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3章 温馨

连续上了半个月的班，杨少川终于盼到了一天休息。

酒店的工作其实不算累。日常的午市晚市，传菜、收档、准备物料，流程熟了之后干起来得心应手，甚至还有些闲工夫摸鱼。

只有碰上节假日或者大型宴会的时候，宾客扎堆，包厢全满，后厨出菜像流水线一样不停，那才会真正忙起来，跑上跑下腿都酸。

但这种日子最近不多。

再加上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有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杨少川的日子过得其实挺舒适的。上班干活，下班写小说，偶尔跟洪妍聊聊天，跟徐琛许媛出去吃顿饭，日子不紧不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明显。

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拎着早上买的菜，往父母家走去。

今天恰好又是是周日，家里人都在的时候。

他提前发了消息，说今天休息，中午回去吃饭。母亲陈云在电话里念叨了好半天，说他总算知道休息了，半个月不回家，都快忘了儿子胖还是瘦了。

杨少川笑着听她念叨，心里暖暖的。

到家之后，门一开，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面粉味。

厨房里，父亲杨奇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大盆，里面是调好的饺子馅。他一只手点着手机看视频，另一只手熟练地包着饺子，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母亲陈云站在旁边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发出哒哒的声响。她时不时往屋里瞅一眼，好像在等什么人。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回来了？”陈云眼睛一亮，手上的动作没停，“快进来快进来，怎么还买菜来了，家里什么都有。”

“正好路过菜市场，就顺手买了点。”杨少川把菜拎进了厨房。

杨奇抬眼看了他一下，点点头，又低头继续看视频包饺子了，他话不多，向来如此。

“你先去屋里歇着，”陈云把他往客厅推，“饺子马上就好，今天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馅。”

“我帮你们包吧。”杨少川说。

“不用不用，”陈云摆摆手，“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歇着去。对了，你发消息问问徐琛和小媛，看他们有没有空，叫过来一起吃。”

“好。” 杨少川走到客厅，掏出手机，先给徐琛发了条消息，徐琛回得很快，说今天要上班，来不了了，语气里满是遗憾。

又给许媛发了一条。

许媛秒回，说她今天休息，正好没事，马上过来，杨少川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屋里地方不大，客厅就摆了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很多年不开了，纯摆设。墙上挂着一幅有些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他还是个初中生模样，站在父母中间，笑得一脸青涩。

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心里微微一动，那时候的他，好像比现在开心多了。

没等他细想，敲门声就响了，许媛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冲他笑。

“阿姨好，叔叔好。”她探着头往厨房里喊。

“小媛来了！”陈云从厨房探出头，笑得合不拢嘴，“快进来快进来，买什么东西啊，人来就行了。”

“应该的嘛。”许媛换了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

杨少川看到父母还有好多活没干，又想去厨房帮忙，结果被陈云赶了出来。

“去去去，陪着小媛看玩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他只好悻悻地回到客厅，在许媛旁边坐下。

厨房里，陈云一边擀皮一边小声跟杨奇说话∶“哎，你说他俩这样，啥时候能结婚啊？”

杨奇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手机视频。

“哈？结婚？”他哼了一声，“我看不太像啊。”

“怎么不像了？”陈云不乐意了，“你别老看你那手机，仔细往屋里看看。”

杨奇只好抬起头，往客厅的方向望了一眼。

杨少川正拿着手机，许媛在旁边跟他抢，两人笑着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跟小时候一样，闹得不可开交。

他看了一会儿，眉毛挑了挑。

“你觉得呢？”他问陈云。

“我看有戏啊，”陈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兴奋，“他俩不是从小就玩得很好吗？青梅竹马的，多合适。”

“还有徐琛那小子呢，”杨奇低下头继续包饺子，“他们仨玩得都挺好的，你怎么就认准是小媛了？”

“你真扫兴……”陈云无奈地摇摇头，擀皮的力道重了些，“徐琛那孩子是好，但我看小媛和咱俩思月更合适。”

她一边说，一边又往屋里瞅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客厅里，杨少川二人已经不再闹腾了，凑一起正看着手机呢，上面似乎在播放电影。

是周星驰的《功夫》。

等电影放完的时候，杨少川意犹未尽地啧了两声。

“这《功夫》，不管看多少遍，始终觉得有趣。”

