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7章 黄丹
情何以甚 · 9445 字 · 约 23 分钟
第2747章黄丹
在血红而暗沉的世界里,眼皮像是灌了铅,意识的重量无限沉坠,思考已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什么?”项北问
项北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沉默并非不想言语,而是意念的对话,也需要积攒很多的力气
在骄命的刀下一次次奋起,终似岸边已经离水的鱼
徒劳扑腾,身老命竭鳞飞血尽,只是吊着一口气在
重黎平章的声音,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怎么知道的?”
“对不起,这么多年——”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
那个跟小伙伴玩捉迷藏,躲到深山里的七岁孩童,那一天并不知道,小伙伴们找一圈没找到后,都已经各自回家去了
藏啊藏,藏到月上中天,太阳又升起
厉害的是藏了很久
难过的是没人发现藏了很久
那一天自己包扎好意外受伤的手掌,闭上眼睛缩在山洞角落沉沉入睡
直到第二天醒来,睁开重瞳,才看到划伤手掌的那枚骨片里,有一缕残魂
那时候雀跃地笑,喊了一声“前辈!”
不是胆子大,只是太孤独了
也正是这一声,让正犹豫着要不要夺舍一个孩子的重黎平章,放下了恶念,从此成为的“老前辈”
此后风雨这么多年
重黎氏族的最后一个大蛮,就陪着那个孤独的孩子,成长为今天的车骑将军
正是这一句“相信”,才叫项北明明早就猜出了重黎平章的身份,却从来不言
重黎平章知晓这孩子心眼明亮
不记得自己是何时露出了破绽,也或许破绽太多,不曾真正对项北设防
重黎平章有很多话想说,有的人生经验,有鬼山建国的野望,有万丈雄心,许多的遗憾
但最后只是说——
在那一座孤独的杀城里,独据城中的项北,向后仰倒
不是放弃了,只是太累了
只是……相信
烈煌沙漠,凤鸣于雪
朱虞卿引军结阵,双手青筋暴起,力透凭栏,神识几乎是以爆炸的方式轰鸣而出……乃有炎凤,飞灼其华
楚国最精锐的军队,以八千人成阵,合炎凤战车之力,咆哮在风雪中
这是实实在在的洞真层次杀力,真正有了干涉战场的表现终不似韩厘之死那样轻描淡写,伍晟之亡那样无足轻重
骄命仍然是面无表情地抬刀,在压下盖世戟的一瞬间,合身入风雪,刀光翩如白蛟,与炎凤同游
龙凤交错一瞬间白芒如虹,长空倒挂,她已返身折回主战场,再次斩向摇摇晃晃的项北
在她身后,焰光点点,融雪而落——是一瞬间被拆解的“炎凤”,枢官朱虞卿和那八千楚卒的尸身残余
她的刀总能斩至关键,杀人破阵如庖丁解牛
斩心裂胆,故而所向披靡
摇摇晃晃已然力竭的项北,却在这刻忽然仰身!
势已不同
手中盖世之戟,乍似点睛之画龙,一霎从静态中破出,引风荡煞,不可捉摸——已跃升到另一个“技”的层次,真如画已生灵
如果说项北的盖世戟法,已经洞察“道”的真谛,一钩一划都是述道天下那么此刻这支战戟的表现,就已经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它在创造大道,勾画一个全新的世界
已经先一步捕捉到对方心念变化的骄命,提前做出反应,刀势未尽人已走
可这游龙走凤般的刀光,恍惚已为天穹所盖
锵!
戟锋压刀!
还是那具吞贼霸体,但那些已经如游丝一般、几被浇灭的鬼气,这时游天窜地,森森张炽
吞贼霸体力压狸飞云之妖身,无所不在的刀光,竟被圈入牢不可破的铁城
骄命明白她的对手,不再是项北而是熊义祯称霸南域的道路上,最难缠的那个对手,最后的大蛮——重黎平章!
