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照着你的图挖

第五天的深夜。

杜预在昏暗的烛光下，将那四十多个数据在图纸上连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当最后一根线条画完时，他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城南地势并非绝对平坦，它整体呈现出一个向东南方向的极缓坡度。

那个坡度很小——坡差约七寸每百丈。

对于人的肉眼，甚至对于马车的轮子来说，这七寸的落差根本感觉不到。

但杜预知道，对水来说，这七寸，已经足够了。只要渠道挖得足够平滑，没有任何阻碍，水就会顺着这七寸的落差，奔流不息。

利用这个天然的极缓坡度，杜预设计出了一套“主渠+支渠+出水口”的三级分流系统。

主渠走在地下最深处，犹如树干；支渠像树枝一样，接入各区的生活排污点；出水口则巧妙地借用前朝留下的旧水道，汇入洛水。整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人力抽水，纯靠地势的自然落差进行重力流动。

但这套方案一交到将作监的工头们手里，立刻引发了巨大的质疑。

将作监的那些老工匠们，最初对这个方案半信半疑，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七寸每百丈？你开什么玩笑？”一个老资格的匠官拿着图纸，指着杜预的鼻子，“这么缓的坡，一场暴雨下来，泥沙一淤，水当场就得倒灌进街里！你一个邺城来的降卒，画的图能信吗？”

杜预没有争辩。

他只是平静地带着那些老工匠，走到实地，用他们自己的工具进行复测。当老工匠们把杜预在图纸上标注的数字，拿去与实地勘测的绳墨比对时，他们震惊了。

经过反复测量，误差不超过两寸。

在那一刻，工地上的老工匠们，看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怀疑和轻视，变成了对待同行宗师般的刮目相看。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老工匠里有一个人，姓钱。他已经快六十岁了，背有些驼，常年抽着旱烟。他是马钧当年在洛阳亲手教出来的徒弟之一，在所有工匠里辈分最高，技术最好，但脾气也是最臭、最挑剔的。

钱老头儿给杜预出了一道几乎是死局的难题。

那是在工程进行到第三十八天的时候，主渠挖掘到了城南区的西北角。

钱老头儿拿着烟袋锅子，敲了敲图纸上的一个点，对杜预说：

“杜主簿。城南区西北角，有一口废弃的深井。按照你的图纸，主渠是要绕开它的。但老朽看了，如果能把那口井的地底打通，作为枢纽接入两条支渠，就能额外多解决两个坊区的排污问题，还能省下七百丈的土方。”

钱老头儿吐出一口青烟，布满皱纹的老眼盯着杜预：“但问题是，那口井的位置，正下方压着一道前朝留下来的古老城墙地基。那地基是夯土夹着大块青条石的。你要是从下面横向钻进去打通井底，极有可能破坏地基的受力点。一旦塌方，不仅井毁了，上面那条街的房子都得跟着陷下去。这个险，你敢冒吗？”

这是一个专业的工程力学陷阱。

冒这个险，可能塌方酿成大祸；不冒这个险，工程效率大打折扣。这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在考这个只懂理论的年轻人的真本事。

杜预看着那张图纸，没有立刻回答。

“给我一天时间。”杜预只说了这一句话，转身钻进了自己的窝棚。

整整一天一夜，杜预的窝棚里灯火未熄。

他趴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用炭笔疯狂地计算着那道古老地基的受力结构。他假设了各种钻孔的截面大小，计算着泥土和青条石的承重极限，甚至把最近几天的降雨量对土壤湿度的影响都算进去了。

纸上的算式写满了正面，又写满了背面，最后变成了一团让人眼花缭乱的符号。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

杜预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手里攥着一张画满了受力线和几何图形的新图纸，走出了窝棚，直接找到了正坐在工地土堆上抽旱烟的钱老头。

杜预什么也没说，把图纸在钱老头面前的破木箱上摊开。

图纸上，画着那口废井和地下地基的横截面。而在地基的侧下方，用红笔精确地标注出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凿穿区域。

“钱老。”杜预的声音因为熬夜而沙哑，“我算出来了。地基的承重核心在青条石的夹角处。只要凿穿点避开中轴线三尺二寸，将受力面分散到两侧的原生黏土层，安全系数可以达到九成。这是凿穿的安全范围。”

钱老头儿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去看杜预那双自信的眼睛。他只是低下头，眯着眼睛，借着晨光，仔细地端详着图纸上的那个红圈和旁边的密密麻麻的数字。

看了一会儿，钱老头儿放下烟袋。

他拿起旁边的一支毛笔，蘸了点墨，毫不犹豫地在图纸上的某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里。”钱老头儿用沙哑粗糙的声音说，“挖的时候，告诉底下的人，用斜角往里掏，不要正对着地基的截面去受力。”

杜预低下头，看向图纸。

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钱老头儿用毛笔画的那个黑圈，不偏不倚，正好重合在他用算式推导出来、用红笔画出的那个“最安全操作点”上。

分毫不差。

一个是靠着严密的数学推演和力学计算得出的结论；另一个，是靠着大半辈子在泥土和砖石里摸爬滚打、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直觉和经验。

理论与实践，在这一刻，在这张粗糙的图纸上交汇了。

杜预抬起头，看向钱老头儿。他的眼神里，不仅有震惊，更有敬意。

钱老头儿把毛笔随手扔在一旁，站起身。

他看了这个原本他不怎么看得上的邺城降卒片刻。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挑剔和审视，换成了一种认可。

最终，钱老头儿只说了一句话。

“照着你的图挖。”

没有多余的客气，没有廉价的夸奖。说完，钱老头儿背着手，慢吞吞地转身走了，继续去巡视下一段沟渠。

就这一句话。

杜预站在清晨的冷风中，看着钱老头儿佝偻的背影。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自从来到洛阳，自从接手这个庞大的暗渠工程以来，他因为“降将”的身份而承受的心理压力，因为全程独自一人扛着工程可能失败的风险而绷紧的那根神经，在这一刻，悄悄地松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终于在这片属于大汉的工地上，站稳了脚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