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流水淙淙，机器轰鸣

第九部分。

百日重建计划，第六十天。

洛阳城南，暗渠全面贯通。

通水仪式定在了午后申时。

这本该是一个由工部或者将作监主持的普通工程验收仪式。但今天，整个洛阳城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城南。

因为，刘禅来了。

这一次，刘禅没有像第一天去纺织坊那样穿着灰头土脸的布衣。他换回了正式的天子服装，但依然穿得非常克制。

比含章殿上的十二旒冕服要简单得多，那是一身玄色的普通朝服，没有挂玉旒，头上只有一顶简单的进贤冠。他的腰间，没有佩戴象征天子威仪的九龙玉佩，而是佩着一块刘禅随身带了很多年、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很光滑的旧玉。

那块玉，是当年刘备在荆州时给他的。

城南的那口新建的公共水井广场上，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城南的百姓，工地上的民夫，那些满身泥水的建设兵团士兵，还有城里陆陆续续赶来围观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围在四周。负责维持秩序的无当飞军不得不手挽着手，拉起一道人墙，才勉强给水井周围留出了一片空地。

刘禅站在水井旁的高台上。他的左边站着蒋琬，右边站着杜预和工部的一众官员。

远处的洛水支流闸门，已经在半个时辰前被缓缓提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现场安静得只能听到寒风刮过旗帜的声音。他们在等。等水流跨越数里的距离，等那七寸每百丈的奇迹。

水，顺着杜预设计的暗渠，从洛水支流被引入。

它在黑暗的地下世界里，沿着那条极缓坡度，安安静静地流进城南的血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来了……”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低呼了一声。

然后。

水，从那口青石砌成的水井深处，涌了上来。

最先出现的，只是一点点湿润。它从井壁底部的缝隙里渗出，像是一层薄薄的汗水，湿润了干燥的石壁。

紧接着，是涓涓细流。几股清澈的水线，顺着井沿的凹槽流下，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然后，声音变大了。那是水流在地下管道里挤压空气发出的轰鸣。

一股清流，从黑暗的井底往上翻涌而出。清澈的洛水漫过了井口，顺着四周的引流槽，流向四面八方，流向每一个街坊的支渠。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了一声声低沉的惊呼。那些饱受战火、干渴和疫病威胁的老百姓，看着那清澈的流水，仿佛看到了生命的源泉。

惊呼声迅速汇聚成震天的欢呼！

“水来了！水来了！”

“万岁！大汉万岁！”

欢呼声在洛阳城南的上空炸响，久久回荡。

老工匠钱老头儿站在人群的最边上。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挥舞着手臂狂热地呼喊。他只是佝偻着背，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那干燥的黄土地面，因为地下暗渠充盈的水汽，已经微微被渗出的水迹浸湿，变成了一种肥沃的深褐色。

钱老头儿抽了一口早已经熄灭的旱烟袋。他在大魏当了一辈子工匠，修过铜雀台，建过皇宫，但他从来没有修过一条只为老百姓排污和喝水用的水渠。

他吧嗒了一下嘴，眼眶慢慢红了，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就在欢呼声最响亮、整个广场沸腾到顶点的时候。

站在高台边缘的刘禅，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碰他垂下的衣袖。

那触碰很轻。负责警卫的赵广刚要拔刀上前，被刘禅一抬手拦住了。

刘禅低下头看去。

那是一只手。

一只布满老茧、因为在寒风中暴露太久而冻得发紫、甚至有些颤抖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老兵。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汉军军服，看制式，那是当年跟着先帝打汉中时期的老衣服了。老兵的右腿已经不全了，裤管空荡荡地在风中飘着，他只能靠着一根粗糙的拐杖，艰难地站立着。

为了挤到最前面，为了能够触碰到天子的衣袖，这个残疾的老兵大概在人群里挤了很久很久。他的鬓角出了一层薄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带着敬畏。

老兵没有说话，或者说他激动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只是把那只颤抖的手伸向刘禅，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

那不是状纸，也不是什么伸冤的信件。

那是一张“洛阳重建建设券”。

面值：一百文。

上面盖着户部鲜红的印章，还有天子承诺的“三年两成利息”的字样。

刘禅看着那张被老兵攥得发皱、甚至沾上了汗水和泥土的建设券。

他明白了老兵的意思。

这是蒋琬和荀粲最担心的那个金融政策。他们怕老百姓不买账，怕世家不掏钱。

但他们不知道，对于大汉最底层的百姓，对于那些曾经为这面旗帜流过血的老兵来说。当朝廷向他们发行建设券的时候，他们看到的不是两成的利息，不是三年后的回报。

他们看到的是，这个国家，把他们当成了可以信赖的脊梁。

大汉在向他们借钱修洛阳。大汉在告诉他们，这个国家，有他们的一份。

“陛下……”老兵终于喘匀了一口气，声音嘶哑，眼含热泪，“俺……俺买了。俺把准备打棺材的一百文，都买了。俺信大汉……俺信陛下……”

这天下最强大的武器，从来都不是火炮，也不是暗渠。

是人心。

刘禅没有戴手套。他伸出那双常年握笔和握剑的手，越过护卫，紧紧地握住了老兵那只颤抖、冰冷的手。

他没有把那张建设券拿走，而是将老兵的手指重新合拢，包住那张纸片。

“拿好它。”

刘禅的声音不大，但在老兵耳中，却比远处的欢呼声更加清晰。

刘禅看着老兵的眼睛，目光沉静如海，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力量：“老哥哥，三年后，拿着它去平准仓。连本带利，大汉，一文钱都不会少你的。”

风吹过洛阳城南。

流水淙淙，机器轰鸣。

属于大汉的新规矩，在这片被烈火和鲜血洗礼过的废墟上，终于扎下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