凝视其心,但见千念万转,混淆一团,如云气飞窜
重黎平章对付【心通】的办法,跟阮泅类似创造了许多的鬼念,绕行其心,在同一时间伪作战斗思考
但在斗杀阮泅、补完彼缺后,这种程度的心念干扰,已经无法影响到骄命
她假作迷惑,刀光一恍,重黎平章果然长驱而来,她拖刀反撩,截敌于半!
可刀锋错戟一瞬间,【寒江雪】竟被搅飞空中,脱手而出!掌缘裂血,五指犹颤
重黎平章的心念的确被她捕捉到了,可是她所驾驭的狸飞云的身体,并不能完全跟得上她的反应,在电光火石的方寸之争里,落在了下风
她有绝巅眼界,重黎平章亦曾登顶她驭使狸飞云的身体,重黎平章驭使项北的身体,倒也算得上公平
可她是今天才拿到狸飞云的身体,并完成相应的改造而重黎平章对于项北这具身体的了解,可能还在项北本人之上毕竟是以绝巅的眼界,注视着这具人身长大
就是这么一点微小的道身掌控的不足,在这种层次的交锋中,被瞬间放大了!
如风车般旋转的关刀,越飞越高,在飘雪之中远去
与之相错的是一块下坠中的玉色方牌——朱虞卿的残留,至此才落尽
铛啷啷
玉色方牌犹带血,撞在凝霜披雪的砂石上,发出清脆的响,一时竟没有摔碎
牌上刻有“章华”字样,是朱虞卿的枢官凭证
也是留给项北的最后讯息——
“朱未辱命”
国之重器【市井】,已经藏起来了
项北心眼明亮,对于危险有与生俱来的觉悟,在骄命拖刀而来的第一时间,就知不可力敌
朱虞卿那时看到的只是一尊真妖,而感受到的,却是黑云压顶的死兆
只身断后,是为将者没有选择的选择
命伍晟保全军队精锐的同时,也把【市井】交给了朱虞卿,请为国藏宝
朱虞卿随军离开,就是做这件事情去了
为了避免被【心通】看透,藏匿的事情并不是亲自去做,而是由回撤前营的那部分楚军来完成
藏匿过程使用了章华台秘传的“切缘法”,选出三个不同的死士,各自以死切缘,彼此接力,将之藏于某处
只有之后楚师主力降临,随军星占负责人诸葛祚,才能利用章华密本,破译具体位置,寻回这件国宝
而回军受死,是为了给项北创造机会,也是“切缘法”的最后一切……
自此线索了断
今便覆军于此,国器得存
骄命的眼角余光,追逐着飞天的关刀项北的森森鬼气,缭绕着地上的玉牌
错身一瞬间,骄命抬膝飞指,杀招连连
却只见,盖世画戟探小枝,而后吞贼霸体杀妖身
重黎平章横戟压下,碾碎其肩!
一条胳膊就这样耷拉下来,败如枯木骄命合身而纵,撞进雪中
她的身体急剧缩小,竟如微尘落雪
其身纵来往去,只剩一个纤微的形体,同时出现在每一片雪花里
绝世的踏雪秘术,令她暂时摆脱戟锋重围
重黎平章明白骄命并不需要回答,只要稍微在脑海中想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就会呈现在骄命面前
而囿于现在这具身体的虚弱,还有一些对抗【心通】的思路无法实践
沉默
只大手一转,握戟竖地戟尾似篱笆桩一般贯入地底,而后轰轰隆隆这具吞贼霸体像一个放开了封印的风洞,浩荡鬼气呼啸而出
森森鬼气在砂石载雪的大地上疯狂蔓延
漫天白雪也像是一张张无辜白纸,被大片大片的浓墨泼黑!
一片雪花就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骄命像只蚂蚁走在其中
但一番试探心思的话语才说完,白茫茫的世界就被鬼气染黑
下一刻戟锋剖雪,重黎平章盖世而来
骄命被轰出白茫茫的自留地,似一抹身不由己的尘埃此时已是漫天黑雪,冷景似末世降临
她只是五指合握
极霜之道,至寒之风
飘飘一身结霜城
盖世戟轰落下来,寒凉戟锋砸在一座冰雕的城堡上,敲碎坚冰无数重!