“对啊，这可是星爷的电影，”许媛嘻嘻一笑，靠在沙发上，“他的电影我都要看十几遍的，每一遍都有新发现。还有他演的《大话西游》也是，百看不厌。”

“《大话西游》……”杨少川微微一愣，眼神有些恍惚。

“怎么了？”许媛看他发愣，奇怪地问。

“没什么，”杨少川摇摇头，“就是觉得……这部影片到处都充满了悲剧和伤感。”

“哦？”许媛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怎么说？我也知道有伤感的地方，但不会觉得全片都伤感啊。”

杨少川沉默了一会儿，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看啊，”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在男主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个让他懵懵懂懂恋爱的女人。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爱，只觉得跟她在一起很开心。后来，他的感情和责任慢慢变深了，想要珍惜的时候，却又失去了那个女人。”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迷离。

“他找啊找，想要把那个女人找回来。可在寻找的过程中，他又碰到了另一个人——一个他以为和自己无关的人，到最后才发现，那才是他真正深爱的女人。”

“可最终呢？”他轻轻叹了口气，“爱却无法在一起。他戴上了金箍，成了齐天大圣，却再也不能爱她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许媛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有点懵，”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但好像能懂。主要是我没想那么多，看的时候就觉得好笑，结局的时候哭一哭，也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又笑了∶“这也难怪你能写小说嘛，想的就是比别人多。你写的我已经看了一些了，还不错，有想法哦！”

“其实我只是不太会描述这种感觉……”杨少川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我总觉得，自己好像经历过类似的感觉。”

“哦？真的吗？”许媛像看戏一样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遇到过谁？又失去过谁呀？”

杨少川被她问得一愣，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在他的记忆里，他没有遇到过什么刻骨铭心的人，也没有失去过什么重要的人。父母健在，朋友都在，生活平淡安稳。

可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那种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空洞感，那种想要找回什么却怎么也找不到的无力感，那种明明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的名字……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我说我梦里的，你信吗？”他撇撇嘴，似乎不愿多说。

“信啊，”许媛很爽快地点点头，掏出手机，“毕竟你都会写小说了，梦见一些神秘的经历也正常。对了，《功夫》看完了，你还有别的能看的吗？没有的话我找找我这里收藏的。”

“你找吧。”杨少川说。

他比较喜欢有深度的电影，当然没有深度也无妨，只要剧情经得起推敲，就是好影片。

许媛翻了一会儿手机，找到了一部电影。

“就这个吧，《三傻大闹宝莱坞》，”她把手机架在茶几上，乐呵呵地说，”我跟你讲，这电影可逗了，笑死我了。开始了开始了。”

电影开场，熟悉的旋律响起来，杨少川其实已经看过这部电影了。

高中的时候，室友拉着他一起看的，当时笑得肚子疼，看完之后又想了很多。

但许媛拿出来分享，他也不会扫她的兴，而且有些电影，确实值得多看很多遍。

……

厨房里，陈云擀完了最后一张皮，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我就觉得他俩能成一对，”她哼了一声，语气笃定，“他俩小时候我就已经预料到了。”

“是是是，还是你厉害呀，”杨奇敷衍地刷着视频，手上包好一个饺子，“谁能比得过你呢，算命先生。”

“去你的，”陈云被他逗笑了，推了他一把，“去烧水吧，儿子他们肯定饿了。”

“……” 杨奇只好暂停视频，从板凳上站起来，往灶台走去。

……

客厅里，电影正放到兰彻在课堂上跟老师顶嘴的桥段。

许媛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杨少川也跟着笑，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瞥向她。

她笑得很开心，很纯粹，眼睛弯弯的，像两轮月牙，他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温暖，又有些酸涩。

就好像……这样的画面，他曾经拥有过，又失去过。

电影放了一大半的时候，杨奇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了茶几上。

“来来来，都饿了吧，吃饺子咯！”

饺子刚出锅，冒着白气，香气扑鼻。皮薄馅大，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诱人。

“谢谢叔叔，”许媛连忙坐直身子，“叔叔快把阿姨叫过来一起吃吧。”

“叔叔阿姨还在包，马上就好了，”杨奇摆摆手，“你们先吃哈，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立马又回厨房去了，杨少川站起身，跟到厨房门口。

“妈，还有多少要包？我们来帮忙吧。”

“怎么又来了？你们吃你们的，不用过来！”陈云在里面头也不抬地喊，“马上就好，出去出去。”

