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仇恨——饮鸠止渴-发奋图强
篝火边的人 · 12249 字 · 约 30 分钟
火锅的热气在包间里蒸腾,红油翻滚,辣椒的香气混着牛油的醇厚,把这间不算大的包间熏得暖烘烘的。
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夜色被模糊成一团晕开的墨。
洛德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然后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他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满足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桌上摆满了菜。毛肚、黄喉、鸭肠、鹅肠、嫩牛肉、肥牛卷、虾滑、贡菜、土豆片、藕片、金针菇——
满满当当的,把一张大圆桌挤得水泄不通。
五月坐在洛德旁边,她吃得不多,更多的时候是在看洛德。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他再消失一样。
洛德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夹了一块嫩牛肉放到她碗里。“吃啊,看我干什么?”
五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了看洛德,嘴角弯了一下,把那块肉夹起来,慢慢地嚼。
江南和顾三秋隔着桌子在划拳,输的喝一杯。
江南输了三把,喝了三杯,脸不红心不跳。
顾三秋输了一把,喝了半杯就开始装醉,被五月拆穿后又被灌了两杯。
丁天坐在两人中间,完全不管猜不猜,全看见这俩货有人喝了,就直接怼着杯子上去碰一个。
主打一个管他嘞,我就是单纯的想喝酒。
毕竟在座的各位全部成年了。
该喝的都喝点,反正对于这帮人形怪物来说,干上几斤生命之水都不一定会酒精中毒。
毕竟像红发酒鬼工业酒精都敢吹。
但是卡尔除外,这家伙作为一个普通人,的确肉身非常厉害,甚至已经做到了大部分人一生难以企及的强度,但是依旧只是个人。
先别说对于红发酒鬼生命之水能当白水喝,直接按几斤几斤的喝。
就算是洛德手上的五十二度的低度白酒,对于卡尔喝上一斤也是生死劫。
当然,对于洛德这种代谢甚至比猎尘者还要恐怖的神血怪物,大部分情况下喝酒是没有醉意的。
只能靠着自己的意识人工调配,欺骗神经造成醉酒感。
丁无痕已经彻底无语,自家这老弟是真能喝。
虽然不是自己丁家的亲生兄弟,但是从小光着屁股长大,自然是亲兄弟了真喝死这个,那可操了。
:“老哥背着这家伙先出去吧,再给他弄个房子去,妈的,我害怕喝死了。”
丁无痕对丁天说道,丁天撇了撇嘴:“放心吧,死不了,我吊个醒酒汤,你们先聊,我把这家伙弄边上去。
等他免得直接以头呛锅了,一百度的开水对于咱们洒洒水对这家伙大概率会变熟人。”
丁天把卡尔从椅子上捞起来,像扛一袋土豆一样扛在肩上,往包间外面走。
卡尔被他扛着,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再来一杯”。
丁天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再来一杯你就能直接去见你太奶了。”
丁无痕笑道:“如果是他亲太奶,我高低得见见,如果是咱家的太奶,我还没见过呢。”
丁天嘴角抽抽:“滚一边去!”
“话说,”洛德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目光落在桌子另一端的丁无痕身上,“神州跟炼金圣堂到底是怎么坐到一张桌子上的?
我姐当年差点把炼金圣堂本部给扬了。
你们这几百年的死仇,合并?谁先低头的?你们确定不是再打了一波生死劫,最后才合并的?”
丁无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酒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那杯酒已经喝了很久,从开席到现在只下去一小半。
“没人低头。
主教死了之后,我先过去的,说要谈谈。
谈什么?谈后面怎么办。
虫灾虽然过去了,但灰化还在,深渊还在,这个破烂的狗世界不会因为死了一个主教就变得安全。
两边继续打下去,谁也别想好过。”他把酒杯放下,
“神州这边收到消息的时候,内部吵了好几天,吵得我脑壳疼。
有人说不谈,几百年的仇凭什么谈。
有人说谈,但不跟炼金圣堂谈,让他们来神州跪着谈。
还有人说直接打过去,趁他们群龙无首一举拿下。”
“你怎么说?”
