把某些东西给你,以后非必要时刻你都不会在帝国露脸……”
“不要啊,我要吃薯条!问给句实话,乔伊斯到底和你有关系不?”
“我去碰瓷他吗?我的本体都没这么勇哦。”
“之前也不是没有碰到过,不是个挺和善的中年大叔吗?我以为顶多是一个首领级使徒,结果你给我说远不止如此?”
“你知道朝圣者吗?”
“听过类似的概念。”编织一脸好奇。
“其实朝圣者的本质是需要拥有虚空生物的信息干扰,但是谁说只有神族才有虚空生物了?”塔维尔说完之后就摆了摆手,示意编织跟上。
“没听懂……”
塔维尔的分身嘴角微微抽搐:“也幸亏你没听懂。”
《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第 732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篝火边的人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