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地牢惊变下
暮长月 · 4603 字 · 约 11 分钟
琴一还没弄清楚状况,一口冰凉的海水便毫无预兆地灌进了她的嘴里。
她猝不及防,连连咳嗽,整个人被呛得眼泪都逼了出来,手脚慌乱地在海水中扑腾,神桃立即将护盾掀起,将她裹在其中,隔绝了涌来的海水。
琴一在护盾内缓过一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连咳了好几声,总算止住了。
神桃君此刻也终于从方才那场骤然到来的震撼中回过神,他回望那片已经完全被海水吞没的废墟,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颤意:“刚才那是……”
“先出去再说。”宋凌朝的声音平静,将神桃君后半段没说完的话截断,将所有待解的疑惑压到了身后。
他抱着王辞弋,迅速向前游去。
无垠海的海水是一种特殊的幽黑,光线无法有效穿透,视野极度受限,仅凭肉眼根本无法分辨方向,宋凌朝只能凭借王辞弋那卷地图的记忆,试图摸索出一条出路。
根据记忆,需要经过两座了望台,才能离开无垠海的封域范围,但在这片漆黑的海域中,前后左右上下几乎没有任何参照物,凭感觉行进的代价,极有可能是在原地打转。
宋凌朝皱紧了眉头。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隐隐约约透出了一点光,一种像是海萤集聚而成的柔和光晕,从远处慢慢向这里靠近。
神桃君立即警觉,神力在掌中凝聚:“前面有东西正在靠近!”
随即,那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是一条章鱼。
它的皮肤上布满了自然发光的斑点,每一个斑点都是一个微弱的光源,汇聚在一起,将周围的海水照亮了一小片,触手在海水中优雅地舒展,像是一把撑开的伞。
琴一瞪大了眼睛,惊喜几乎无法自持:“是小黑鱼!!”
宋凌朝的眉间也在那一刻舒展开来,绷了太久的那根弦,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
小黑鱼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触手卷起一片细小的水花,声音急切而真诚:“宋公子,走,我带你们出去!”
在小黑鱼的带领下,众人穿过黑暗,绕过两座已经因爆炸而歪斜倾塌的了望台,终于,在前行了不知多久之后,一道光线从上方透入,越来越密,越来越亮,终于在某一刻将整片海域彻底点亮。
他们跃出了水面。
迎接他们的是极昼的光,天光如同凝固的烈阳,铺天盖地,反射在雪地与海面之上,银白刺目,几乎无法直视。
经历了长时间的极度黑暗之后骤然暴露在这样的强光之中,众人几乎同时一个趔趄,视野骤然发黑,险些摔倒。
小黑鱼触手伸出,将几点晶莹透明的液体点入众人眼中:“极昼与极夜带来的反差容易让人失明,无垠海晶能让你们快速恢复视力。”
那液体清凉,入眼无痛,片刻过后,模糊的视野开始重新清晰起来,边缘的虚光也逐渐消散。
宋凌朝睁开眼,看清了四周。
他们正站在那座位于无垠海边缘的小岛上,脚下是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礁石,四周是冰封的海面,远处地平线上,冰川连绵,在白昼的光线下泛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冷蓝。
“宋公子,此地不宜久留,快跟我来。”
小黑鱼率先向前,触手点过礁石,带着众人离开小岛,回到岸上,一路向北,走入了一片人迹罕至的冰川地带。
那里没有道路,没有建筑,只有偶尔从岩缝中探出脑袋的冰原野兽,在看到这一行人之后迅速缩了回去。
在小黑鱼的引路下,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了一处并不起眼的冰坡之下,只见它触手轻轻一划,冰坡表面骤然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向两侧延展,露出一个入口。
洞穴在冰川之下。
进入其中,一股干燥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凛冽的寒气截然相反,洞内透着朦胧的蓝光,那光来自墙壁深处嵌入的某种矿石,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梦境般的蓝色。
洞中陈设简单却齐全,冰凿的桌椅,皮毛铺就的床铺,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小小的火炉,其中的炭火仍有余温。
宋凌朝跟随小黑鱼的引导,将王辞弋轻轻放在那张冰床之上。
众人围拢上来,看到王辞弋此刻的状态,无一例外地沉默了片刻。
那是一种被太多伤害压叠在一起之后的触目惊心。
他的半边身体血迹斑斑,血水顺着冰床的边缘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汇成一小片深红的水洼。
受伤更重的那条手臂几乎已经变了形,半边脸因为大量出血而血肉模糊,而那只黑莲之瞳,虽然黑莲的力量已经在昏迷中慢慢褪去,但整个眼球因为过度透支而几乎要从眼眶中脱落。
角落里的神蛮靠在墙上,情形同样不好,她的身体多处骨折,衣物已经被血迹浸透,伤口处的血还在渗,慢而不止。
神蛮虽已恢复神根,但堕神之印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的神庭,使她无法凝聚神力进行自愈,只能凭借意志力撑着,保持清醒。
宋凌朝转过头,看向神蛮,急切道:“神蛮姑娘,你怎么样?”