“我说,去谈。去他们那里谈。”丁无痕的语气很平淡,“我带人去了炼金圣堂本部。
出发前我跟所有人说了一句话——今天是去谈的,不是去打的。
到了那边,都给我忍着,我们是过去谈判的,是为了神州获得利益的,不是过去把对方的脑浆子给摇均的!
所有人都点头了。”
顾三秋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妙的鼻音,介于嗤笑和咳嗽之间,像是一个试图把“放屁”这个词伪装成呼吸道不适的人。
洛德看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没有。我只是在回忆我那句话是怎么失效的,毕竟当时洽谈的可热闹。”顾三秋把脸埋进啤酒杯里。
“到了那边呢?”洛德把目光转回丁无痕。
丁无痕看了顾三秋一眼,然后转回来。
“到了那边,下了飞船,看到对面站着的人,什么‘忍着’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们这边下来一百多号人,对面也站了一百多号人。
两边隔着几十米,就那么瞪着。没人说话,空气里全是杀气。
我当时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老顾、江南,还有几个猎尘者。
当时长长的街道上,来自于神州和炼金圣堂,双方提前来到了猎陈者举着双方的旗帜。
你别说当时看着还挺是那回事的。
对面站在最前面的是杜兰达尔,她身后是几个分部长。我和她对视了大概十秒。”
“十秒里你们交流了什么?”
丁无痕掰着手指头数:“‘你怎么还没死’‘你也没死’‘今天谈不谈’‘谈’‘谈之前先打一架’‘行。’”
“虽然我很想吐槽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用十秒,而且是视角说出来这么多东西的?但是现在是不是吐槽不太礼貌?”洛德耸了耸肩,于是决定还是先吐为快:“算了,太难受了,还是先吐槽出来吧,好他妈有鬼啊!”
“不要在意那么多重点,我就不能给自己加点戏份吗?
然后直播开始了。”丁无痕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妙的笑容,“两边都同意直播,因为要向全世界宣告——神州和炼金圣堂要合并了。
历史性的时刻,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
机位架好了,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站在两侧,主持人站在中间,笑容满面地念稿子。
‘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神州与炼金圣堂,两个伟大的势力,将在今天握手言和,共同迈向——’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两边的人已经开始互相瞪了。”
“不是普通的瞪。”顾三秋插嘴,“是那种‘老子今天不弄死你就不姓x’的瞪。
礼仪队一边站一排,穿着笔挺的礼服,手里举着旗帜。
但那表情,那眼神,那浑身散发出来的杀气,让旁边的记者们腿都在抖。
毕竟干我们这行人均煞气满天飞,属于真正意义上的瞪一眼小孩都能给小孩吓哭的活。
有个年轻的女记者手抖得镜头都晃了,被旁边的老记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稳住!’稳住?怎么稳住?我当时站在第二排,都能感觉到前面那些人的后脑勺在往外冒煞气。
我感觉自己不是来参加合并仪式的,是来参加集体处刑的——只不过不知道被处刑的是对面还是我们自己。’
可能我早习惯了吧,这种级别的煞气其实也算是比较稀罕的了,毕竟来这的哪个不是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直播进行了大概十分钟。”丁无痕把话头接回去,“十分钟里,我和杜兰达尔互相说了几句场面话。
‘欢迎’‘感谢’‘合作愉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欢迎’的时候,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她说‘感谢’的时候,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那是拔刀的前置动作。
我们俩都知道对面在想什么,但都忍着,因为直播还在继续,镜头还在拍。
然后,直播结束了。导播在通讯频道里喊了一声‘停’,摄像机的红灯灭了。
记者们刚撤出安全距离,礼仪队刚把旗杆放到地上——也不知道是谁的鞋就飞了。”
“鞋?”洛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鞋。”丁无痕点头,“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飞了。
应该是神州那边的,好像是某个举旗子的小伙子,直接把鞋脱下来瞄准,直接发射破甲弹!”