碎冰折光,一时流光幻彩
重黎平章飞天逐地,呼气即有鬼气如箭,咆哮万重,已第一时间寻到最后一间冰屋里的骄命
却见她果决探手,当场挖掉了自己的左眼,往身前一抛
霎时海风呼啸,浪潮翻涌
“力无极”的吞贼霸体,已陷进一泓无边的水眼
骄命的战斗思路已经再清晰不过——她不打算和重黎平章硬碰硬,这毕竟是熊义祯那个层次的对手但重黎平章接掌项北这具身体,注定不能长久她只要拖延即可
这是一个冷酷的胜负师
她只需要最后的胜利,不考虑任何胜利之外的因素
重黎平章以手掩面,抬戟飞巡
火红色的重黎鬼纹已经爬了半面,再往下发展,就需要真正跟项北抢夺这具身体的所有权了——
的确这样想过
曾经也辉煌一时,雄心万丈,自不甘心就那样退出历史的舞台,沦为人间的看客
可是借住项北身体的这些年,是那么清楚地看到——时代已经变了
鬼山国的余脉,那个名为“焉翎”的优秀后裔,终究举家都偿还了重黎氏族世代养鬼炼鬼的诅咒明明已经开辟自己的道路,终究未敌“天数”,一命呜呼,险就绝脉重黎
是诸葛义先出手,挽救了重黎氏最后的血脉
那孩子……
现在叫做诸葛祚
今时今日已经是当代的楚国“大巫令”,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也是楚国的顶层人物,是这霸主国里绝对的核心位置
对于这孩子来说……
重黎平章应该还活着吗?
诸蛮现在都是楚民,山上的岩洞,都是山下的华屋
那些华服楚仪的霸国百姓,还认所谓的蛮王吗?
还应当振臂而呼,裹挟诸蛮后裔,带着们掀起新的战争吗?
最初统合诸蛮,是希望带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还是纯粹为了满足自己的野望呢?
在时间的河流飘荡了太久,久得已经忘记为何出发
“哈哈哈哈哈……”
重黎平章忽然仰头狂笑
这具吞贼霸体,在狂卷的笑声中,鼓动胸膛如铁风箱
此处包裹的无边水眼,一时翻起滔天的浪头……终撞破
“啪”地一声,重黎平章踩爆了那颗眼睛,而后举戟如幡——
“魂兮……归来!”
这时候的骄命,已经退出千余丈,沿途雪峰拔起,便化沙漠为山岭
群峰为她屏障,寒霜为她甲衣
翻山越岭的冬风,是她所调度的“天成隔川之阵”
席天卷地的呼啸,是灵冥海域的亡音
一连串的动作,都是为阻敌而设
她有足够的自信,却也清醒认知——应该对熊义祯同层次的对手保持敬畏
但在重黎平章杀出来的瞬间,千峰折,寒霜消,风遽止,亡音停
诸般手段一掌空
重黎平章曾经煊赫,却也不只是活在过去这么多年是陪着项北一起成长的!
骄命所驭使的这具真妖之身,竟然被黑焰点燃,乍看像一枝盛开的黑色蔷薇,繁花妖艳
一朵朵摇曳的魂火,幻转着一幕幕狞恶的画面
有韩厘举旗而来,伍晟驾车冲锋……一个个慨然赴死的楚卒
诸将士临死的决意,攀爬死敌的道身
鬼山蛮有历史最强的驭鬼道统,在重黎平章的“招魂引”之前,所有被骄命杀死的生灵,都是她必须要偿还的债!
眸中红莲招摇,她在疾退的过程里双手合掌:“南无龙尊弘世佛!救度众生离苦厄!”
此刻她面笼佛光,容色慈悲,低眸垂泪……泪中皆有红莲开就这样点点滴滴浇落妖躯,将那燃烧的鬼花渐次扑灭
她已经提前做出针对,紧急爆发了灵冥皇主所独创的亡者秘音,仍未能抵御鬼魂的侵袭
只好以龙佛所传的禅功来“超度”
然而鬼花甚繁,佛泪有限,终不能一扑灭尽
重黎平章又至矣!