神蛮用力了掌撑住地面,让自己的坐姿稍微挺直了一些,声音因为失血而带着几分虚弱,但语气仍然清晰:“不用管我,先救楼主。”
小黑鱼在这时轻声开口:“宋公子,不用担心,神蛮姑娘交给我。”
宋凌朝点点头,转向神桃君:“神桃君,麻烦您守在洞口。”
神桃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来不及消化的情绪统统压进心底,点头道:“放心,包在老夫身上。”
说罢转过身,走向洞口。
宋凌朝在冰床边坐下,伸出手,握住了王辞弋那只血淋淋的手。
那只手是冰凉的,连手指的温度都像是在渐渐消散,宋凌朝稳住心绪,全力运转体内的生命之力,将那股生机的力量顺着手掌,一点一点地渡入他的身体。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极远处冰川承受风力时发出的低沉轰鸣,以及偶尔从外面传来的风声,穿过冰壁的缝隙,带来一丝寒意。
宋凌朝就在这样的安静中,守着那只冰凉的手,将自己所有能够给予的温度,慢慢渡了过去。
-
无神殿的废墟静静地沉在涌动的海水中。
汤震从海水中缓缓起身的时候,神情异常平静,他低头看了看被海水打湿的衣袍,抖了抖,视线随即投向那片一片狼藉的废墟。
罴一就没有这么从容了,他从海水中挣扎起身,发髻被冲散,鬓发凌乱贴在脸上,一双眼睛充血,额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正渗着血。
他环顾四周,看到那片已经成为废墟的无神殿,看到海水中漂浮的残墟碎木,看到海鲨铜像的碎片散落各处,最终看到自己费尽心血布置的法阵,已经不复存在,目光停在那片水面上,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弯腰从水中捞出一块落岩盘的残片,那残片在他手中颤颤巍巍,缺了大半,裂纹密布,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功效。
他看着它,脸上青筋暴起,两眼通红,转头朝汤震咬牙切齿:“汤震!你看你干的好事!”
话音刚落,残片被他用尽全力摔了过去。
汤震不急不忙地弯腰,将那块落岩盘碎片从水中拾起,凝神看去,将其翻转,对着模糊的光线仔细审视。
片刻后,他的眼角慢慢舒展,唇角开始上扬,最终仰头,发出了一阵大笑。
那笑声在废墟之上回荡,令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不明所以。
“你疯啦!汤震!!!”罴一怒喝,声音里带着困惑与愤怒。
汤震收起笑容,将落岩盘碎片收入袖中,目光扫向废墟,随即纵身跳入海中,不一会儿,将崖从深海中带了出来。
此刻的崖昏迷不醒,但她的身体上,光芒在不规则地跳动着,一会儿是虹光,流动如彩虹,绚烂而凌厉;一会儿是金光,短暂而炽烈,带着刚才那场爆炸残余的余威;一会儿是黑芒,沉重得令人窒息。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罴一看得目瞪口呆,心口猛然一紧,下意识道:“这些……都是落岩盘吸收的力量?!”
无人回答,但无人否认。
汤震的眼中,在这片废墟与昏迷的身影面前,透出了一种近乎贪婪的光。
“不错。”
他慢慢站直身体,将崖安置妥当,随即转头朝汤炀下令:“炀儿,马上把喜帖发出去,三日后的婚礼,来的人越多越好。”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眯,“然后传音雪猁族,告诉他,宋朝生就是杀害雪猁族大小姐的凶手。盟主定然不会坐视不管的。”
汤炀连忙拱手应声:“是,父亲。”
汤震随即转过头,目光落在罴一身上,语气平和,语意却直击要害:“罴一族长,你不是想杀青龙吗?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罴一愣了一愣,随即骤然恍悟,脸上惊喜与算计同时浮现,神情复杂地看了汤震片刻,低声道:“你的意思是……我明白了!”