“神tm破甲弹啊!”
“那你别管那么多,反正破防效果极好。
那只皮鞋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鞋底精准地糊在对面一个炼金圣堂分部长的脸上。
那人的鼻血当场就下来了,喷了旁边的人一身。
旁边那人抹了把脸,看着手上的血,然后抬头看我的眼神——怎么说呢,跟看见了杀父仇人似的。
不对,在他们眼里我本来就是杀父仇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那不是故意的——好吧,我就是故意的。
毕竟当时一刀把半个本部给劈了,你鬼在这里的人员有多少长辈战友泽袍被我一刀劈了。
我忍了整整十分钟,十分钟里我脸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手里刀柄都快握出汗了。
直播一停,我感觉自己的手比脑子快。”
杜兰达尔的声音从桌子另一端传来,很轻,很平静:“我就知道。”
然后她拔出了刀。
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刀尖指向丁无痕的喉咙。
丁无痕的刀也在同一瞬间出鞘,刀锋擦着刃锋划过,迸出一串火星。
两人同时前冲,刀刃相交的瞬间,轰鸣金戈,每一招每一式都在震动着一切。
丁无痕的煞气爆发,好像整个空间都冷了几分,伴随着下一步的音爆,整楼的地板都震了一下。
然后所有人同时动了。
大部分人都高呼着什么:
“弄死这帮崽种!”
“兄弟们,我看见傻我哥的畜牲了,等我先弄死对面!”
“带我一个!”
“对面的,你瞅你妈呢?!”
“我艹……你…………!”(别问为啥用省略号,你们又骂的太脏了呃,那个卡了一下审核,我还得回来专门改了)
…………
当时的场景那叫一个: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1200名炼金圣堂的猎尘者VS 300名的神州猎尘者,主打一个优逝在我!
我不明白,项羽被困……(算了,下面,哥几个也会背的我就不写了)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神州里面居然偷偷的阴了两名12执事,顾三秋和江南,两个绝顶老牲口!
“打了多久?”洛德问。
“好几个小时。”丁无痕说,“主教那座已经被虫群干碎了一半的古城堡,又被拆掉了剩下的一半里的大半部分。
天花板被撞穿了十几个洞,墙壁被打穿了不知道多少,反正应该全碎完了,地板被踩塌了好几块区域。
毕竟一群起手不是抱歉而是音爆的老怪物,或者是小怪物还真指望能收敛着?想屁吃呢。
三楼的走廊扶手被整个卸下来当棍子用,后来那根扶手被劈成了两截,双方拿着那两根扶手互殴了半个小时。”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每根手指代表一个离谱程度更高的案例。
“有个神州猎尘者被对面按在地上,对方骑在他身上,一手掐着脖子,一手在包里翻。
旁边的人以为他要掏刀,赶紧冲上去拉架。
结果那人从包里掏出一管芥末,挤了整整一管进被按在地上那人的嘴里。
那人被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被医疗队抬走了。
抬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冒绿沫。
医疗队的人说,那人的肿了三天,喝什么都像在喝芥末水。”
“你们这是绝顶大能报仇报怨呢,还是搁这街头斗殴呢?”
“有什么本质区别吗?丁无痕笑道。
“他妈的好问题!”
,“有个炼金分部长被打急了,抱着对面就往墙上撞,我要没记错的话,那一面墙应该是炼金材料,真他妈头铁啊,居然能给墙干裂了。
对面的人被撞得七荤八素,反手就是一个肘击,正中鼻梁。
鼻血喷出来,溅了两人一身。
一边打一边骂,骂的内容从对方的祖宗十八代一路骂到对方的猎尘者评级,最后连‘你连你家狗都管不好’这种话都出来了。
旁边有人插嘴:‘他没养狗。’那个骂人的吼了一句:‘那他养了什么?’‘养了只猫。’‘猫也管不好!’然后继续揍。”
“更他妈像街头斗殴了!”