“前事未尽,后事不终”
“况乎生死之重,岂这几滴假惺惺的浊泪能洗!”
重黎平章已不止是速度的快慢了,在追逐的过程里,探出手来,妖身上正在燃烧的鬼花,就也长出一只手
霎时有三千多只手,寄生在这具妖身,而后咒印纠缠,一层层反抱其身
这具妖身的佛光,瞬间熄灭就连妖光也晦暗,七窍封闭,六识尽湮,遍身毛孔都关锁
重黎无上巫法……鬼手抱佛!
的动作太快,杀力太强,眼界太高,纵使骄命洞察的心念,知晓的目的,也无法完美应对,仍被逼到了这个境地
哪怕是超脱无上的佛陀,也会被自己的因果牵落一旦跌入幽冥,终究晦因朽果这就是“鬼手抱佛”的真义
重黎平章抬戟而至,就要当场埋葬这具妖身
忽然身后喀嚓作响,阴风之中有刀探来——
那是一个已经裂开的“人架子”
早先被骄命一刀斩杀的伍晟!
作为一个不被察觉的“已死者”,混同在张扬的鬼气中,以那柄伍氏家传的长刀,撞在了吞贼霸体的腰眼
什么时候?竟被控制?
重黎平章当然不会就这样被击败,伤口的血肉瞬间绞紧,随手一戟就将安国公府的这具残躯荡开
可那三千多只鬼手的封印下,唯独露出来的那双真妖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 这是皇主骄命和蛮王重黎平章跨越时空的对视
她说:“时间到了”
极霜真意迟缓了关于时间的认知,心通加强了这种不经意的蒙蔽
未知觉间,重黎鬼纹已满面!
是绞杀项北残意,侵夺此身,还是结束这一切,黯然退场?
这具吞贼霸体向后仰倒,重黎平章的意志如潮退去
骄命非常重视这个跟熊义祯同时代的对手,在尽得先机的情况下,只求拖延到最后一刻……而她完成了这个目标
身上层层封印的鬼手,一条条如死蛇般垂落,那些根植其身的鬼花,也在瞬间枯萎
而她尚未褪尽一身狼狈,就已经扑到了项北身上,抬手斩飞那杆盖世戟,在项北的意识回流之前,一记掌刀戳在了的胸口
这一刀仿佛堵住了风眼,那呼啸的鬼气霎时截流
项北的身体瞬间萎缩
内贼已死,外贼遂侵
刀劲在道身内窜行,吞贼霸体告破!
那些死手枯花,恍是她身上的装饰,整个过程都极致冷峻
她甚至是等了一息,确定项北的意识十分清醒后,才将自己的掌刀拔出
指尖并成的刀尖,挑出一朵青色的神通之花——
【破法青刃】!
唯有在项北最极限的状态下,这朵神通之花,才够鲜活饱满,才能够补足她所需要的神意,令她的道路进一步升华
而有项北和重黎平章的接力发挥,这枚神通已经到了最成熟的时刻
此行收获堪称完美
项北脖颈都暴起青筋,身体猛然弹起!
她需要项北鲜活的感受,如此才能确保神通的灵性完整
说话间她已将名为【破法青刃】的神通之花完整挑出,反手按进了自己的心口
只剩一个人架子的伍晟,提刀巡行于外围,一边吞食战友残魂,一边为骄命护卫,实在是忠心耿耿
骄命则是平静地看着项北:“将士归心,岂非名将?”
“有这么多人愿意为去死,还能够折服重黎平章这样的枭雄……”
啪!
项北的手却在这时候抬起来,死死抓住了骄命的手腕!
的脸上,还是重黎平章最后凝固的表情
那是一张大笑的脸
有几分豪迈,也有几分自嘲
脸上有一道未干的水痕,或许是重黎平章所残留的遗憾
只是阴翳遮眸,看不到是否真的流过泪
“悬颅于人皆是战之罪!”
抓着骄命的手腕,竟将这具妖身举起,自己也站起身来:“再来!”