他立即转过身,朝罴十下令:“老十,去一趟九龙域,将宋朝生被冰狼族抓获的消息尽快传出去!”
罴十拱手应命,转身便走。
罴一又看向罴力:“力儿,去通知兕年开始行动,只要青龙离开九龙域,就动手!”
罴力怔了一怔,声音里透着一丝迟疑:“可是父亲,青龙龙王毕竟是无垢法境,兕年他俩恐怕……”
罴一冷哼一声,那声冷哼里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笃定:“我本来就没指望他俩能成功。”
罴力虽不解其意,却也不再多问,低头应下,转身去了。
废墟之上,海风轻轻扫过,带走了最后一缕残留的金光气息,将那片昔日的无神殿,彻底留在了漂浮着碎木与落岩盘残片的海面上。
-
王辞弋在昏迷的深处,做了一个梦。
那个梦没有边界,没有明确的起点,只是在某一刻,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海滩之上。
脚下的砂砾是细密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稳的轰鸣,让人的思绪在这样的声音里慢慢漂浮起来,飘离了现实。
然后她看到了云昭。
云昭与一群女子同行,每个人的手脚都被拷上了重重的铁链,那铁链分量沉重,每一步都在脚踝处留下深深的勒痕,走路时发出低沉的金属碰撞声,几名身穿黑袍的黑鲨族士兵将她们驱赶着,向海中走去。
王辞弋看着这一切,却发现自己无法动弹,更无法出声,她只是看着,像是透过一层无形的玻璃。
就在这时,云昭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扑倒在海滩的砂砾上,铁链在她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碰击,尘土扬起,随即沉落。
云昭低下头,在砂砾之中,看到了一道殷红的红绫。
那红绫细而柔,颜色却浓得出奇,像是被什么人的血渗透过,在一片灰白的砂砾中格外刺眼。
云昭愣了片刻。
“死丫头,干嘛呢!赶紧给我起来!!”
一道粗粝的声音从身后砸来,云昭来不及细想,飞快地将那条红绫拾起,揉进了袖中,手法迅速。
随即便是一声鞭鸣,皮鞭精准地落在了后背,云昭闷哼了一声,却极力将痛苦压到最小,不让它扩散,不让它溢出。
一名黑鲨族士兵走近,目光在她身上审视了一圈,喝道:“藏了什么东西?给我拿出来!”
云昭低着头,声音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奇怪:“没有。”
士兵的皮鞭再次落下,力道比方才更重:“死丫头!还敢否认!到底有没有?!”
“没有。”同样平静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恳求,没有解释。
士兵被这种平静激怒了,连续三鞭打下,口中不停地念着那些侮辱性的言语,但云昭始终没有出声,始终没有求饶,只是任由那些鞭子落在身上,咬紧牙关,蜷缩身体。
直到另一名士兵走上前拦住,说了句“先办正事”,那场无端的毒打才总算停下。
士兵给了云昭后背重重一脚,厌恶道:“奴隶就是奴隶,骨头再硬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云昭忍着痛,慢慢站起,赤脚走进冰凉的海水中,每一步,血都会从伤口顺着裤腿慢慢渗入海水,留下一道一道转瞬即逝的红。
王辞弋从始至终都看着这一切,看着云昭的每一步,看着她脊背虽然因为疼痛而弓曲,脚步却始终没有彻底停下。
化身成那条红绫,躺在砂砾之中,被云昭握在手里,藏进袖中,陪她走进了那片冰冷的海水。
这便是王辞弋第一次见到云昭,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从未见过一个这样的女子,明只要将手中那条红绫交出来,明明只要低头求饶,便可以免受那几道鞭子,明明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抵抗,意志却仍然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进行最徒劳的反抗。
王辞弋在这个梦里,久久无法从那种感觉中脱离出来。
他是什么时候化身成红绫的,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无垠海的,他也不知道,但好似,这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有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必然。
“冥冥之中……”
他曾经多次听到一个人用这四个字来宽慰她,那是一个将他从最深的黑暗中一步一步拉出来的人,那是一个让他重新相信光明不是谎言的人。
那是他心中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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