“还有个炼金圣堂猎尘者被三个人围攻,被按在地上揍。
他大喊一声:‘神州人打神州人了!’围攻他的三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他们松开了手,那人趁机爬起来,一脚踹翻了一个,然后又喊:‘骗你们的!’那三人气得脸都绿了,追着他满大厅跑。
那人跑得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你们追不上!你们追不上!’
结果没看路,一头撞在柱子上,直接给柱子干碎了,当场撞晕过去了。
那三人围着他站了一圈,最后有一个人说:‘要不要叫医疗队?’另一个说:‘让他晕会儿吧,跑得我腿都酸了。’第三个人从兜里掏了支笔,在他脸上画了个王八。
画到一半的时候,不装醒的直接一拳抡了上去,然后又打起来了。”
洛德听到这里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画了个什么?”
“王八。画得还挺像。那人醒了之后顶着脸上一只王八继续打。
后来医疗队的人问他脸上的王八怎么回事,他说是战绩。”
“最严重的一个,”丁无痕喝了口酒润嗓子,“是被一个身材极其壮硕的神州猎尘者扔出了窗外,撞穿了好几层玻璃。
摔进了外面的喷泉池里,在池子里躺了好一会儿才被医疗队捞上来。
而那位扔人的壮汉也不好过——他把人扔出去之后拍着窗户大笑,笑得太过投入。
没注意到身后有两个炼金圣堂的分部长同时扑上来,一个锁喉一个抱腰。
三个人一起翻出了同一个窗户,那倒霉兄弟在空中惨叫一声,砸在了喷泉池里先前那人的身上,把刚爬起来的那人又砸回了水里。
医疗队后来在报告里写:‘喷泉池内先后打捞出两名男性及一名被误伤的观赏鲤鱼。
鲤鱼经抢救无效死亡。两名男性经简单包扎后继续互殴。’”
洛德听到这里,嘴角已经开始抽搐了。“那条鲤鱼后来怎么处理的?”
“埋了。有个炼金圣堂的分部长专门给它立了个碑,上面写着:‘在此次历史性的合并洽谈中英勇牺牲的——喷泉池守卫者。’”丁无痕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
“其实原本哥们是想尝尝味道的,毕竟主教当年养这些玩意的时候都快养成肥猪……”江南插嘴:“很可惜,这是圣堂的资产,不让尝。”
顾三秋在这个时候插了一句嘴,讲了他自己的一段光辉事迹——他在混战中扒了一个炼金圣堂分部长的裤子,扒完之后才发现对方是个女的。
毕竟猎尘者一大特征,能裹多紧就裹多紧!毕竟战斗的时候带着一坨超大史莱姆,真的会影响拔刀的。
毕竟奥利维雅就是属于常年裹着的类型,希雅这种在面对的比较费时间,或者是比较强的敌人的时候,也基本上会裹上。
再加上长头发的男性也很多,所以很难分性别。
然后他被追着满大厅跑了十几圈,最后被堵在墙角揍了一顿,裤子也被扒了,对方还往他裤衩里塞了块冰。
那块冰是她在走廊的冰桶里现捞的,原本的宴会桌子几乎已经被人拿起来砸了个粉碎了,四四方方,刚好够塞进去。
他后来回忆说,那个女分部长在塞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其冷静,像是在执行一项精密的手术。
洛德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对顾三秋说:“你他妈真是个传奇。
你上辈子是不是得罪了全世界的女人,这辈子被她们轮流报复?
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体质,专门吸引武力值爆表的女性来揍你?”
顾三秋欲哭无泪,把脸埋进啤酒杯里,声音闷闷地从杯沿传出来:“我要是知道我有这种体质,我当年就该去当和尚。”
“和尚不收你这种命犯桃花煞的。”江南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刀。
“所以打完之后呢?”洛德把话题拉回来,“打完之后,你们就坐下来谈了?”