杨少川只好悻悻然回到了饭桌旁，他坐下来，看着许媛。

“那我们还是开始吃吧？”

“等等吧……”许媛摇摇头，“我还不饿……”

话刚说完，她的肚子就很不给面子地咕——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许媛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尴尬地抬头看杨少川，嘿嘿笑了两声。

“肚子怎么叫了……” 杨少川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厨房里，杨奇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俩快吃，我们还在下呢，不吃盘子就盛不下了！”

“好好，我们在吃了。”杨少川回了一句，然后转头对许媛说，“这下放心吃吧，不是你一个人饿，是饺子太香了。”

“嘿嘿，好。”许媛咽了下口水，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好吃！”

杨少川也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皮薄馅足，汤汁鲜美，确实是他熟悉的味道。

“我能吃出里面放了肉，木耳，香菇……”他仔细品了品，数了数，“差不多这三样吧。”

许媛听了，眼珠一转，放下筷子跑到厨房去了。

“叔叔阿姨，”她趴在厨房门口，笑嘻嘻地说，“思月说馅料里有肉、木耳还有香菇，是不是这样呀？”

“对呢对呢，”陈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不过还有别的，我告诉你啊……”

她朝许媛招了招手，许媛凑过去，陈云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许媛听完，眼睛一亮，嘿嘿笑着跑回了客厅。

“你还有没猜中的呢，”她坐下来，得意地看着杨少川，“但是我知道是什么。”

“……猜不出了，”杨少川想了想，“调味料可不算哈。”

”不是调味料。”

”嗯……猜不出。”

许媛故作神秘地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大笨蛋……你就是猜一辈子也猜不中。里面有茄子，还有鸡蛋。”

“嚯……”杨少川耸了耸眉毛，“还有那两样呢，那确实我不可能猜中了。茄子加鸡蛋，这搭配挺少见的。”

“阿姨说这样更鲜，肉更滑。”

“确实鲜。”

两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吃掉了两盘饺子，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沙发上，一动都不想动。

这时候杨奇又端来了新的两盘，放在茶几上，看着他俩。

“来，继续吃。”

“不行了……撑了。”杨少川摆摆手。

“叔叔，你们快来吃吧，”许媛也摆手，“我们真吃不下了。”

“马上马上哈。”杨奇笑了笑，把二人面前的空盘子拿走了。

杨少川揉着肚子，想了想说：“等会下午去超市逛逛不咯？”

“行啊，”许媛点点头，“叫叔叔阿姨一起吧，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得和家里人一起。”

“好，我问问他们。”

没多时，厨房里也处理好了。

杨奇端着最后三盘饺子走出来，陈云擦着手跟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许媛，那眼神，怎么看怎么欢喜，跟看自己亲闺女似的。

“爸妈，”杨少川说，“我和小媛说，等会咱们四个去超市逛逛去。”

“这……”陈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你俩去就行了，我们就不去了，在家收拾收拾。”

“叔叔阿姨一起嘛，”许媛连忙说，“我俩经常逛，没啥好玩的，人多了才热闹。”

陈云看了看杨奇，杨奇没什么表示，自顾自地坐下吃饺子。

“那行，”陈云笑了，“等会就一起去。”

她坐下来，看着两人圆滚滚的肚子，又问：“吃饱了吗？你俩再吃点吧？”

“饱了饱了……”许媛捧着自己的肚子，一脸满足，“阿姨，你们家做的饺子太好吃了，每次吃都能吃得特别饱。你们看，我肚子都大了哈哈。”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得没心没肺。

杨奇和陈云对视一眼，都笑了，没说话，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味道。

杨少川坐在旁边，苦笑摇头，他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这笑容，他从小看到大，每次许媛来家里，他们都是这副表情。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吃饺子的声音，和偶尔的交谈声。

一切都很平常，很安稳，很温暖。

杨少川靠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他怕失去，怕这样的日子，有一天会突然消失。

就像梦里那个少女一样，明明那么真实，那么温暖，可一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不吉利的念头压下去。

想什么呢。

日子好好的，父母健在，朋友都在，工作稳定，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

……

厨房里，陈云收拾碗筷的声音传来。

客厅里，许媛正在跟杨奇聊最近的电视剧，聊得热火朝天。

杨少川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那层无形的屏障后面，某些东西正在悄然逼近。

一切都在缓缓汇聚，朝着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向，而他，还沉浸在这短暂的温暖里，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