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朕在看着你们。

“臣已经补回来了，陛下。”

说完，荀粲大步跨出门槛，走进了风中。他的脚步，从没有这么轻快过。

最低日薪制度及区长直属执法权公布的第三天。

洛阳招贤馆大门前的公示栏，彻底炸开了锅。

之前那块匿名木牌只是一颗火星，现在，这面公示墙上，火已经烧起来了。

木牌越挂越多，几乎把整面墙都贴满了。有歪歪扭扭的字迹，也有让人代写的状纸。

“城东瓦窑，日薪二十文。”

“南市布庄，无故克扣工钱三日。”

被压抑的底层劳工，在拿到了天子赋予的这把尚方宝剑后，爆发出惊人的反弹力。

就在这天中午。

赵广步履匆匆地走进含章殿，脸色铁青，铠甲上的铁片因为走得太急而哗哗作响。

“陛下！”赵广单膝跪地，声音里压着怒火，“出事了。城南区的一家粮食工坊，被人告发日薪只有二十二文。城南区的区长带着文佐去核查。”

赵广抬起头：“那个工坊主非但不配合，反而纠集了十几个打手，把工坊的大门堵死，拒绝接受区长核查。不仅如此，他们还动手将文佐打得头破血流，扬言自己背后是颍川某位大人物的家族，区长这种泥腿子官，根本无权管他！”

刘禅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折。

听到赵广的汇报，他没有暴跳如雷。他只是慢慢把手中的竹简在案上放平。

他抬起头，看着赵广，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个工坊主，现在在哪？”

“回陛下，那厮还在工坊里！”赵广咬牙切齿，“他让人把大门堵住，自己站在门楼上，冲着外面围观的百姓和区长喊话，说区长这是越权执法，是勒索，他要去廷尉府状告区长！”

刘禅低下头。

他抽过案头的一张空白麻纸，提起朱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叠好，递向赵广。

“你亲自去。去城南。”刘禅的声音很轻，却压得人心头一沉。

“把这个字条，交给城南区的区长。”

赵广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条。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陛下下达给禁军的调兵手令，是要让他带人去平了那家工坊。

“臣领旨！臣这就带一队铁鹰锐士，把那狗日的工坊给砸了，把那厮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上！”赵广转身就要走。

“站住。”

刘禅在身后叫住他。

赵广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头。

“记住，”刘禅看着赵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字条，是交给区长的。你，还有你手下的禁军，就站在旁边看着。”

刘禅的目光变深：“不要替他解决。如果大汉的基层官员，遇到几个地痞流氓和背后的世家权贵，就只会哭着来找禁军求援，那这套规矩，就永远立不起来。”

“是死是活，是跪着还是站着，让他们自己选。”

赵广微微一愣，背脊上升起一股寒意。他明白了天子的意思。这是一场试炼，对基层官僚权力的试炼，也是对大汉法度威严的试炼。

“臣明白！”赵广重重地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走在空旷的宫道上，赵广忍不住好奇，展开了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随即，他脸色一变，立刻把字条重新折好，紧紧握在手心里，走得飞快，连脚下的青石板都被踩得砰砰作响。

那张纸条上，没有调兵的命令，没有杀人的旨意。

只有朱笔写就的六个字：

“朕在看着你们。”

半个时辰后。城南区，粮食工坊外。

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做工的流民。

工坊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后隐约传来顶门柱落下的声音。高高的砖墙上，站着十几个手里拿着哨棒和长刀的家丁，一个个凶神恶煞。

工坊主，一个脑满肠肥、穿着绸缎袍子的胖子，正站在门楼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嚣张地往下指点。

“滚！都给我滚！”

胖子吐着唾沫星子，冲着下面破口大骂：“什么狗屁区长？你也就是个在宛城打铁的贱户！还真把自己当官了？老子这家工坊，背后是颍川陈家的股！别说你一个月俸三石的芝麻官，就是洛阳令来了，也得客客气气地递拜帖！”

“敢查老子的账？老子告诉你们，这就是越权！老子明天就去廷尉府敲登闻鼓，告你们敲诈勒索！”

大门外。

城南区区长，那个曾经连物资单都看不懂的宛城老铁匠，此刻正站在泥地里。

他的身前，站着十几个拿着水火棍的巡街衙役，但这些衙役面对高墙上的家丁，显然底气不足，畏畏缩缩地不敢上前。

铁匠区长的旁边，是他的副手，一个脸色苍白、额头上还缠着一圈渗血布条的文佐。刚才就是他上去理论，被里面扔出来的一块砖头砸破了头。

铁匠区长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臂上的青筋凸起。

他气得浑身发抖，但他不敢下令强攻。他是个粗人，他懂打铁，但不弄懂官场的弯弯绕绕。他怕自己一旦动手，惹到了什么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不仅自己要掉脑袋，还会连累跟着他的兄弟。

周围百姓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期待，渐渐变成了失望和嘲弄。

“看吧，我就说，这些官老爷，遇到真有背景的，就软了。”

“哎，散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二十二文就二十二文吧，总比没饭吃强……”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铁匠区长咬着牙，准备下令暂退，去户部求援的时候。

人群后方，突然分开了一条道。

赵广带着两名随从，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他没有穿铠甲，只是穿着寻常的武官常服，但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让周围的百姓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铁匠区长看到赵广，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上去：“赵将军！您来得正好，这工坊主他抗法……”

赵广没有看高墙上那个叫嚣的胖子。

他直接走到铁匠区长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叠的纸条，递到他面前。

“陛下给你的。”赵广的声音没有起伏。

铁匠区长愣住了。他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一旁的文佐连忙凑过来，帮着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上，只有那六个朱红色的字。

“朕在看着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