丁无痕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指节微微泛白。
“打完之后,仇恨还在,不是打一架就能消掉的。
几百年了,他们杀了我们多少人,我们杀了他们多少人。
那些死掉的人,他们的名字被刻在神州的祠堂里、刻在炼金圣堂的英灵殿上,他们的后代就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
你让他们打一架就忘了?不可能。
所以他们一边谈,一边继续斗。”
“接下来的几天里,双方一边在谈判桌上争吵、辱骂、问候家族、明嘲暗讽。
一边在走廊上碰见时动手推搡、摔杯子、揪领子、互相吐口水。
极个别的人甚至想要杀人——是真的想要杀人,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锋已经出鞘了半寸。
但我和杜兰达尔都在场,不管是在谈判桌上还是在走廊里,只要有人动了真格的,我们俩就会出手压制。
不是劝架,是压制——直接把人摁回去。
不管对面是谁,不管是谁先动的手。
那几天里我至少按住了好几个想拔刀的神州猎尘者。
极个别的没有办法让我直接给干晕了。
杜兰达尔那边也差不多。
到了晚上,她和我安排了不少人轮流守夜,免得有人趁对方睡着了下黑手。”
洛德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是怎么谈下来的?”
“一点一点磨下来的。”丁无痕说,“仇放不下,但所有人都知道,继续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我们一边吵一边骂一边动手一边谈。
吵完了骂完了打完了,擦擦手上的血,继续坐下来谈条款。一条一条地掰扯。
有时候一条条款能吵上一整天,从早上吵到晚上,中间还要穿插好几次肢体冲突。
但吵完之后,条款还是在那张纸上,谁也绕不过去。”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那个条约叫伊甸园条约。
我提的名字,主要还是想到了伊甸园避难所,那个避难所几乎全部都用来壁虎神州人了。
当然不是因为浪漫,是因为我想让所有人记住——园子可以重建,但前提是先把火灭了。”
“核心内容是什么?”
“几条大的。”丁无痕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条,正式停止一切敌对行动。
第二条,双方在灰化研究领域进行全面合作,炼金圣堂对灰化的研究比神州深得多,他们的技术积累可以帮我们解决很多一直解决不了的问题。
第三条,神州向炼金圣堂开放部分古代遗迹,让他们的科研人员入驻进行研究。
神州的领土本身就顶得上其他好几个大洲的总面积,其中还有两个大洲被彻底灰化,炼金圣堂对那片区域的灰化有独特的研究方法。
第四条,人口与基础资源的协作。
第五条,建立联合防御体系。”
洛德把这些条款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听起来很公平。”
“公平?”丁无痕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觉得签个字就叫公平了?
我告诉你,当时在谈判桌上,两边的人恨不得把对面生吞活剥了。
我们这边,光是世家就三十二家,哪怕大多都名存实亡,但是依旧是。
丁家作为魁首,昔日从神州建立就作为丁家左膀右臂的那些老牌世家,如今还有多少亡族灭种?
他们的后人就坐在谈判桌旁边,瞪着对面的炼金圣堂人,眼睛能滴出血来。
我不可能压他们的仇恨,毕竟如果我不是这个魁首,为了神州,为了这颗星球,谋一个出路。
我现在已经拔刀把对面砍了,也就赶上,现在老了,如果当年是我那个二十出头,是大捷将军的时候,年轻气盛,管他三七二十一全劈了。
政府那边也不好过——神州和炼金圣堂上一次大规模战争才过去十几载,现在坐在谈判桌上的政府高官,有一大半是从当年的战场上活下来的。
有几个部长直接拍了桌子,站起来指着对面骂——‘当年你们的人杀了我们多少泽袍?现在你们说合并就合并?谁给你的脸?’”
“对面怎么回?”
“对面也拍了桌子。”丁无痕看向杜兰达尔,“你来说。”
杜兰达尔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上滑过:“炼金圣堂方也有人指着丁无痕的鼻子骂。
骂的内容差不多——‘你们神州人当年杀了我们多少战友,你以为我们就能忘了?