骄命的眼中难掩惊讶,她不理解项北是何来的力量
但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重黎平章竟然将重黎氏的王脉鬼玺,留在了的身体里?”
“楚廷平蛮,而益楚!”
她已经看到答案,仍觉难以理解:“【吞贼霸体】已破,【破法青刃】已剥,还有什么倚仗,能够扛得住重黎鬼玺的反噬?”
说话的同时她亦不断施展秘术,几无止歇地加强此身业力,以将这具道身,推至“不可举”之重境,将此刻的项北压下
纵担山担海,未及担业!
她要看项北这具伤痕累累的残躯,还能榨出几分力气
项北只是站定,汗血如瀑,一似力有无穷单手举起妖身,便如举鼎:“它们的确曾经是项北的一部分,但不是它们组成了项北”
当世天骄,无不被那位荡魔天君压过一头去被其赶超的人,永远只能看着的背影
而项北,是在被那位“魁于绝巅”者拉开差距后,是在已经感受“天地之别”后,悍然挖掉了自己的天生重瞳,拆掉自己的倚仗,发誓要继续追逐的男人!
从不回避,勇于争先
无论面对谁!
“吞贼不过七魄之一”
“破之何妨?”
“此身何益!”
其时也,鬼气成雾
的乱发张舞,身体炸开一道一道的裂隙,只是被骄命暂时击破的【吞贼霸体】,在这一刻被自己摧毁,彻底裂解——
但见三魂,跃于其颅顶
又有七魄,外飞其身
所谓三魂者:胎光、爽灵、幽精
所谓七魄者: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到了这样的时刻,才有一方鬼玺,浮凸在其天庭
此鬼玺以九张鬼面吞龙,尽显王者之气,霸道之姿
三魂七魄皆为其臣佐
重黎平章给项北留下的最后的路,是遗其重黎鬼玺,让成为当代的鬼山蛮主,以“大蛮”的力量,驱逐骄命
但项北却选择将一切都打碎,斩断所有后路,往前推铸霸体
成则一步绝巅,败则灰飞烟灭
这样的项北,碎甲毁衣遍身裂隙的项北,已经失去一切,却又攥紧了一切的项北……是如此清晰地刻写在骄命眼中
终于明白这人已经完全脱出她所书写的故事,不被戏本约束
此等英雄气,终非命运所缚!
她以狸飞云之身行于此间,避开了战争双方对于绝巅力量的捕捉,也给予项北相对公平的决战条件,满足了命运要求,并最终完美夺下神通
但狸飞云的这具妖身若是死在这里,她藏在虚空里的本尊,亦会随之死去这是“寄因寻果术”唯一的弊端,所谓“公平”,她早已认知深刻
“好个蛮王项北,鬼山遗脉!”
“蛮王项北”,就是联军方下一步的舆论攻势有用无用且另说,能造成一点麻烦也是好事
此身堆迭的庞大业力,尽都推到了项北身上,使之足陷三尺,意沉九顷
这具被项北高举在空中的妖身,一霎崩碎如水流,血肉飞墨,泼了项北满身
其所遗留的意志,不断侵蚀着项北的身体使之遍处是针扎的痛楚,腐蚀的伤口!
而那还未散尽的黑雪中,完好的狸飞云之身,已经飘飞在深空尽处
此【三生】也
此身若死,才算真死她选择离开,不去赌项北的最后一步
这一战已终了,杀死项北不是她的目的,是本该顺便发生的事情但在这么理所当然的故事里,转折仍有发生
“今知也”
“天命须敬,人心莫轻!”
冥冥中那张完美的大道舆图,好像又完整了几分
她在寒风黑雪中回望一眼,只看到握拳仰天的项北,身上血肉翻滚,在血气鬼气的交错下,骨骼节节爆响!
当然也看到已经食尽战友残魂的伍晟,完全恢复了人形,正杀意凛凛,提刀向跃升中的项北杀去
其人意海,心念空空新生的人格,服从于预设的铁律
心通所感受到的,只有绝对的杀念……伍晟为唤醒的骄命而战
她猛地意识到——
项北并不知道伍晟是因为什么被控制!
而这通过元始丹盟、通过相关丹药完成的控制,是诸天联军一方极重要的一步棋从鹏迩来生擒赤帝严仁羡,到虎伯卿收伥瞒死,妖族暗中在丹国落子,为此前后经营了太久!
为了不被人族察觉,这种控制甚至放到食药者死后来完成相关的丹药本身在食药者身体里只有益处,在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危害
只会在服药者死后,将们的尸体,演化为一种全新的生命体
负责此项研究的虎太岁,称之为“尸魇魔”……本就是从魔族身上得到的灵感
日战争进入久持阶段,那些被人族带回本土安葬的战士,都会于必要的时机,瞬间变成诸天联军钉死在现世的钉子,予人族以巨大的创伤
一夕尸变,天地改颜
她是被重黎平章逼得没办法了,不得已才将伍晟唤醒,并用之完美地熬过了那段时间公平的地方在于……她也需要承担此事暴露的风险
她叫停伍晟的攻势,翻手一卷,便带着一并消失在云空
黑雪还在飘,寒风已经停了
曾经炙热的烈煌沙漠,已经永久改变了地貌
阳光照破浓云,洒在冻土枯草的丘陵荒滩,恍如隔世
而后整座地圣阳洲都似乎震动起来
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在丘陵荒滩上久久回荡
……
……
喊杀替代了怒吼,金铁取代了哀嚎……战场的喧嚣总被另一种喧嚣撞碎,耳膜震震,如作战鼓擂
那皎白如电的刀光,将天穹一重重撕裂
道生魔长,一层层的天境光影,如同纸书被翻过
时年二十五岁的诸葛祚,正身披华丽祭袍,盘坐在其独属的祭星台上——身前身后排了八个“周天浑斗”星盘,正在同时飞转
加上自己,正好是九宫阵型
星光于此窜游,不断飞进军阵之中,又从各个军阵飞回
星辰衰死光犹在,由于祭星台的特殊性,以及诸葛祚惊人的算度,楚军的星光网络仍在运转
虽然大战一起,星光网络已经无法贯通中央天境和凡阙天境,却还勉强地覆盖了军阵内部
这对于大军的整体掌控来说……极大地节省了主帅的精力让淮国公得以更从容地调度军队,可以更宽裕地应对敌方绝巅
自斗战真君只身冲阵,淮国公引军反卷……王师征天以来最惨烈的厮杀,就擂响了战鼓
大楚两师对妖魔三军,每时每刻都有海量的生命陨落
诸葛祚作为随军的星占负责人,当代“大巫令”,自然要在这场战争里奉献力量,没有退缩的理由
在战争状态下维系星光网络的存在,使得军令无有不至,已经超额完成了主帅交代的任务
同时因为超卓的医术,还兼了随军的“医令”一职“医令”的主要工作都是在战后展开,而在战时,需要给予将领足够准确的信息——
大部分士卒的消耗如何,能够承受什么程度的爆发性药物这信息间时更新,不可断绝
现世物产丰富,丹药资源也是胜于联军的优势,不可不用
在某一个时刻,诸葛祚飞流着无数文字的眼睛,忽然静了一刻
冥冥之中感到伤悲
好像又有什么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
死去了
而后命途豁开,前运坦荡,一眼看过去的星光,涌现出许多比以往更复杂也更具体的讯息
茫茫宇宙中,那张若有似无的薄纱,已经掀开
自此以后天地不拘,关山不阻,望星得星,观世见世
竟然……洞真了!
二十五岁的当世真人,比起修行历史上最年轻的洞真记录,也就大了两岁而已已经快过当年的李一!