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想谈,是因为主教死了。
主教要是还活着,你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着踏进这座城堡。’”
丁无痕接过话头:“那些天里,谈判桌上发生过无数次这种事情。
有人骂着骂着就站起来要动手,有人摔了杯子,有人直接把椅子踹翻了。
有个世家的家主,年纪比我大不少,指着对面的一个执事说——‘你父亲当年杀了我弟弟’。
对面那个分部长回了一句——‘那是我哥哥,你父亲杀了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桌子,互相瞪了大概好几个弹指的时间。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呼吸。
随后,两人齐齐拔刀,一瞬间火花四射,我和杜兰达尔也瞬间出手,想要把这俩人瞬间打晕。
结果圣堂那家伙是晕过去了,神州这边,那家伙挺硬乎的,居然没晕。
然后那个家主坐下来,那个分部长别让人拉后面去了,条约照常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今天谈不成,明天还会有更多人的弟弟、哥哥、儿子死在同一片战场上。
那个家主最后在条约上签字的时候,笔尖都快抖成筛子了。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恨。
但他还是签了。
他签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我说——‘我签了。靖君,我不会原谅他们的,我的泽袍,我牺牲的亲人,我都不会原谅的。
就算我死了,我这一辈子都原谅不了。’
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原谅。我只想让更多的人活着。’
仇恨是毒药,也是肾上腺素,让一个文明饮鸠止渴,亦或是让一个文明发奋图强。”
洛德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人——想起那些在虫灾中死去的同学,想起那些在灰化中消散的生命,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在这里,的确只有自己几个好兄弟。
但是曾经在那里一年的时间有很多学姐学长或者是同学,也有不少的普通朋友,那些昔日的泽袍还在吗?
难啊,很难。
“所以你们是怎么说服这些人的?
不是靠打一架,不是靠一场互殴——你们是怎么让这些恨到骨子里的人,愿意在条约上签字的?”
丁无痕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晃晃悠悠的吊灯上。
“伊甸园条约的核心,不是让所有人忘记仇恨——那不可能。
但我们可以把仇恨暂时放在一边,先解决更重要的问题。
这个更重要的问题,就是活着。
这份文件不是和平协议,是停战协议。
它的核心目标不是和解,是暂停。
暂停仇恨,暂停战争,暂停互相残杀。
先活下去,先把那些正在被灰化侵蚀的土地救回来,先把那些可能会卷土重来的虫子挡住。
至于仇恨——那得靠时间去磨。
也许几百年,也许永远消不掉。
但只要还能活下去,至少还有一个未来可以让仇恨慢慢变淡。”
丁无痕在讲完伊甸园条约的签署过程之后,停了一会儿。
他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那个动作洛德已经看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在他说到某件不太好开口的事之前。
“其实在正式缔结条约之前,我先去找过杜兰达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洛德,而是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
洛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一个人去的?也太勇了吧,两边都是。
你就不怕对面给你斩首了吗?或者说是对面就不怕你再来一次本部突袭?”
“一个人去的。没带随从,没带护卫,连刀都放在飞船上没带下来。”丁无痕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直接去了炼金圣堂本部。到了门口,我跟守卫说,让杜兰达尔出来,就说丁无痕来了,一个人来的,没带武器。
守卫看我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大概在他们眼里,我应该是带着千军万马来的,而不是一个人站在门口,两手空空。
有个守卫转身就跑进去了,跑得飞快,我还听到他在走廊里喊——‘副主教大人,那个阎罗来了!’
我说我不是来打架的,他根本不信。”
“废话,”顾三秋在旁边嘟囔,“你上次光明正大去炼金圣堂的时候,直接空投到人家本部,然后一刀劈了半个本部。
你的名声在那边比主教还吓人。他们私底下叫你‘血煞阎罗’,你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丁无痕面无表情。
杜兰达尔的声音从桌子另一端传来,依旧很轻,很平静:“我当时接到通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他在骗人。
我让人查了方圆几十公里,确认没有埋伏,确认他的飞船上没有其他人,确认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但问题在于丁无痕,在徒手的情况下,依旧能与大部分人搏杀,甚至碾杀。
然后我才出去见他。他看到我,说了一句——‘谈谈?’我问他是来谈什么的。他说——‘谈怎么让两边都活下来。’”
“你怎么回的?”洛德问。
“我问她,”丁无痕接过话头,“我说——‘主教死了,你现在是炼金圣堂的代理主教。
你觉得,如果我们继续打下去,几年之后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她说——‘不一定。但你也未必。’我说——‘对。我们都未必。所以趁我们都还在,谈一谈。’”
“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是认真的?’
我说——‘我一个人来,没带刀,你还不信?’她说——‘你一个人来本身就有问题。
你是个疯子。’我说——‘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
谈判的消息传回神州,炸了锅。
不只是政府内部炸了,世家内部也炸了,也就黑道稍微安分点。
丁无痕回忆这一段的时候,语气难得地沉了下去,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很久,久到洛德以为他不打算继续往下说了。
政府那边的几个老东西直接拍了桌子,指着他的鼻子质问——几百年的血海深仇,你一个人跑去跟对面谈和平?
你父母怎么死的?战场上那些丁家子弟怎么死的?你就这么忘了?
当年让神州人到炼金圣堂的避难所,那是当时的应急。现在?!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刀子,刀刀往他最不想被碰的地方捅。
他父母的名字还刻在神州的英烈祠里,每年忌日他都会一个人去上香。
他们把那些名字从祠堂里搬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他面前,像是在称量他的忠诚够不够重。
世家那边反而没多说什么。
不是因为没意见,是因为丁家作为魁首,丁无痕本人的实力和手腕都担得起这个位置。
敢有意见的,在过去的几次清洗里已经没了。
石佛就更简单了——石佛是丁家的白手套,黑道的刀。
他去见石佛的时候,石佛只说了一句话:“痕爷,想怎么使就怎么使,想换便换了。”
“我当时听了这些,什么都没说。
让他们骂,让他们拍桌子,让他们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搬出来。
等他们骂完了,我只说了一句话——‘我作为丁家家主,都没有说什么,你们外姓有什么好掺和的?’”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不是被说服了,是被这句话噎住了。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在这场战争里,丁家死的人最多。
他作为丁家的家主,有资格决定丁家的仇恨该以什么方式结束。
其他人,不管多大的官,多大的势力,都没有资格替他做这个决定。
而且更不要说如今的丁无痕,无论个人实力还是威望都达到了巅峰,政府再怎么闹腾,也不敢说什么。
而另一边的炼金圣堂,也同样不平静。
杜兰达尔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依旧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她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极细微的动作,除了坐在她正对面的洛德,大概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圣堂内部也有不少人觉得神州如今状态不堪,不如一举吞并,彻底结束这场战争。
几个主战派的直接拍了桌子,指着她的脸质问:“神州现在元气大伤,为什么不趁现在打过去?你是不是怕了丁无痕?”
不是怕,是没必要。
她很清楚主教当年为什么发动这场战争——不是为了征服,不是为了仇恨,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在虫灾中活下来。
一个分裂的世界,各自为战,各自为政,虫群一来,没有任何一个单独的势力能扛住。
只有形成一个统一的政权,才能把所有人的资源集中在一起。
主教的逻辑从来都很清晰——杀一部分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着。
动车难题从来不是抉择,而是一次必然的选择。
但现在不一样了。
虫灾过去了。
虽然灰化还在,但至少在短期内,不会再有一次灭顶之灾。
分裂的代价从“无法承受”变成了“可以接受”,那场战争的目的,已经不存在了,所以她不想打。
不是怕打输,是觉得没有必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些主战派的头目——一个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择袍,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他没有拔刀,但他把刀往桌上拍了一下,拍得很响,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的几天里,又有几个人陆陆续续地离开。
有的一言不发,有的在临走前冲她点了点头,有的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推门出去了。
她没有挽留,她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他们不是恨她,是不知道不打仗了自己还能做什么。
除了打仗,没有别的本事。
搞科研,不会;搞建设,也不会;搞外交,更不会。
只会砍人,只会带兵,只会用刀说话。
但还有一部分人,不是离开就能解决的问题。
激进派的,在她的办公室里直接拔了刀,刀刃指着她的脸,说她是叛徒,说她对不起主教,对不起战死的分部长。
她看了他一眼,只问了一句:“你要杀我?”