然而诸葛祚的脸上,却不见喜色
作为修行历史上第二年轻的洞真者,此时此刻诸天最年轻的真人,在登临洞真的一刹那,看到的是命运的照影
其实修行到这样的层次,天地交感,日月应辉,早就靠近世真,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本就做好准备在远征的过程里洞真
清晰地看到,这一步自然而然地往前,是冥冥之中一种运势的加持
也是自身命运上,一把不存在的锁,被某种关乎血脉的力量打开了——
之所以说这把锁并不存在,是因为在今天之前,就已经有人将其抹掉只是到今天才看到
在这一刻已经完全明白,即是鬼山蛮最后的血脉,是重黎氏的后裔
隐藏在重黎血脉里的诅咒,杀死了的父亲,抹掉了的家族
也必然要在将来的某一刻,让来面对
但是……
早先在爷爷诸葛义先的局里死过一次,于超脱局中完整复生,已经被彻底抹去了血脉隐患
爷爷已经离开很久了
生活中还到处是的痕迹
直到今天还能感受的遗泽!
在此刻明白爷爷还为自己做了什么,可无法再言谢
也知晓最后的大蛮重黎平章永远的消失了,其在消失之前……打开了血脉上的枷锁
诚然这道锁早就被解开,冥冥中的“释重”,还是叫身轻一步,就此登天
成为当世真人的这一步,确然让感知更真,当下亦明白——随军前往地圣阳洲的祭星台,已经毁掉了
洞天宝具【市井】,已经藏到了一个隐秘地方,只等去开启
项北所领的偏师……大概率已经全军覆没
当然还有伍晟……
诸葛祚微微仰头,远穹无星,斗战真君和恨魔君的战斗已经完全铺开,天裂天弥都在翻手间
可的目光悠远,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前往观河台的那辆马车上
和伍晟、左光殊,同为楚国出战黄河之会的天骄,为国而征,踌躇满志
屈舜华说:“不要过度使用瞳术,消耗神魂”
伍晟道:“不妨事这点小问题,吃颗黄丹就好”
捧着一卷书,在车厢角落静静地读……其实不能静心
因为们都知道,丹国有问题,被大家称做“黄丹”的“圣魂丹”……有很大的问题
当初丹国爆发“人丹”丑闻,刑人宫执掌者公孙不害第一时间赶到,调查事情真相
妖族在丹国的落子确然高妙,但公孙不害更是执掌刑人宫的法家宗师,刑名一道的绝顶人物,一个已经被掀开盖子、裸露案砧的丹国,并不能在面前保守秘密
事实上当时就查清了真相,也确认了妖族在丹国落子的几个关键人物
但以此事知会景秦楚三方后,便伪作不知,将制造人丹的天品丹师罗钟岷当众刑杀
从头到尾丹国的罪名都只有“制造人丹”
将丹国国主、国相,以及其丹国高官十七人,全部押送天刑崖,永囚刑人宫说是永囚,其实是为了撬开更深层的秘密
诸方便是在明知丹国有问题的情况下,仍然原地创建了元始丹盟,仍然让几个丹国人奸,在元始丹盟里占据相当重要的位置
然后看着们在眼皮底下做事
将阴谋置于眼前晾晒,好过让它在阴沟里滋长
元始丹盟出品的每一种丹药,都会经过最严格的审查,明里暗里不知多少道关卡
跟那几个人奸有关的,更是会被重点注视
“圣魂丹”的问题,人族高层一早就知晓
各家自用的“圣魂丹”,其实都是已经剥离了隐患的
但还有一种,便是如伍晟这般——主动服用有问题的“圣魂丹”,是为行计中之计,反制异族于关键时刻!
如伍晟这样的天之骄子,被安国公带回主脉的伍氏公子,本不该冒这样的险
但恰是以的身份,不可能冒这样的险,才不会为妖族所疑
时值楚国变革,世家也在寻求前路,世家更要体现承担
来走这样的一步棋,可昭伍氏忠国之心
诸葛祚尤其知道……
伍晟做出这样的冒险,体现这样的承担,才是安国公把定为继承人的原因
伍陵兵儒合流,天资卓艳,伍晟何以并论?
其言……“勇也”
勇非无畏,勇为担责
此事知情者不多,局限于楚国顶层人物
屈舜华是知道的,因为反制“圣魂丹”的药膳是屈晋夔亲手做的
诸葛祚也是知道的,因为秉承诸葛义先之遗志,章华台一早就交到手中
所以今天明白,伍晟已经踏上征程
那是条十死无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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