那人不说话,刀尖依旧直直的对着对方,
然后她出了手。
那个人是怎么被制住的,在场的人都没看清——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已经在杜兰达尔手里,那人被反手摁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喘不过气来。
她低下头,用一种极轻极冷的声音在那人耳边说了一句话:“这条命是主教给的,要收回也是他亲手收。
可惜,他死了。
所以,现在谁说了算,由我决定。”
那人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她松开手,把刀丢回那人身边,刀刃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她从那人身边走过,重新坐回办公桌前,继续签她的文件,连一滴汗都没流。
丁无痕听完她这番话,端起酒杯,一口喝完。杯子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所以你看,”他抬起头看着洛德,“两边都不是靠嘴说服的。
我这边,是靠丁家的血和丁家的权硬压下去的。
她那边,是靠自己的手硬压下去的。
我们俩都不是什么好人。
但我们都想做同一件事——让这场战争结束,就这样。”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那盏吊灯还在晃晃悠悠地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得整个包间像是被浸泡在旧照片里。
“就这样,我们把一群恨不得生吞活剥对方的人,按在了同一张谈判桌上。后来的事,就是刚才说的那些了。”
顾三秋在安静中忽然开口:“所以你们俩,一个靠不要脸,一个靠不要命,硬是把几百年的死仇给按住了。
说真的,你俩当领导人的水平,比我们这帮只会打架的强太多了。
我要是当领导,估计第一天就被自己人暗杀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而且大概率是被人用高跟鞋敲死的。”
丁无痕看了他一眼。“你那个高跟鞋的疤还在?”
“在,虽然基本上看不到的吧你要看吗?”
“不用。我就是确认一下那个长
的准头。敲了四下,每一敲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她的实力不错。”
“不错?她差点把我脑浆敲出来!你现在跟我谈准头?”
杜兰达尔在旁边用一种极淡的语气开口:“她叫艾拉。
她跟我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那天没把你脑浆敲出来。
不过她说后来想开了——留你一条命,让全世界多一个反面教材。”
“……反面教材?”
“她的原话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战场上扒女兵裤子的下场。’”
顾三秋再次把脸埋进啤酒杯里。这次他整个人都快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都打仗了,还管那么多节操吗?”
“我觉得那语气叫做打仗,更像是发泄,所以你这么缺德,不被打才真有鬼吧?”江南默默的吐槽。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热气蒸腾。
顾三秋没有再插嘴,五月放下了筷子,江南的手搭在丁无痕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希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黑曜石般的眸子倒映着吊灯昏黄的光。
杜兰达尔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端着那杯白水。
而奥利维雅靠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
她的红色眸子倒映着火锅店昏黄的灯光,用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开口:“他们在学着放下。”
洛德收回目光,看着奥利维雅。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啊,原来这就是文明嘛。没有一个错的,没有一个对的,看来我已经找到该如何走出的路了。”
奥利维雅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轻轻扣住。
她的手很暖,力道不重,但很稳。窗外,母星的夜色已经完全沉入了最深沉的时刻。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热气蒸腾。
这大概就是和平吧,不是那种宏大的、被写在历史书上的和平,是这种——
火锅店里闹哄哄的,朋友们在身边,爱的人在触手可及的距离,而那些曾经恨不得杀了对方的人,正在同一张条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洛德搂着奥利维雅,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辈子也没什么遗憾了。
(冷知识我写这伊甸园条约的时候你,其实当时正在推蔚蓝档案第三篇的伊甸园篇——日奈真的好可爱!未花也可以——
等一下,等一下先别电啊!)
《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传统猎魔?》第 733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篝火边的人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